“对不起。”沈彻意识到傅时聿不开心的原因是什么之后, 立马道歉。
如果他知道傅时聿这么介意的话,肯定不会带宋杨一起来吃饭。
想想也是, 他这么讨厌社交的一个人,肯定会觉得宋杨聒噪。
“下次我再补请一顿。”沈彻说,“就我们两个。”
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些微松动的表情,沈彻这才放下心来。
傅时聿的眼神却并未移开,目光似乎是在向他确定时间。
沈彻想了想,开口道,“要等到从香港回来之后才能再约了,明天我又要飞去香港。”
“保荐人找好了吗?”
“还没有, 明天约谈了三家。”沈彻说,“碰碰运气。”
“哪三家?”傅时聿随口问了一句。
“信恒证券,ARC和旭日资本。”
傅时聿点点头, 没再多问。
因为要赶第二天的飞机, 沈彻很早就睡了。
宋杨准时来接他, 把车停到了机场, 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航站楼,然后二人不紧不慢地去办理登机托运事宜。
沈彻去麦当劳买了两份早餐, 递给宋杨一份。
“中午到中环去跟旭日资本的郭伟先聊一下, 然后晚上约ARC的陈经理吃饭。”沈彻咬了一口手里的猪柳蛋麦满分,“最重要的信恒证券放明天中午, 你看看这样安排没问题吧?”
宋杨比了个OK的手势。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空姐的声音在广播中响起,提醒各位旅客收起小桌板, 关上舷窗。
沈彻拉下舷窗之前,往下看了一下,阳光很刺眼, 底下云层散开,九龙半岛的轮廓隐约可见。
宋杨在他旁边睡着了,嘴巴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份没看完的招股书。
他突然想起刚创业那会儿的情形来。
当时他跟宋杨只有一间办公室,两张办公桌,办公设施简单到只有一台打印机。
为了回笼资金,沈彻招了个青少年奥数培训班,第一次只收到二十多名学生。
那些学生们过来上课,就挤在这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黑板一拉,沈彻就能站在那讲一天。
后来,这批学生里有一个进了丘成桐少年班,报名的人数翻了五倍多,然后他们就换了大教室。
他们完全没有预想到报名的人太多了,打印纸不够用。
宋杨骑着那辆破电动车去买纸,回来的时候顶着大雨,他把纸箱抱在怀里,淋成了落汤鸡。
宋杨把箱子往地上一丢,脸上的那个笑容,沈彻到现在都还记得。
港岛的高楼在天际线上戳出一排参差的剪影,沈彻抬起头望着中环那几栋大楼的玻璃窗,有种世界在自己眼前展开的感觉。
第一次来香港出差,是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大学刚毕业,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走在街上会被五十八一碗的云吞面吓到望而却步,店里讲着英文的服务员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但却用一种轻视的眼神看向他,仿佛在告诉他你并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对香港的印象就是,冰冷而又充满着金钱气息的钢铁之城。
而现在,他穿着定制的西装,踌躇满志地站在这个世界的金融中心,不久后,他的名字会出现在港交所的屏幕上,会被所有的精英看到并记住。
命运的礼物往往经过伪装,不会直接给你想要的结果,而是给你更清晰的自我认知,更强的抗压能力,等你到了终点才发现,它不会辜负任何一个辛苦的赶路的人。
旭日资本的办公室是在中环广场的顶楼,前台是一整面黑色的大理石,金色的字体镌刻着公司的名字。
沈彻递上名片之后,前台打了个电话过去,几分钟后一个身着西装戴着眼镜的光头男人走了出来。
他笑容满面地出现在沈彻和宋杨面前,分别与他们握了握手。
“沈总,宋总,久仰久仰。”
郭伟带他们走进会议室,落地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沈彻坐下来,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郭维翻了翻,没有细看,直接说:“沈总,你们公司的资质我们了解过了,没问题。保荐业务我们可以接,费率比市场价低两成,时间上,你们什么时候需要,我们就什么时候推进。”
宋杨愣了一下。
他做过功课,旭日资本是香港排名前三的保荐机构,从来不主动降价,更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承诺“随时推进”。
他转头看沈彻,沈彻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郭总,条件很优厚。我方便问一下,为什么会给我们这么优惠的条件?”
郭维笑了,那笑容很短,像一道闪电。“有位朋友打过招呼。具体的,我不方便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
“沈总,合作愉快?”
沈彻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上去。
思考了几秒,他握住了。
“合作愉快。”
走出旭日资本,宋杨压低声音说:“那位朋友是谁?你认识的?”
沈彻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进电梯。“不知道。”
宋杨说:“你骗谁?你能不知道?”
