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最近又忙起来了, 因为要交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和证监会问询函。
主要是问询启明基金的定价是否公允,决策程序是否合规。
此外, 公司上市前那笔过桥资金虽然已在招股书中做过披露,但涉及后续资金流向和偿还情况,监管要求启元教育补充说明。
沈彻需要亲自盯审计数据,是因为他对这些数字极其看重,不愿在合规问题上留下任何瑕疵。
他一直谨记那个算命大师黑麒麟的话,所以在这方面格外谨慎,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回港以后,沈彻连续加了五天班。
因为总是在微信上找不到他人, 所以傅时聿打了个飞的过去,在家里等沈彻回来。
沈彻推门就看到穿着深灰色睡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的傅时聿,遥控器搁在他膝头, 电视里放着某个财经频道的深夜节目。
他在玄关换鞋, 一边弯腰解鞋带一边问, “你怎么来了。”
“这几天, 你总不回我,所以我只好过来了。”傅时聿说, “在忙什么?”
“最近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要出, 证监会问询函的回复期限快到了,我得盯着审计那边把数据核准一遍。”沈彻到门口的卫生间洗了个手, 声音带着回响。
傅时聿问:“宋杨是CFO,这些事本来就该他负责,你为什么要把所有工作都揽到自己头上?”
“不是揽, 是审核。宋杨做的数据我必须亲自先过一遍才放心。”
傅时聿皱着眉问,“你签字的时候也放心,怎么现在就不放心了。”
沈彻说:“这份年报是上市后的第一份年报, 所有数据都得精确再精确,不能出一丁点纰漏。”
傅时聿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沈彻在岛台倒水的背影,电视里财经评论员正在分析港股走势,音量开得很低,几乎成了某种背景白噪音。
“那去法罗群岛的时间,你能不能也精确一下?”
这趟旅行,沈彻推了三次。第一次说七月底,后面遇到启明基金启动,又推到了十一月份。现在赶上问询会和年报,又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沈彻喝了一口水,想了想,回答道,“年后再说吧。”
“年后……”傅时聿就知道他还会往后推。
他不是不能等,他已经等了很久。
他把寰海的事排开,把时间空出来,每一次改签机票的时候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确实忙,下一次一定能走。
但每一次等待的尽头都是新的延期,而沈彻说年后的语气和之前几次一样轻,像是敷衍。
这些感受都在告诉他,沈彻永远把工作排在第一位。
他的时间这么宝贵,每天动辄上亿,都丢下工作愿意去陪沈彻一起度假。
可是沈彻却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排在计划之后。
就像现在,沈彻看到他过来,甚至都没问上一句,晚饭吃了没。
“你们公司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傅时聿把遥控器放在了茶几上,淡淡地说,“我出,你休息一个月,我们去度假。”
沈彻放下手里的杯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傅时聿知道沈彻可能生气了,但他觉得自己没错,“我觉得你太把工作当回事儿了,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但也确实走不开。你不觉得说这话,也挺过分吗?”他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一块一块拽出来的。他靠在岛台边,手指上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刚才傅时聿说“我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傅时聿看到了。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里的财经评论员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夜间纪录片频道,极光的画面在屏幕上无声地铺开。
傅时聿看着那片绿色光带在冰岛上空缓慢流动的影像,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想买沈彻的时间,不是觉得沈彻的工作可以用钱来衡量,他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让沈彻停下来。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说,“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沈彻没说话,转过身走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没控制好力道,刚好窗户外面刮起了风,于是大门发出一声很沉重的响声。
沈彻不是故意摔门的,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去跟对方解释。
傅时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这声巨响,心里的委屈像是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他明明给他台阶下了,也低头了。
可是却换来对方的冷脸摔门。
呵呵,沈彻的心真的太狠了。最起码比他冷硬多了。
傅时聿难受极了,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刚刚吃了药,并不管用。
他此时此刻,只想把自己饿死在香港,等到沈彻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来求他去吃饭。
但是沈彻在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都没开门,傅时聿有些撑不住了。
他关上电视机,走到冰箱前面,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除了左旋肉碱和蛋白粉,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甚至连饮料都没有。
“神仙……”
傅时聿打电话点了一兜子吃的,把冰箱塞满,然后吃了袋吐司。
他低下头发信息给宋杨,问,“香港哪家餐厅最难吃。”
宋杨:“你问这个干嘛?你俩吵架了?想报复沈彻?”
“你只管推荐。”
宋杨说:“轩尼诗冰厅。”
“我请你和沈彻去轩尼诗冰厅吃饭。”傅时聿说,“现在。”
宋杨:“……”
几分钟后,卧室的门开了,沈彻站在门口。而后走出了门,像是维持某种默契般,故意磨蹭着没动,在等傅时聿换衣服。
傅时聿换完衣服,没有看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同时走进了电梯里。
沈彻拿着车钥匙,今天开的是那辆幻影。
傅时聿坐进了副驾驶上,两个人沉默了一路。
好几次,傅时聿转过脸去看沈彻的侧脸,但他却故意回避目光,直视前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
傅时聿气得胃一阵一阵儿地抽痛,他忍不住拧着眉头,抬起手揉了一下胃部,这动作被沈彻注意到了,他稍稍偏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一瞬间,委屈直涌上来,再也止不住往外溢。
傅时聿因为隐忍而眼眶发红,吸着气问他,“我刚刚,心平气和地跟你讲话,你为什么那么凶?”
“哪凶了?”沈彻问。
“摔门。”
“风刮的。”沈彻说得十分理直气壮,然后又问他,“胃疼?”
