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务车驶进一条小巷, 霓虹灯火在巷口就被拦住了。
那条路窄得只能容纳一辆车经过,两边是高墙, 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春天一来,藤蔓上会开满白色小花。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色雕花铁门,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门铃,只有一个老式铜质的门环,被磨得锃亮。
“我可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处房产。”周令臣拉开车门,正准备走下来,发现傅禾已经躺在沈彻怀里睡着了。
沈彻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小心翼翼地把傅禾抱下了车。
推开铁门,是一条石径小路,两边种着毛竹, 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一栋两层的西班牙式老洋房出现在小路的尽头, 红色的砖墙, 黑色钢窗, 线条利落没有任何的多余点缀,只有门口挂着一盏铸铁壁灯, 在黑暗里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街边的灯光从墙头上溢进来, 把天空染成暧昧的暖黄。但那些声音到了这里就散了,只剩下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底噪, 像海潮退去后的余响。
刚刚从车上下来那一瞬间,屋里还没开灯,沈彻恍惚了一下, 觉得所有景象都带了一层毛玻璃一般的滤镜。
此时此刻他竟然抱着傅时聿的妹妹出现在他的家里,这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他的幻想。
这房子傅时聿不经常住,也极少有人知道这个地址, 有时候他想躲避傅家人的打扰就会来这住一住。
换鞋的时候沈彻注意到玄关有个暖光色的小壁灯,一直亮着,不是声控的。
周令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换上拖鞋解释道,“傅老三有夜盲症,他从小就怕黑。”
沈彻略微觉得有些惊讶,从背后看了一眼傅时聿的侧脸,他也听到了,但是并未解释,只是抿了下唇线。
沈彻蹑手蹑脚地把傅禾放在了沙发上,但是她还是醒了,睁开眼后有些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四周,然后用手不住地捏着怀里毛绒兔子的耳朵,用一种很微弱的声音问,“这不是我家,这是哪里?我妈妈去哪里了,你们不是说要带我来找妈妈的吗?”
眼看着她下一秒就要哭出来,周令臣用求救的眼神看了一眼沈彻。
沈彻蹲下身轻声说:“你妈妈有事,今天回不来,我们先替她照顾你一晚,你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好不好?”
“明天才能见到”听到这个关键信息,傅禾扁了扁嘴,眼眶红了,“可是我现在就很想她。”
周令臣做出了一个头痛的表情,扭头看着傅时聿,“这可咋整?”
傅时聿说:“冰淇淋。”
“她已经吃过一根了,再吃会拉肚子。”沈彻说,“她要待到明天呢,一哭就给她吃冰淇淋也不是个办法吧。”
周令臣想了想说:“吃糖果吧,这个总不会拉肚子。”
不一会儿,外卖就送来一大兜各种颜色的糖果,有巧克力,有夹心饼干,还有太妃糖,牛奶糖,水果糖,漂亮的玻璃糖纸反射出吊灯五颜六色的光。
小孩子确实好哄,吃了几颗糖就不哭了,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转眼就笑着说,“我妈在家从来不给我糖果吃,说会蛀牙。”
“看吧还是你哥对你好。”周令臣摸了摸她的头,“来,我带你看动画片。”
他脱了鞋坐在壁炉前的毛绒地毯上,靠在沙发前怀里抱着傅禾,认真地看起了小马宝莉。
傅时聿看了一眼这和谐的画面,转身去岛台给他们倒水。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一边,只穿一件白色衬衫,挽起袖子,拿过茶水架上的玻璃杯,用水冲了一遍。
“喝什么?”傅时聿转过脸问沙发上一起陪看都沈彻。
“就白开水好了。”沈彻回答。
水杯递过来的时候,是温温的,沈彻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谢谢”。
他尝了一口,甜甜的,不是那种白糖的甜腻,而是一种更绵软的薄薄甜意。
“你加什么了?”
