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巡视组的调查结束后,朔光之前被冻结的项目重新启动。
要处理的事很多, 之前积压的会议、需要他亲自盯的关键条款、以及傅家老宅那边大哥被移交司法后留下的一堆烂摊子。
他每天从会议室转到法务部再转回办公室,手机电量永远在下午四点就耗尽。
忙完工作,傅时聿撑着头在看手机, 大数据把沈彻公司的上市宣传片推送到了他面前。
宣传片拍得很用心, 傅时聿坐在车上, 左手撑着太阳穴, 手肘支在座椅靠背上,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认真地开始看。
概念片名叫《以繁星呼唤我》。
“起初, 星星是诞生在泥泞里。”
一个乡村孩子抬起头,脸庞黝黑, 他站在田埂上,夕阳在他身后沉落。他瞳孔里,一颗星光闪烁了一下。
画面从他瞳孔里放大, 那颗星星也扩散成了无垠宇宙。无数颗星星,悬浮在猎户座的悬臂之间。
低沉的管风琴音阶一节节攀升,伴随着沙沙的宇宙射线杂音。
时间飞速流逝, 星云聚散,恒星明灭。
“它们燃烧了亿万光年,只为抵达一双澄澈的眼睛。”
无垠星河坍缩变形,变成了黑板上的物理公式。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黑板前讲课,他的背影挺拔而又高大。
星辰的光芒,已在他的瞳孔深处完成了第一次折射。
“命运是座环流岛,从这里出发绕一整个圆。仰望星光的人,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引路星。”
那颗星星飞回高楼林立的城市,最后变成大厦塔尖的光芒,镜头放大,男人站在高处,看着世界在他脚下展开。
“星河滚烫,前路有光,以繁星呼唤我,而我亦在仰望星空。”
结束。
画面暗下去。傅时聿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全片,第二遍只拉进度条反复看沈彻侧脸那几秒。他把画面定格在沈彻的侧脸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截图。
沈彻的脸只出现了两个镜头,但却成功地引起了网友的广大讨论。
他一开始死活都不愿意出镜,宣传部的小姑娘强烈要求,反复劝说才让他露脸拍了这两个镜头,剩下的基本上都是背影。
也正因为这短短的几秒露脸视频,让这条宣传片的热度达到了本不该有的高度。
评论区里一片夸奖,但是除了这些赞美,基本清一色都在讨论沈彻。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是——
“据说出镜的模特是老板本人?”
运营账号的是个小姑娘,她回复了句:“对啊,如假包换。”
“老板有对象吗?”
“众所周知我们老板单身[doge]”
傅时聿点开,这条评论点赞十万。
众所周知,单身。
这两个词刺痛了他,傅时聿狠狠破防。
晚上周令臣就刷到了这个视频,他还截图到了群里。
不出所料,傅时聿又被调侃了。
周令臣: 你们两个,互相喜欢,但对外都是单身,没公开,没官宣,他公司的运营还在评论区替他征婚。傅时聿,一般我们管你们这种关系叫炮,友。
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孙启冶:!!!!!语言大师。
成均:有人要破防了。
李庚泽:傅总,你千万别退群啊。
孙启冶:倘若傅总真绷住了呢?枯萎/枯萎/
周令臣:傅总沉默了……
李庚泽: 是傅总在打字又删掉,正在输入中……
傅时聿:你放屁。
周令臣:你憋了半天就只说了这个,看来是真的被戳到痛处了。
孙启冶:等了多久了,傅总还是无名分,能不破防吗?换我我也破防。
(傅时聿已退出群聊。)
孙启冶:啊,群里少了一个人,是谁啊,好难猜。
周令臣:不玩了,这下真的惹到他了。
沈彻是管理员,他也看到了傅时聿的退群通知。
车子刚到公司,沈彻放下车钥匙,拿起手机编辑信息,发送给傅时聿,“评论已经让人删掉了。”
傅时聿很快回了过去,“为了股价考虑,维持你的单身人设,我没问题。”
理性上完全理解,但是感情上无法消化,这是两码事。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左右脑互搏。
等沈彻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打算直接睡在办公室。
办公室有一张行军床,打开刚好能躺下,脚伸到头快挨地上了,不过凑合也能睡。
沈彻刷完牙,躺下前给傅时聿回了一条消息,“晚安。”
两个人都在国内,但却像是有时差,沈彻回消息那会儿傅时聿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
傅时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窗外A市在落雨。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从高层只能看到模糊的街景,拿起手机给沈彻回了条信息。
“刚开完会,待会开车回老宅处理我爸的案子。”
会议室里,投影仪蓝光未熄,法务文件将整个桌面堆满。
他一边签邹律师递来的资产清算,一边打开手机听董事会的争议。
