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臣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梦到的陈枭。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了。
梦里的男人只有一个背影, 但是周令臣知道是他。他穿着黑色夹克,头也不回地走着, 在下着雪的哥德堡。周令臣跑鞋去追,但是永远在颠倒方向。
他追不上。
醒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历,才发现原来今天是陈枭的生日。
周令臣站在医院洗手间的镜子前,看到那张有些苍白有些瘦削的脸,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和病号服,干瘪的嘴唇,红了的眼眶, 被打湿的睫毛。
他的眼睛淌下一行泪,“陈枭,你是要来带我走吗?”
周令臣哭了, 抬起手病服的袖子擦眼泪。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其实我好痛。”
“我好想你, 陈枭。”
每次打完针后, 那种难受恶心想吐的感觉让他真的很想去死,他会在心里默默地想, 是陈枭要带他走了。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过, 他其实永远也适应不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
别人在的时候,周令臣永远都是乐观向上的样子, 仿佛他就应该那样。
周令臣回到病房,护士在给他叠被子,看到他走进来, 护士说:“周先生你今天哪里不舒服吗?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差。”
周令臣摇摇头说没什么。
护士又看了他一眼,“好,那您有事随时叫我。”
门被关上。
周令臣蒙上被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不知道是因为激素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今天就是止不住的悲伤。
哭到嗓子都有些发干,忍不住坐起来咳嗽了两声。
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了伤的,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动物。
冰凉的手背擦过他湿漉漉的颧骨,指腹轻轻抹下一滴他的眼泪。
那只白皙到几乎可以看到青色血管的手翻过来,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上面放着一颗糖,一颗橙色的水果硬糖,被镭射玻璃糖纸包着,在灯底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周令臣低着头看着那颗糖,他知道是江樾,但是他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哭的样子,就倔强地没有转头。
“刚刚护士站值班,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按时午休。”
这会儿不是江樾该出现的时间,一般他都是晚上才来。
江樾的手慢慢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糖给你放桌子上?”
他走了两步,快到门口的时候,又折返回去,摘了脸上的口罩。
“周令臣,我没戴口罩,你回头看看我。”
周令臣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回过头看了看,一个帅哥出现在他的眼前,非常帅。没有龅牙。
他白大褂底下还穿着绿色的手术服,看起来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江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英俊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没有避开周令臣的注视,散发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智感。
他剥开糖纸,捏住周令臣下巴,“张嘴。”
像给别人的病患喂药一样,但是却被周令臣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柑橘酸味在口腔里爆炸。
江樾凑过来的那一秒,周令臣的脑子里想的全是——他接吻的时候,眼镜会不会摘下来。
说实话,他一直都觉得戴这种无边框眼镜的男人真的很涩。
早些年看日剧,里面有男主穿西装戴眼镜,就把他迷得不行。
如果接吻的时候,眼镜不摘下来的话,会吻得不够爽。
所以,每次摘眼镜的动作都是一种暗示。
想到这里,周令臣不自觉地伸出手,把江樾的眼镜摘了下来。
镜片后面的眼睛露出一丝不解的目光,江樾皱眉问,“干嘛?”
周令臣脱口而出,“我觉得这颗糖挺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江樾夺过眼镜,转身走了,可是周令臣眼尖地发现,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当天晚上,江樾没来值班。
周令臣问主治医师怎么回事,主治医师说,“泌尿系统需要会诊医生,他被调走了。”
看到周令臣失望的神色,主治医生说,“周先生放心,会有别人顶替的。”
周令臣哑然,是啊,江樾又不是他点的男模,给了钱就能指名,医院不是KTV,这么做当然也有他们自己的安排。
周令臣又有些后悔,对付江樾这种脸皮薄的,他好像调戏得有点过了。
他试着添加那个被拉黑的电话为好友,头像是个黑色背景,等了半天,发现对方同意了。
他朋友圈里只发了一条,文案是加班,图片上是办公室的电脑和绿植。
周令臣发了一句,“你不想我吗?”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江樾才回复,“太忙,没空想。”
周令臣把这截图发到群里,让大家分析他到底什么意思。
李庚泽:他潜台词就是,有空的时候会想。
孙启冶:这句话意思就是他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而你正躺在病床上发,骚。
成均: 泌尿科医生的职业特性来看,他每天要面对几十个病人的排泄系统,能在这种高强度工作间隙通过你的好友申请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令臣:什么一切?
成均:说明你在他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在病人和手术之后,但排在所有其他社交干扰之前。
孙启冶:你这个分析听上去很专业,但仔细一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庚泽:翻译一下就是,你很重要,但没手术重要。
成均:手术是生死攸关的事,你是一个躺在病床上发“你想不想我”的闲人,他能抽空回你已经是医德高尚的体现。
周令臣:那也是他先动手的。
孙启冶:他怎么动手,他用84消毒液的气味迷晕了你?
