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在等。
他试图从沈彻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一个信号,一个答案, 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光。
就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份等待当中夹杂了一分浅浅的期待。
像是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在漫长的对视中,沈彻感觉自己的内心防线一寸一寸地塌了下来,砸在他的心口上。但是还有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不至于让那面墙完全倒下去。
他想问出藏在心底的那个疑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傅时聿在暗中帮他,如果是的话, 那么他是什么出于一种什么想法。
这个问题已经折磨他好几天了,眼底那片乌黑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揣着这疑惑,像是在悬崖上走钢索, 每一种答案都可能会指向万劫不覆。
问对了, 他该如何面对傅时聿, 问错了, 他还怎么保持住这样的距离?
他不敢赌。
那一瞬间,沈彻的神色松下去了, 睫毛颤了颤。
他把那个已经涌出喉咙的问题, 又重新咽了下去。
傅时聿捕捉到了他眼里有一束光,晃了晃, 然后又熄灭了。刚刚还在沈彻眼底对峙的那些东西,忽然就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样,走得不留痕迹。
傅时聿的眼底也跟着黯了下来。
“好, 我知道了。”沈彻试图从刚刚的气氛中抽离出来,立马转换了话题,“你还没吃饭吧?”
傅时聿看了他一眼, 想问,沈彻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但是他没有问,也不再急着追问和确认,因为他知道就算再问下去,此时此刻,得到的回应只能是否认。
“还没。”傅时聿垂下眼睛,遮盖住眼神里所有神色,他合上电脑,淡淡地说,“胃不好。”
“胃不好更要按时吃饭了。”
“医生说,心情不好伤胃。”傅时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叙述一件事实。
这个理论,沈彻听过,很多人的胃病其实就是长期的精神压力和焦虑导致的,调理情绪本身也是养胃的一种。
“走吧。”沈彻端起桌子上的杯子,水已经凉了,他打算再去倒一杯新的,“我也没吃饭。”
如果需要的话,他想监督傅时聿一日三餐好好吃饭,但是他知道这么说出来,太没有边界感了,对方肯定会觉得他在骚扰自己,所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傅总以后如果觉得没有胃口吃饭,可以叫上我一起,因为我朋友说我吃饭很香,看起来会比较有食欲。”
“嗯。”傅时聿淡淡应了一声。
傅时聿把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拿了起来,走出办公室的门,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午休还没结束。
食堂在最底层,要转两部电梯,再穿过一条被绿植遮掩的走廊,走到头。
傅时聿从未来过这里,他的午餐通常都是行政秘书订好的,三天一换,从不重样。
但是今天他跟着沈彻一起走进了去往食堂的电梯。
“这个点挺好的,应该没什么人。”沈彻站在电梯里说。
食堂确实没什么人了,午高峰已经过去,好几个热门的窗口都关闭了,只剩了一个小炒的窗口还在营业。
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回去了,座位上只有廖廖两三个人还在那坐着。
沈彻从餐具柜拿了个不锈钢托盘递给了傅时聿,“看看想吃什么。”
这也是他第一次来食堂吃饭,并不知道寰海的菜好不好吃。
傅时聿看着那个不锈钢餐盘,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食堂打饭经验,已经是留学那会儿的事儿了。
他从小家里有厨师,回国后有秘书和保姆,每一顿饭都被安排得妥帖,轮不到他去端着不锈钢餐盘在一排食物中做选择。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但又不想被沈彻看出来。
他指了指一份清炒山药片,又指了指一份蒸蛋。然后他停住了,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菜的名字。
不是不知道,是它们被装在不锈钢餐盘里的样子,跟他平时在餐桌上见到的不太一样。
傅时聿皱了皱眉,他没吃过卖相这么差的菜。
山药在餐桌上是被切成菱形片、和黑木耳一起盛在白瓷盘里的,不是这样被堆成一座小山、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蒸蛋在餐桌上是被装在紫砂小盅里、表面平整如镜、上面缀着两粒枸杞,不是这样被不锈钢勺挖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蜂窝状的气孔。
他迟疑了一秒,就是这一秒,被沈彻看见了。
傅时聿挑食,在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就有迹可循。
他会灵敏地尝出粥太咸。
沈彻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手里的托盘放下,接过傅时聿的,替他把山药和蒸蛋都盛好,又加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米饭。
盛饭的时候他把饭勺在饭桶边上轻轻刮了一下,把多余的饭粒刮掉,然后用手帕纸把托盘边缘擦了一遍。
“够了,”他把托盘递给傅时聿,“你胃不好,先吃清淡的。”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是一堵墙,墙上有爬山虎,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叶片透亮。
傅时聿舀了一勺蒸蛋,口感不够嫩滑,他尝了一口就不吃了,筷子被放在盘子上。
沈彻抬起头,“不好吃?”