傅时聿背对着他,肩膀宽厚,吊灯打在他的头顶,他不低头的话一不小心就会碰到灯罩。
傅时聿把蜂蜜的罐子拧紧,放进橱柜里。
“蜂蜜。”傅时聿侧了侧头,用干毛巾擦了下手,“一小勺。”
沈彻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淡黄色的液体,映出墙壁射灯的影子,碎碎的,搅在一起。
他的心底有一处突然就软了下去,傅时聿还记得他胃不好,所以才在水里加了蜂蜜。
灯突然灭了,啪地一声,像是有一双大手突然捂住了眼睛,整个世界都漆黑一片。
沈彻正站在茶几旁,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蜂蜜水。
黑暗涌来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旁边的沙发背,手指却触到了另一个人的手背。凉凉的,骨节分明。但是他没有缩回去,对方也没有。
两个人在黑暗中僵持了一秒——也许更久,他数不清。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傅禾在壁炉前喊“哥哥”的声音。
“哥哥,黑黑,怕。”
周令臣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没事没事,哥哥在。可能是跳闸了,我去看看。”他摸黑抱起傅禾,脚步声往走廊方向移去,越来越远。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彻的手指还搭在傅时聿的手背上。他没有动,傅时聿也没有动。黑暗中,他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穿过黑暗,落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像一片刚落的雪。
沈彻的手指蜷了一下,慢慢收回来。
他退开半步,靠进沙发里,手里还握着那杯蜂蜜水,温度已经变得有些凉了。
“沈彻。”
傅时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被黑暗吞掉了大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沈彻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在吗?”
“在。”
沈彻想到路过门口时那盏灯,周令臣说他小时候就怕黑,所以他这时叫自己的名字,确认自己的存在,是因为他在害怕?
他在等眼睛适应黑暗。轮廓慢慢浮现出来——沙发的影子,茶几的影子,落地窗的影子,还有傅时聿的影子。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姿态和灯亮时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
但沈彻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什么东西,却又什么都没有握。
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让沈彻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沈彻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握住了傅时聿那只搭在沙发上的手,对方察觉到他的动作,手指微微动了动。
沈彻轻轻攥住他的手背,声音不大,但却很坚定,“没事,我在这里。”
空气安静得可以听到傅时聿起伏状的呼吸声,他慢慢翻过手背,扣上沈彻的五指,两个人的掌心,一个温热一个冰凉,就像黑暗里彼此贴近的两颗心。
似乎人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傅时聿的手指在沈彻的掌心里轻轻刮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那种——确认对方还在的、本能的、细小的动作。
仿佛一根羽毛轻轻地扫过皮肤,那种感觉很痒,酥酥麻麻的,让沈彻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得不承认,上位者的示弱,真的很迷人。
没有照镜子,但是沈彻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的脸肯定是红到滴出血来。
他看不清傅时聿脸上的表情,但是他却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
灯亮的那一瞬间,光涌进来,刺得沈彻眯了一下眼睛。
他下意识地要缩手,但傅时聿比他更快——那只手像是从来没有握住过一样从他的手心里抽离出去,快到他几乎没来得及反应。
他抬起头,看向傅时聿。傅时聿已经转过身,面向落地窗。他的背影很直,和平时一样,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周令臣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好了好了,找到电闸了。这位置也太隐蔽了……”
傅禾跑过来拿着一颗水果硬糖递给傅时聿,嘴里还含着那颗没吃完的糖,含糊不清地问:“哥哥,你刚才怕不怕?”
傅时聿看着她,没有说话。
傅禾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答,又说:“刚刚我没哭,我勇敢吧?”
傅时聿点了一下头。
傅禾满意了,抱着兔子,靠进周令臣怀里,继续看动画片。
周令臣把傅禾怀里歪掉的兔子扶正,嘴里嘟囔了一句:“好生生的怎么会跳闸……”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有点冷啊,空调遥控器在哪?”周令臣问。
“楼上。”傅时聿指了指楼梯。
周令臣从楼上拿了空调遥控器下来,经过沙发旁边的墙壁时,脚步忽然顿住了。他歪着头,盯着墙上的电闸盒看了两秒,然后缓缓转过身,瞪着傅时聿,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被你当猴耍了”的难以置信。
“电闸就在你手边?”
傅时聿靠在沙发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周令臣用遥控器指着那个电闸盒,手指都在抖,“我刚才跑到走廊尽头去找电闸,找了半天没找到,结果它就在你背后!你转个身就能推上去!”
傅时聿耸了耸肩,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常住,忘了。”
周令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把手里的遥控器攥得咔咔响。“忘了?你住过的房子你会忘?你上次来住是什么时候?”
傅时聿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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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傅时聿:老婆,黑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