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 你明天要来A大参加讲座是吗?”
沈彻临睡前收到了小赵的消息,他差点忘了手机里还有这么号人, 翻开朋友圈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是那个在格林威治帮他们做翻译的小女孩。
沈彻想起来,她也是A大的学生,今年大四。
“是的,有个招生项目跟校方合作,我去学校里宣传下。”
小赵说,“太好了, 明天我刚好要回学校一趟盖个章,到时候又能见到你了。”
A大这周的官博,连着发了三条关于沈彻的动态。
内容是预告——“知名校友、企业家兼投资人沈彻将回校举办交换生项目座谈会, 欢迎同学们报名参加。”配图是沈彻的一张旧照, 深灰色西装, 侧脸,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评论区炸了,有一条赞最多的被顶了上来——
“太帅了, 本来在地里耕田的, 一看到沈彻学长的帅照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我一脚把牛踢开了自己耕了20亩地, 假如百年之后,若有强敌入侵,还请在我坟头放此帅照, 吾自当破土而出守我华夏,击退强敌……”
沈彻根本没想到,宣传效果会这么好。
座谈会当天, 阶梯教室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有些学生中午就已经过来排队了,来的人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女生。
为了配合校方宣传,沈彻也发了条朋友圈。
图片是他刚刚在活动签到处,摄影师拿着相机拍的,高清无p。
今天阳光很好,沈彻穿了件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头发被走廊的风微微吹得卷起来一缕,琥珀色的瞳仁盛着笑意。
图片越高清越能够看出他的长相有多权威,周令臣刷到这条朋友圈,立马评论了一句,“下次穿这套来见我。”
沈彻拍了张现场图片,发过去。
活动方来了四五个人,男的穿得都一个样,所有人都是这套灰色西装加白衬衫,只有他穿出了那种贵公子的气质,别人穿得像是推销房地产的。
周令臣:“……”
好吧,跟衣服没关系,主要是靠建模。
座谈会现场,沈彻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期待。
他走到讲台后面,放下那沓宣传册,抬起头,看着满教室的人。然后他笑了一下,“谢谢大家来。我以为现在的大学生都不care交换生了。”
台下笑了,有人喊“care的”,有人喊“主要是来看学长的”,有人喊“学长你今天好帅”。
沈彻没有接这个话,翻开宣传册,开始讲。
他讲了二十分钟,没有看稿子。从申请条件讲到学分置换,再讲到住宿安排,奖学金名额,每一条都讲得脉络分明。
但他偶尔会停下来,回答学生的问题,语气亲和,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跟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聊天。
结束后,一群人涌上来,问他要签名和合照,沈彻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意。
学生们散了,阶梯教室空了,只剩下他和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材料。
他把宣传册一本一本地摞好,放进纸箱里。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门口炸开的,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沈彻!你给我站住!”
沈继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
他身后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花哨的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在拍视频。
沈彻以为自己看错了,抬起眼又往门口望,在那儿站着的确实是他的父亲沈继明。
上次他没从自己这里要到钱,也许是听别人又说起他在寰海项目里赚到了钱,沈继明心理不平衡,直接找到这儿来了。
沈彻走过去,指着办公室的方向说,“过来聊。”
沈继明提高了音量,“就在这儿说!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知道你沈彻,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背地里连自己的亲爹都不管!”
旁边的小年轻也帮腔道:“哥你也是爸的儿子,你不能不管他吧?你看爸穿得什么,你穿得是什么?”
声音很大,吸引来一些学生,围在教室外面议论纷纷。
窗外的风卷起来,还有些微寒意,沈彻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是凉的。
“你想要多少?”沈彻问,声音不大。
“什么意思!想用一笔钱就把亲爸打发了是吧?”沈强大声嗷嗷着,“你要管的是他一辈子,不是一时!”
“我的命真苦啊,辛苦拉扯大,把你培养成才,换来的结果就是,人人都知道我的儿子成了大老板,赚了大钱连亲爹都不管了,到现在我还一身是病,住在老小区破房子里。”沈继明哭嚷起来,哭声里带着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滑稽戏腔。
校方的负责人找了过来,拨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沈彻面前问:“怎么回事?”
