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的黑色古斯特刚停在朔光的楼下, 引擎还没熄,他就发现了那批人。
他坐在车上, 发信息叫秘书带人下来。
没几分钟,秘书便带着几个身着西装的保镖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了傅时聿的车前。
保镖站定之后,黑压压的一片长枪短炮对着傅时聿的车门架了起来。
记者举起的话筒都快戳到了保镖的脸上。
傅时聿把黑色口罩往上拉了拉,一副黑超墨镜架在鼻梁上,打开车门,长腿一迈走了出去。
镜头一齐涌来,宛如深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根本听不清那些记者在问些什么, 只听到类似于“贿选”“审批”“司法”之类的词汇。
闪光灯把他的墨镜照得一片惨白。
傅时聿穿着黑色的风衣,步履从容地走在保镖拨开人群用臂膀为他劈开的那条路上,一步步走到了门口, 把所有的质问和灯光都隔绝在外。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傅时聿摘下了墨镜, 轻轻揉了揉眉心, 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场风暴的波及半径。
邹律师正在办公室里等他, 他坐在长桌一侧,桌子上摆满了案卷。
傅时聿拿着墨镜往桌子上一指, “一, 傅国生的案子,没有翻的必要。二, 回避跟许家的关系。不管媒体问什么,一律屏蔽。三,大哥的案子, 切割,他是他我是我,跟朔光所有的项目无关。”
邹律师点了点头, 把他说的一一记下来。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刑辩律师张律追问:“傅总,鉴于您和沈总的关系,要不要一并处理一下?沈总马上要上市了,如果媒体挖出来您和他……”
后面的话被傅时聿飞去的眼刀堵了回去。
“不用,沈彻不需要被藏起来。”
傅时聿最听不了这种话,他们之间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后他顿了一下,又加上一句:“但最好避开放在台面上一起谈论。”
张律点头。
他的律师团队在三天之内完成了全部部署。
内容关于傅时聿个人财务状况的完整审计报告、创业启动金来源的文件备份、朔光投资每一个项目详尽的合规审查报告。
这些资料全部整理成册,一式三份,分别存档在朔光法务部和邹律师的事务所,以及一家与傅家毫无关联的第三方律所。
他们做了一份不对外公开的、只供内部留档的“免疫证明”,涉及每一项被公众质疑的投资,全部都被罗列得清清楚楚。
开会的时候,那些董事坐在会议室里唉声叹气。
傅时聿刚到门口,就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子丧气。
大家在他到来之前屏住呼吸,场面立马变得安静下来。
他走到正中央,把那份“免疫证明”砰地一声摔下去,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这里面是朔光成立七年以来,每一个投资项目的记录。”他指了指桌子上散开的文件,“里面每一笔钱都有清晰的溯源,跟傅国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他顿了一下,手指按在文件上,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动,那个一直在转笔的董事,发现傅时聿在看自己,僵了一下,手里的笔掉了,滚落在了地上,他低下头,没敢去捡。
他抬起眼,目光从长桌左侧扫到右侧,目光冷冽。
“听好了,媒体有监督和质疑的权利,他们可以瞎写,但请记住,你们投的是朔光,不是傅家。朔光没有任何问题,所以在这间屋子里,不要让我再看到任何一个人脸上挂着那种丧家之犬的表情。”
他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掌。
袋子滑过会议桌的抛光表面,停在最靠近门的那位董事面前。
那人低头看着袋子,然后慢慢坐直了。
对面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又立刻把那口气收了回去,原本佝偻的背慢慢展开了肩线。
“散会。”
众人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走出了会议室。
下午还有一场财经频道的专访等着傅时聿去参加,他没空也没有多余的耐心去安抚这群不中用的老废物。
傅时聿身着合体剪裁的深灰色西装,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
灰蓝色的墙,没有logo,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画面正中央。
主持人问他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早期投资标的选择。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过头,在思考如何把复杂的问题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
这个刀削斧劈般的侧脸让弹幕飘过去一排问号和感叹号。
弹幕铺天盖地都是——
“这个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
“纯素颜?西装暴徒。”
“哥哥你缺不缺投资项目,我可以当你的LP。”
“我大学期间开始接触二级市场。最早的启动金是奖学金和兼职攒的。”他一边说,一边随手点开身后大屏幕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他大学时期在图书馆兼职整理书架的工作证,上面印着他十八岁时的证件照,眼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嘴唇抿得很紧,气质冷峻出类拔萃。
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当年排班表上他的签名,字迹清瘦有力。
弹幕开始疯狂滚动——“等等,这是傅时聿?”