傅时聿没回答,语气冰冷,“无所谓,痛也没人会心疼。”
沈彻默默把导航路线换了,把轩尼诗冰厅的定位改成了一家经常去的粥铺。
粥铺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顺德人,皮蛋瘦肉粥熬得极绵,傅时聿胃疼的时候唯一能吃进去的就是这碗粥。他把手机重新放回支架,挂挡,打方向盘,幻影无声地滑出地库。
然后通知宋杨——“换地方了,顺德粥铺。”
粥铺人很多,排队等桌的人快要挤到马路对面去,宋杨还没来,沈彻和傅时聿叫了号,在门口站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彻?”许蔺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远处停下一辆银灰色保时捷,他从车子里走了下来。
听到这声音,傅时聿往沈彻身边又近了一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对话,但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刚好下班路过,你们也在这儿喝粥啊?”许蔺问,“平时人太多了根本排不上号,今天一起?”
傅时聿揽着沈彻的肩,嘴角挂着一个极淡但恰到好处的弧度。
“许先生来得正好,我们刚点了一锅粥,给你加个碗。”
沈彻也点头,往傅时聿那边微微靠了靠,“他们家的豉汁蒸排骨也不错,师兄可以尝尝。”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宋杨说有事来不了了。
许蔺跟他们一起站了大约半小时,才排上桌,期间聊得是启明基金和医疗影像项目的合作进展。
傅时聿拉开旁边的椅子,顺手把沈彻面前那碟没动过的肠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沈彻把菜单翻到粥品那一页,推到许蔺面前,“师兄看看加什么。”
许蔺说:“你们点就行,我就是路过蹭个饭。”
服务员端上新盛的粥,傅时聿拿起勺子,先给沈彻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把第二碗推给许蔺。动作流畅自然,让人看不出来一点异样。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碗粥,抬起头对服务员说,“老板,下一锅不加香菜,少放点盐,他不爱喝咸的。”
傅时聿搅动粥的手顿了一下,他以为沈彻生气的时候根本不会管他死活,没想到还是会下意识地惦记他的喜好。
许蔺低头喝粥,什么都没察觉。
傅时聿在桌面下拿起手机,屏幕调成最低亮度,给沈彻发了条消息:他怎么还不走。
沈彻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放回桌面,回了一条:不知道,你来跟他说。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是在推卸责任”。
沈彻回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谁让你今天说那种话”。
傅时聿放下手机,端起茶壶给许蔺续了杯茶,“许先生刚才说的那个医疗影像项目,临床数据现在跑到哪一步了。”
许蔺说:“二期收尾,正在整理数据准备发文章。”
傅时聿说:“那篇文章能不能引用朔光去年投的那个跨境医疗基金的白皮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香港临床试验的合规流程。”
许蔺说:“当然可以,回头把链接发我。”
话题从临床数据绕到跨境合规,从跨境合规绕到基金白皮书的引用格式,整整绕了十分钟。许蔺终于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说:“我该走了,明天还有早班飞机。”
傅时聿和沈彻同时站起来,异口同声地说“路上小心”,保持着相同的微笑,并同时目送许蔺的背影消失在粥铺门口。
门合上的瞬间两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演技,各自坐回自己的塑料板凳,把凳子往相反方向挪了几分。
沉默再次笼罩整张餐桌,但隔了片刻,傅时聿把自己的碗往沈彻那边推了推,皱着眉说了句,“难喝。”
沈彻默不作声地把他那碗喝过的粥喝光了。
坐回车上,沈彻发动引擎,低头在导航上输了几个字。
傅时聿靠在副驾椅背上,左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胃部,指节因为持续隐痛而微微泛白。他偏头看了一眼导航屏幕,目的地是某家私人医院的消化内科。
“这是去哪里?”傅时聿明知故问,声音还带着刚才冷战未消的余韵。
“医院,带你去看看。”沈彻挂挡,打方向盘,幻影平稳地滑出停车位。
“这个点门诊关门了吧。”傅时聿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天气情况。
“私人医院,有夜间急诊。”沈彻说。
傅时聿把按在胃部的手收紧了一下,眉头极快地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转过脸看着车窗外面,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盖过:“不去。”
沈彻低头打字,用语音输入问智能语音助手豆包,“男朋友生气了,气得胃疼,该怎么哄他。”
问完后,他拿起手机放在傅时聿耳边播放。
豆包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要我给你几个简短撒娇短句吗?
一、老公不生气啦,胃疼我会心疼死的
二、原谅我这一次嘛,别气到肚子痛啦
三、抱抱我的宝贝,气气都飞走啦
需要我帮你写一段直接发给他的长文案吗?
傅时聿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拿出自己的手机说,“我问问我的豆包。”
他点开同一个语音助手,按下录音键,语气平稳得像在给员工布置任务:“老婆把我惹生气了,现在他在哄我,我应该怎么回应。”
豆包的声音再次响起——当然是大方原谅他啦,要不要我给你几个暖心回应?
一、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二、以后不要再让我担心了好吗?
三、抱抱,我们都好好的。
傅时聿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算了,还是转人工吧。”
沈彻问:“那人工有没有什么指示?”
傅时聿说:“你现在把导航关了,我们先回家。”
沈彻说:“你胃不疼了?”
傅时聿说:“你重问一遍,对着我问。”
沈彻把手机锁屏放在扶手箱上,侧过身看着傅时聿。
车里很安静,他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硬着头皮说:“老公……不生气啦,胃疼我会……心疼死的。”
傅时聿说:“嗯,还有两句。”
沈彻说:“原谅我这一次……嘛,别气到肚子痛啦。”
“还有。”
沈彻脸红到可以直接当婚礼红包用,低头念最后一句,“抱抱我的宝贝,气……气都飞走啦。”
傅时聿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抬手把沈彻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拿下来握住,“豆包教得不错,回去给它写个好评。”
“那还去医院吗。”
傅时聿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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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豆包:没有我,这个家得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