“还行。”
“胃疼了?”沈彻问。
“不是。”
在他的注视下,傅时聿勉强又扒了两口米饭,吃掉了一半的蒸蛋。
“食堂的饭油太大了,你多吃这个,这个不油。”沈彻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几片青菜过去,夹带着碎的青椒。
他不知道,傅时聿不吃青椒。
青椒的味道,微微发苦,带着一股铁锅炒出来的焦香。他不喜欢,但他把那半块咽下去,又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谁?”
傅时聿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
“说你吃饭很香的朋友。”
傅时聿这话问得沈彻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刚刚随口说的而已。
傅时聿扒着碗里的米饭,让人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宋杨。”沈彻说,“我大学同学,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沈彻脸上的疑惑十分真切,像是在问“你问这个干嘛。”
“他说的没错。”傅时聿说。
那天之后,沈彻随身携带各种胃药,铝碳酸镁咀嚼片、胃康灵、奥美拉唑……塞满公文包的夹层。
而寰海食堂的改良是从一个很普通的周一早上开始的。
没有行政部贴在公告栏上的红头文件,但每一个走进食堂的员工都愣在了打菜窗口前——窗口变多了。
原本只有两排不锈钢餐盘,现在扩展到四排。新加了两个窗口,一个是现煮面档,另一个窗口更让人意外,是一整排小盅炖汤。
打菜区的菜色也翻了花样,原来那些重油重盐的红烧菜被撤掉了一半,新上了清炒山药木耳、荷塘小炒、蒜蓉西兰花,甚至还有一道看着就费工夫的文思豆腐羹。
主食区除了白米饭,还多了杂粮饭、蒸红薯和南瓜小米粥。
水果区从原来的香蕉橘子升级成了切好的哈密瓜和火龙果,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牌子:“胃不好请选温和水果,冰镇区左转”。
谁下令改的,不言而喻。
不知道是谁传的,说傅总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食堂,时间是下午一点,沈总坐他对面。
一时间,食堂人数激增,排队的人里除了寰海内部员工,还有外面那家律所、隔壁银行以及交易所里的职员。
还有人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找了个位置坐下之后,不去打饭也不走,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为此,食堂部门立即加装了个人脸识别的闸机口,需要刷寰海的员工卡或者录入人脸才能进来。
那天午休沈彻像平常一样,到了点监督傅时聿吃饭,给他发了句,“饭否?”
傅时聿:“你过来。”
沈彻走到他办公室,推门一看,木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白灼虾、红烧带鱼、清炒上海青,西红柿炒蛋,餐具是白色精致的陶瓷岩,旁边还放了个蘸酱料的六边形小油碟。
“我让私厨开的小灶。”傅时聿说,“这里清净。”
他家的厨师以前都是五星级餐厅里的行政主厨,让他来做这些家常菜也是杀鸡用牛刀了。
沈彻拍了张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食堂开饭。
周令臣一如既往地第一个点赞,评论——沈总亲自吃饭?这么有排面。
他发完就把手机搁下了,根本没注意到照片里两副碗筷,然后他手机又震了。
又有一条评论,是傅时聿发的,内容就一个字:“嗯。”
周令臣把那个“嗯”看了三遍。
傅时聿什么时候会评论别人的朋友圈?他还以为对方用的老年机呢,朋友圈不更新,也从来不点赞。
他跟傅时聿加了好友这么多年,傅时聿给他的评论只有过一条,是去年他发了一张云顶山庄的照片嘚瑟,傅时聿评论:私密场所,禁止宣发。
就这一条,还是公事。
更别提别人的了,孙启冶每次发朋友圈求点赞,傅时聿从来不回。
成均上次发儿子满月,傅时聿连个红点都没给。
“嗯是什么意思?你俩今天一起吃的?”周令臣在底下追问,他说这摆盘怎么看着眼熟呢,像是出自傅时聿家里大厨的手笔。
“不是。”傅时聿的消息很快就发了过来。
“我们每天都一起吃饭。”
周令臣:“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