“我要看这个!!!镜头能不能推近点!!!”“妈妈我恋爱了。”
他的形象辐射比任何说服都更有利,人们愿意相信肮脏的灵魂绝对撑不起那样优越的皮囊,
那张脸本身就是一份最高效的背书。
应了那句,长得好看胡说八道,都能让人听进去,长得丑的人即便是妙语连珠,观众都想让他闭嘴。
镜头前的他,下颌线锋利,眉骨高而舒展,深灰色西装在他身上不是盔甲,是皮肤。
傅时聿只是安静地坐在镜头前,用低沉的嗓音讲他如何从一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变成朔光资本的创始人。
他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一句辩解,只是把真实的成长轨迹亮了出来。
他是谁的儿子已经变得不重要了,他本身已经成为了新的舆论飓风,传播度一骑绝尘,早已盖过了词条“副部级父亲”。
大家的关注重点从“政治事件”随之转移到了“这是哪个帅哥”上。
处理完所有事,傅时聿才得以片刻喘息。
他坐在办公室深灰色的转椅上,闭上眼睛,开始疯狂想念一个人。
他想立马杀去香港找沈彻,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
两个月后沈彻的公司上市敲钟活动,他恐怕也不能参加了。
他是傅国生的儿子,舆情还在持续发酵。风向说变就变。
他必须确保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如果他出现在港交所,记者会围过去追问沈彻公司的资金来源,以及二人的关系。
那是沈彻用全副身家打拼出来的东西,傅时聿不能把任何一点风险带到他那片战场上。
沈彻不让他插手自己的事,他唯一能帮的忙就是,不在场。
傅时聿拿起手机,拨通了沈彻的电话。
沈彻在听筒那头,感到了他深深的疲倦感,“喂?”
“想我没?”傅时聿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西装裤上画圈。
“很想。”
“有多想?”
“开门。”
傅时聿愣住了,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手。
沈彻就站在一片光晕里,办公室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轮廓里,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和傅时聿最熟悉的那种笑容。
他没有立马上去抱住沈彻,而是站在门框边上,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他看着沈彻,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嘴角,又回到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你怎么来了?”傅时聿问。
“我从新闻里看到你父亲出事了。”沈彻怎么,“你还好吗。”
傅时聿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像是抓住了什么随时会走的东西,随即把他大力地拉进门里,然后关上了门。
“飞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
“什么时候走。”
沈彻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明天中午。”
傅时聿终于把他拉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有些突然,力道大得沈彻几乎往后退了半步。傅时聿把脸埋进他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到沈彻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硌在自己的后背上。
“所以,你还好吗。”
白天面对千军万马的记者,刁钻尖酸的问题,铺天盖地的诘责,甚至是巡视组的反复盘问,都没能够让傅时聿破防。
沈彻仅仅问了他一句,就让傅时聿瓦解了所有心理防线。
他把沈彻狠狠地揉进怀里,像是要把他摁在骨头里一样用力。
“不好。”他回答了沈彻刚刚的问题,像受了委屈的幼儿园小朋友。“我很不好。”
“没事,我在。”沈彻轻声安慰,他心疼傅时聿到了极点,所以才会赶在这紧要关头火急火燎地飞过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今天晚上你可以睡个好觉,我会一直陪着你。”沈彻轻轻拍他的背。
傅时聿把他紧紧箍在怀里,仿佛怕一松开他,他就要跑了。
明天中午沈彻就得赶回去。
从办公楼走出来,傅时聿累得已经不想开车了,叫司机开车送他们回家。
坐在车上,傅时聿几度困得快要睡着,一路坚持,等到了家里才彻底放松下来。
这次回的是他在浔江的大平层,因为这里离朔光的办公室最近。
房子客厅对面就是一整面落地窗,将浔江的夜景框起来,尽览无余。
傅时聿侧躺在巨大的沙发上把沈彻圈到自己面前,像在抱一个人形玩偶。
他刚想说点什么,但是这种感觉太令人觉得安心了,不知不觉他竟睡着了。
傅时聿都有点怀疑,沈彻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安眠药了。
傅时聿做了个清醒梦,很凌乱,梦里有沈彻的背影,还有监禁室里傅国生那双眼睛,他想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气球站在游乐园门口,大哥和二哥还有父母其乐融融,唯独把他忘了,他们开车走了,越来越远,傅时聿想打电话给他们,梦里一遍遍去背那个号码,却永远不对。
手里的气球飞走了,但是他还习惯性地握着,像是什么都抓不住。
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久,傅时聿被一个电话吵醒。
沈彻的手机响了,他起身接了个电话。
沈彻接完电话走回来,站在沙发旁边,把外套搭在了手肘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对不起”嚼碎了再咽回去。
“招股会提前了,明天一早就要开会。”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压掉了一半,“我必须今晚飞回去。”
傅时聿靠在沙发上,没有睁眼。“几点的飞机。”
“凌晨一点还有一班。”
傅时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说,“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沈彻弯下腰,把傅时聿膝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你太累了。我自己叫车就行。”
傅时聿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仰着,从下往上看着沈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圈打在他的下颌线上,把他的眉骨衬得很深。
“你的公司比我重要。”他说。
沈彻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你说什么。”
傅时聿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碎了再拼起来的,“待了几个小时就走,你不如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那口气断在嗓子眼里。
明明沈彻刚刚还答应他,明天中午再走。
在他最需要对方的时候,给了他一点突如其来的惊喜,又很快的夺走,这比对他不管不顾还要残忍。
“你的公司就这么离不开你。”他又说,声音比刚才更轻,“明天早上的会,宋杨不能替你开吗?”