沈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端起手边的咖啡,这已经是第三杯了,喝完心悸不已。但他定了定神,继续修改流程单。
离上市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很紧急。
打印机吐纸声和郭伟在电话里讨论估值模型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傅时聿深夜回到家,站在玄关,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把沈彻两周前留在这里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轻轻闻了闻袖口。属于他身上的味道已经消散。
沈彻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他摸出手机,打开那个置顶对话框,往上翻到他们上一次的通话记录,再把前几天的聊天记录反复看。
最后他攥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香港下雨。你那边呢。”
傅时聿回了:“也在下。”
台风过境,两个城市都在下雨。
两个人看着同一张云图在各自屏幕上蔓延成一片湿润的绿色。图标上的云层连绵半个月,降雨概率百分之百。
沈彻没有再回,傅时聿也没有再发。
清晨。傅时聿撑着一把黑伞从商务车里出来,雨伞倾斜,潲进来的几滴打湿他的肩头。傅时聿过了机场安检,在机场候机厅握着咖啡杯闭目养神,广播通知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开始登机。
同时不同地,拎着公文包的沈彻收起折叠伞,揉着太阳穴走进港交所大楼,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映出一个穿着订制西装却难掩倦色的身影。
两个城市,两部电梯,各自匀速下沉。
电梯镜面里,一个在松领带,另一个把领带重新系紧。
大雨落在维多利亚港,也淋湿了傅时聿的肩头。
晚上,傅时聿发消息问沈彻,“周末你有事吗?”
隔了几个小时才收到对方的回复。
“周末我不在香港。”
傅时聿眉头一紧,仅有的约会时间也被占用。
“那你在哪里?”
沈彻很快地回复他——“深圳。”
“那行,等你忙完再说。”
傅时聿看着对话框里面的“正在输入中”最后又消失,沈彻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翻扣在桌子上,也没有再去问。
这种不确定性是挺消耗人的,但是傅时聿告诉自己,正在上市关键期,沈彻这几天抽不开身很正常。
朔光办公室里,刚从外地飞回来傅时聿正在看文件。
“傅总,出事了。”
公关部总监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进来,把平板放在傅时聿面前。
屏幕上是一则刚发布的财经快讯——“珩云科技因涉嫌违规披露、非法跨境资金转移,已被相关监管部门依法查封,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傅时聿看了片刻,把平板递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开会。”
珩云科技是傅时珩转移到他名下的一家公司。
早在两年前,傅时珩就预料到换届后傅国生可能会出意外,于是开始着手处理跟傅家有直接关联的海外资产,这家公司就是载体。
海外资产来路复杂,傅时珩当时想的是,直接扔了可惜,不如放在一个独立载体里慢慢清理。
但清理了没两年,傅时珩发现这事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那几笔历史资金涉及的外汇问题始终没法合规化,他又人在国外鞭长莫及,加上傅国生案发后风声越来越紧,他担心牵连到傅时聿,本打算直接把公司注销。
傅时聿知道后,没让他注销,而是让他把公司转到了自己名下。
“注销会触发清算程序,反而容易被追查。转给我,我来处理。”
傅时珩犹豫过,但傅时聿的判断一向比他准,最后还是签了转让协议。傅时聿接手后,雷始终埋在地下。
傅时聿的逻辑很简单:傅时珩人在国外,一旦注销程序启动,所有历史账目都要翻出来审计,反而更容易引火烧身。不如先扛在自己名下,慢慢把合规问题解决掉。只是没等到他把所有漏洞补完,就出事了。
原因是有人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
“查到了吗,实名举报的人是谁?”傅时聿问。
“程铮。”
对方似乎有意透露给傅时聿,光明正大的告诉他——材料是我递上去的,但你就是拿我没办法。
傅时聿攥紧的指节用力到泛白,他一直怕的就是这个定时炸弹会突然爆炸。
珩云资本被查,查的是傅时珩当年的旧账,但法律上的责任人是傅时聿。他知道这笔账迟早要清,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来电,他立马就猜到对方是谁。
傅时聿点了下接通。
程铮的声音响起,气定神闲,“傅时聿,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