眼看着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沈彻把两父子叫到了一边相对空旷的广场上。
“你走什么走!”沈强的唾沫星子喷到沈彻脸上,“你还有没有良心?爸把你养大,你就这么对他?现在开始怕丢人了?”
沈彻低头看着他,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的耳廓红了,从耳垂开始,往上洇,像墨滴进水里。
沈彻长这么大,沈继明从来没有出过一分钱。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去辩解。
围观的人跟了过来,有人在交头接耳——“那是沈彻学长吧?”
“怎么回事?”
“好像是他爸来要钱。”
“真的假的?他不管他爸?”
“看着不像那种人啊…”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围着沈彻转。他不怕苍蝇。他怕的是那些话钻进某些人的耳朵里,被添油加醋,被断章取义,被发到网上,变成“寰海资本合伙人沈彻拒绝赡养老父亲”。
沈继明见他不说话,声音更大了:“你看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你爸我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你弟弟结婚要买房,你当哥的不该出点力?”
沈强在旁边帮腔:“就是!哥,你不是跟那个什么程铮合作赚了好几个亿吗?给爸一点怎么了?你还是不是人?”
沈彻看着他。看着沈强脚上那双崭新的限量版运动鞋。一言不发。
沈强怕他要走,又冲上来扯他。这一次,他的手刚碰到沈彻的肩膀,沈彻就转了身。他没有躲,没有挡,只是看着沈强,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松手。”他说。声音不大,但沈强的手松了。不是因为沈彻说了什么,是因为沈彻的眼神。那眼神不凶,不狠,但它像一面墙一样坚实。
沈继明见儿子被吓住了,自己冲上来。他指着沈彻的鼻子,声音大到走廊都能听到:“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走!你不管老子,老子就去法院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沈彻看着那根戳在面前的手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根手指,掰开了他拉着衣角的手,一根一根地掰,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他的手指疼了。他当时没有哭。现在他更哭不出来。
“你去告。”他说,“法院判多少,我给多少。但判完之后,你跟我,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沈继明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彻会说这种话。在他的剧本里,沈彻应该害怕,应该妥协,应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钱,然后他就可以拿着钱走人,过几天再来一次。
但沈彻没有。沈彻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那些举着拍照的人。
“拍清楚了吗?”他说,“这个人,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家出走。没有出过一分钱抚养费。没有交过一次学费。没有管过我的死活。今天他来了,带着他的儿子,来找我要钱。你们最好是,拍清楚了,发出去。”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些举着手机的手,有些放下了。
沈继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印象中的,沈彻应该害怕丢脸,应该花钱买平安。但沈彻没有。
他把自己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伤疤,当众揭开了。血淋淋的,给所有人看。
“你——你——”沈继明指着沈彻,手指在发抖,“你这个不孝子!你——你会遭报应的!”
沈彻没有回答,表情根本不为所动。
沈强看不下去了。他冲上来,抡起拳头。
沈彻没有躲。拳头砸在他脸上,鼻梁。
血从鼻腔里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还手,就站在那里,让鼻血流下来,滴在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上,一滴,两滴,像两朵暗红色的花。
阶梯教室里有人尖叫,有人喊“别打了”,有人在报警。
沈彻站着一动不动,眼前所有人都被他自动虚化成了模糊的一片,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无休止的闹剧。
他甚至没看清楚,他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只是感觉有一阵风袭来,从他左边肩膀擦过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拳头的闷响,骨头和肉碰撞的声音,那一拳稳稳地砸在了面前的沈强脸上。
沈强没站稳,趔趄了一下,手里攥着的手机摔了出去,屏幕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闪光灯还亮着,录着视频,白晃晃的,照着沈彻的眼睛。
傅时聿面带愠怒地站在那里,垂下的手,被蹭破了皮,骨节上还带着血丝。
他看着捂着脸的沈强,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再看一件挡在路上的东西,连生气都不值得,只配被他一脚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