李庚泽:也可能是用导尿管。
成均:枯萎/枯萎/你们能不能不要提导尿管,我每次想到那个画面都觉得周公子的尊严已经留在那根管子里了。
周令臣:尿袋早就摘了,现在我每天正常排尿,情况好转。
孙启冶:那你还加他微信干嘛。
周令臣:为了让他知道我的排尿情况恢复了。
李庚泽:你说这话是觉得自己哪里比较吸引一个泌尿科医生。
成均:泌尿科医生最看重功能正常,你这算是在用学术语言表达我可以了。
周令臣:你们都没有心。
周令臣觉得朋友圈只有一张加班照片,连自己的自拍都没有。这样的人,大概从来没被人追过,更没被人说“你不想我吗”。
江樾可能连怎么回都不知道,所以花了一小时才打出了三个字。
周令臣看着这行字,心想这个人的防线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攻破,那他下次值班直接去办公室堵人就完事了。
周令臣在群里问傅时聿:为什么不来医院里看我了,你带来的那本《庄子》我都快看完了,我好无聊。
孙启冶:别问,问就是追人去了,他在异地恋,你就让让他吧。
周令臣:果真吗?@傅时聿你在香港?
傅时聿:1
周令臣:滚,每次看到你发这个1,我都一股无名火,好装逼。
孙启冶:1
李庚泽:1
成均:1
沈彻公司临近上期,已经到了彩排环节,所以他没空,只能傅时聿过来香港找沈彻。
傅时聿很效率,第一天就让助理带他和沈彻去看了三套房。
一套在湾仔,离沈彻办公室步行八分钟。
一套在半山,夜景能把维港整个装进窗户。
第三套在跑马地,闹中取静,楼下有家开了三十年的云吞面馆,沈彻爱吃。
沈彻站在跑马地那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棵斜斜探进来的凤凰木,窗户外面,这棵树开得正盛,像一簇烧到一半的玫瑰色烟火。
“这套。”傅时聿站在他身后,语气笃定。
沈彻说再看看,傅时聿说不用看了。
“湾仔太吵,半山太潮,跑马地旺财。”
然后从助理手里接过合同,刷刷两下,签了。
沈彻说:“你还没问过我的意见。”
傅时聿把笔递给他,“你的意见就是太贵了不想让我花钱,但年终奖已经批了,你不要也得要。”
他第一次知道竟然还有这么良心的资本家,简直感动中国。
沈彻看着那份购房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旁边,傅时聿的名字已经签好了。他拿起笔在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有种淡淡的满足感,就像是他们在这里有了一个小家。
“房子有了,”傅时聿把合同递给助理,转身看着沈彻,“住多久。”
沈彻把笔帽合上。
“你来了就住久一点。”
助理抱着合同退出去,关门的时候听到傅总用和平时一样淡的语气说了句“那我每个周末都来”。
门合上,凤凰木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像沈彻的心跳频率。
“我还没给你名分,你就送我房子。”沈彻说,“受之有愧。”
傅时聿把他揽在怀里,“那你快点给我个名分。”
他追到香港来,就是来要名分的。
什么时候,他傅时聿才能堂堂正正地成为沈彻的男朋友,而不是那个他嘴里的合作方。
“快了。”沈彻说。
傅时聿可不敢催他,生怕一着急沈彻又退回到了原点。
“但是公司上市之后的事,你不要帮我。”沈彻说,“我靠自己也可以。”
聆讯的时候,是傅时聿给他推的保荐人,所以沈彻才转让出百分之十的股份给他。从此以后,沈彻总觉得这件事上办的不够漂亮,终究还是沾了傅时聿的余荫,无法证明自己的能力。
“嗯。”傅时聿点头,“我知道。”
新房还没收拾出来,明天才有人过来打扫。
沈彻看了一眼四周,问道,“那今天你住哪里?”
“住酒店?”傅时聿明知故问。
说完他作势抬脚要走,但是手却一直牵着沈彻的,握得死死的。目光盯着沈彻的脸,眼里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你不介意可以住我家。”沈彻说。
话音刚落,傅时聿就点头了,脚步轻快有一种“那就这样决定”的愉悦。
香港的公寓都很小,因为半岛就那么大点地方,即便是填海盖楼也无济于事。
哄抬的房价高得吓人,就沈彻住的这个小公寓都要四万一个月了,在A市这价格完全可以独享二百平的大平层。
他不是不想让傅时聿来自己家里住,而是觉得住这么小的房子,对于他这种挑剔的少爷来说,可能会有些委屈。
傅时聿值得最贵最好的东西来配。
一开门,饱饱就跳了过来,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它的第一反应,不是哈气,而是蹭上去抱大腿。
“这只猫挺现实的。”沈彻说,“宋杨过来的时候,它从不这样。”
“哪样?”傅时聿问。
“谄媚。”
傅时聿唇角勾了勾,“嗯,猫随主人。”
确实,沈彻并不否认这点。
饱饱肯定也觉得笔直的西装底下的大长腿非常好蹭,他如果是猫的话,肯定也忍不住贴上蹭一蹭。
傅时聿坐在沙发上,饱饱趴在他的怀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周令臣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异地恋刚见面,你打算跟沈彻做什么?”
傅时聿低头,单手打字,“大做特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