沈彻没有接话,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
能够简单一句话就打通金融界的人脉的“朋友”,他只认识一个。这很好猜,只是沈彻不敢去确认。
晚上,他们约了ARC资本的陈经理吃饭。
地点在湾仔的一家粤菜馆,包间不大,灯光昏黄。
陈经理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翻着沈彻带来的招股书,看了很久,然后合上。
“沈总,你们的项目我们做不了。排期太满了,最早也得三个月后。”
沈彻点了点头。
“没关系,谢谢陈经理。”
吃完饭,沈彻买了单,把陈经理送上出租车。
宋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没送出去的招股书,翻了翻。
“旭日资本不是挺好的吗?条件也优厚,为什么还要见下一家?”
沈彻说:“信恒证券约了明天。见了再说。”
宋杨没有追问。
第二天中午,他们早早就去了信恒证券。
地点在金钟的一栋写字楼,会议室不大,窗外是山。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林的副总,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
他翻了翻招股书,看了几页,忽然抬起头。“沈总,你们是不是已经跟旭日资本签了?”
沈彻说:“还没有。还在谈。”
林副总把招股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那我建议你们直接跟旭日资本签。他们能给的,我们给不了。旭日资本那位郭总,背景很深。他愿意接的项目,我们一般不碰。”
沈彻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
“为什么?”
林副总笑了。
“因为那位朋友的面子,我们驳不起。”
沈彻没有说话。
他把招股书收进包里,站起来。
“谢谢林总。”
林副总也站起来,伸出手,“沈总,祝你们上市顺利。”
走出信恒证券,宋杨终于忍不住了,“沈彻,你跟我说实话,那位朋友到底是谁?旭日资本主动降价,信恒证券不敢碰,ARC直接拒了。这不是你的面子,也不是我的面子。是谁的?”
沈彻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八成是傅时聿。”他说。
当天晚上,沈彻跟宋杨商量了一下,把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转让给傅时聿。
他把算好的数字铺在桌子上,手写的计算过程一目了然,每一步都列了出来。
宋杨坐在椅子上,拿起来看了一分钟,“决定权在你。”
“行。”沈彻点点头。
沈彻拨通傅时聿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公司上市后,我手里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你。”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傅时聿的声音传过来,不高,“理由。”
沈彻说:“你帮我铺的路,值这个数。”
傅时聿没有接话。
沈彻等了两秒,又说:“不是还人情。算过账了,这是你该拿的。”
“你打电话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傅时聿问。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傅时聿的声音再度传过来,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在意的琐事。
“开门。”
沈彻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什么门?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走过去,拉开。
傅时聿站在门口,黑发黑眸眉眼深邃,正在看着他。
他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了一指,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旅行袋。
走廊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沈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定通话还在继续,“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说三家结果都不太顺。”傅时聿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信恒不敢接,ARC排期满了,就剩一个旭日。我正好在香港,过来看看。”
沈彻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傅总,这个'正好'也太正好了吧?”
傅时聿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他明天中午有没有空。
“有,事情办完了。”
傅时聿说:“有一家香港老字号的云吞面,想吃很久了。”
沈彻听着这话,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第一次来香港时吃不起的云吞面是怎么把当时那个年轻人逼退门外,想起服务员的眼神和那种格格不入的无措感。
那种感觉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宋杨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明天我刚好想去。”
傅时聿说:“你朋友圈发过。”
沈彻差点都忘了,那条朋友圈是很久之前的了,估计翻到底才能看到。
沈彻握着门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我请你,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宋杨,他明天中午就回去了。”
傅时聿的眉梢动了一下,很细微,“本来就是你请客,上次那顿饭,不算。”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片刻,沈彻这才意识到不妥,于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傅时聿走进来,把那个显然是从机场直接拎过来的旅行袋放在墙角。
沈彻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旭日资本给你什么条件?”
“费率比市场价低两成,时间随我们定。”
傅时聿点点头。
“郭伟这个人,做事还可以。签之前把条款过一遍,尤其是退出条款。他那边合同模板里的退出条款偏严,改一下再签。”
沈彻说好,又问了一句,“你让他找我的?”
傅时聿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没有。他自己打听到的。”
沈彻没有拆穿,他和宋杨两个人的公司,刚准备上市,没有任何名气。
香港排名前三的保荐机构,主动降价两成,随叫随到,郭伟说“有位朋友打过招呼”,信恒的林副总说“那位朋友的面子驳不起”。
而这位朋友,现在坐在他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端着一杯温水,说“他自己打听到的”。
“郭伟欠我一个人情。很久以前的。”傅时聿补了一句,然后把茶几上摊开的招股书拿过来翻了翻,“你的估质模型,有个参数偏保守。明天旭日那边会提,你心里有数就行。”
沈彻点点头,说知道。
他看着傅时聿把招股书合上,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每一句都是公事,每一句都落在他正需要的点上,但每一句都绝口不提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查他朋友圈里的旧事,为什么要为一个保荐机构的人情亲自飞到香港,就为一碗云吞面?
沈彻决定不追问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明天云吞面,葱花帮你挑出来?”
傅时聿这个人,吃面又要放葱,但不吃葱花。
傅时聿抬起眼,看了他一息。然后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