在傅时聿的排序里,就算公司有急事,他也可以抛下不管,先去安抚沈彻。
他觉得自己在沈彻心里根本没那么重要,最起码,不是第一重要。
然后他垂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确认了某种东西。
“算了。你走吧。”
沈彻站在沙发旁边,他的眼睛红了,熬了一夜之后眼球里密布的血丝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躲。
“我也不想走,”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我很累。真的很累。你以为我想走吗,我飞过来只是因为真的很担心你。”
“宋杨打了不知多少通电话催我回去,我都说再等等再等等。但上市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整个团队拼了那么多年只等这一次。我不能因为自己累了就所有人都在等我。”
他抬手,用手指背面快速擦了一下眼角。
“对不起,傅时聿,我只是……这个阶段能给你的太少了。”
傅时聿没有回答。
沈彻被他看得胸口发紧。他攥紧了搭在肘弯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清晰得刺耳。
就在他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只手从他耳侧猛地撑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感觉到傅时聿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后颈。
“我反悔了,不许走。”
沈彻整个人僵住了,后背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傅时聿另一只手摁下了门锁的保险栓,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把门反锁了。
“傅时聿。”沈彻的声音发紧。
傅时聿把额头抵在沈彻的后脑勺上,闭上了眼睛。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沈彻,这个动作里没有半分退让的余地。
“你说的对,这个阶段你能给我的太少了,”他的声音闷在沈彻的发丝里,含混却清晰,“那就别给了。”
他不要沈彻任何东西,他只要这个人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从沈彻手里抽走了那件外套,随手往地上一丢。
然后握住沈彻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把人从门口拽了回来。
他直起身,单手解开自己的领带。深蓝色的丝绸从领口滑下来,在指间绕了两圈。
沈彻的瞳孔缩了一下。“傅时聿。”
“你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
傅时聿俯下身,一只手按住沈彻的肩膀,另一只手将那条领带绕过他的手腕。
沈彻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沙发靠背挡住,退无可退。
丝绸的触感冰凉滑腻,贴在皮肤上像一条温柔的蛇。
“我只想要你哪儿也去不了。”傅时聿的音调很平,将领带打了个死结,把沈彻绑了起来。
不松不紧,不会弄疼他却又让他无法挣脱。
沈彻的衬衫因为刚才的挣扎蹭开了最上面两颗扣子,锁骨在凌乱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沈彻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然后他垂下了眼睛,看着手腕上那条深蓝色的领带。那是傅时聿今天白天面对媒体时戴的那一条,上面还留着他身上的味道。
“疯子。”
“我是疯了。”傅时聿跪下,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沈彻。他的姿势忽然从居高临下的掌控者变成了仰视的膜拜者,可他眼里的东西没有变,那种偏执的,滚烫的,不计后果的笃定,反而因为仰视的角度显得更加浓烈。
“招股会提前了,你就要走。下次呢,下次公司出点什么急事你是不是也要走。再下次,是不是我连你的人都找不着了。”
傅时聿的手穿过他的发丝,将他后颈扣住,摁下来,送到自己面前,直视着沈彻的眼睛。
他的额头抵上沈彻的,鼻尖相触,明明说着最强硬的话,发红的眼眶里却是隐忍的目光。
“沈彻,我说过,我会兑现承诺。”
他拿起沈彻的手机。长摁关机键,扣在沙发上。
“是你自己求我把你关起来。”
——“我恨不得被你关在房间里,每天都锁在一起,你梦里想到的都只能是我。”
傅时聿说,“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