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沈彻躺在床上跟傅时聿聊天。
台灯只开了一盏, 暖光落在床头柜上那盆蝴蝶兰的叶片上。
傅时聿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沈彻后颈上,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发尾那截碎发,随口问了句,“赵瑾瑞跟你聊什么了?”
沈彻把赵瑾瑞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重述了一遍,说他有欧洲和东南亚的教育资源,想跟启元教育合作开发海外市场,还提了几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合作框架。
沈彻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以前恨不得把我按死在上市前,现在忽然跑来谈合作, 变脸比翻书还快。”
“你以为他是良心发现,他是想借着合作把金瑞资本洗白上岸,赵瑾瑞这几年投的项目连续暴雷, 资金链快断了, 现在到处找接盘侠。”
沈彻说:“难怪他笑得那么用力。”
“他说他有欧洲和东南亚的资源?”傅时聿轻笑了一声, 搭在沈彻后颈上的手指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慢慢摩挲着,语调像是在谈论一件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事, “欧洲他有我熟?”
傅时聿外祖父全家移民英国, 在那里生活了三代,跟皇室走得很近, 几个表亲在伦敦金融城和欧盟商会都有实职。
他大学又在待了几年,对欧洲的教育资源布局比他更清楚。
“东南亚的就不用说了,问问你孙总是做什么的。”
沈彻偏过头看他, 说他还真不知道孙启冶家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这个少爷看起来十分不着调,天天在群里跟周令臣斗嘴、成均对家业绝口不提, 孙启冶倒好,自己满世界吆喝自己游手好闲二世祖。
傅时聿说:“别看他整天在群里装疯卖傻,他家里在缅甸做了几十年的翡翠生意。”
不是那种在商场里开专柜,请明星代言的珠宝品牌,是从矿区开采、武装押运、跨境走私、公盘拍卖到洗白上岸的全产业链。
孙启冶祖父在缅甸北部控制着好几座翡翠矿坑,他父亲把渠道铺满了东南亚,仅仅只用了十年。
东南亚军政商三界没有人不知道孙家,赵瑾瑞想在东南亚铺教育渠道,孙启冶一个电话就能让他寸步难行。
群里那几个少爷平时傻了吧唧的,拎出来每个都绝非善类。
“那李庚泽呢?”沈彻问。
傅时聿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家里是做远洋航运的,大宗商品、二手车、有时候也运人,你以为上次在云顶山庄开的那瓶罗曼尼康帝是谁弄进来的。”
“看来整个群里就我没背景。”
傅时聿把搭在他后颈上的手收回来,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有我就行了。”
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按在他心跳位置的那只手,翻过手腕反扣住他的手指,“嗯,你是我最大的靠山。”
沈彻关掉台灯。
两个人又亲在一起,呼吸交缠。
接吻时,沈彻总是控制不好力道,这次贴上来的时候牙齿磕到了傅时聿的下唇。
他的气息扑在傅时聿鼻尖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牙膏味。
傅时聿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拖住了他的下颌,拇指蹭了一下他的唇角。
他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划过时有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不要急。”傅时聿用鼻尖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没有直接压上去,而且用一种带着蛊惑的声音说,“我教你。”
然后他用手捂住了沈彻的耳朵,喘气声通过骨传导会因此变得更加明显。
他的呼吸声愈发分明,沈彻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下。
傅时聿的舌尖探出来,湿润的,温热的,从他的唇角开始,极慢地描过下唇的边缘,在唇峰处停了一拍。
沈彻感觉到那一点湿润从唇角滑到下唇正中,然后舌尖轻轻挑开他的唇缝,只进去极浅的一寸,又退出来,像是在反复描摹某个极珍贵的轮廓。
每一次探索都极轻,每一次退出都极慢。
沈彻的呼吸跟着他的舌尖一进一退,心脏撞在胸腔里,声音大得他几乎要怀疑傅时聿透过骨传导也听到了。
他抬手抓住傅时聿捂住他耳朵的那只手,把那只手更用力地按在自己耳侧。
他在告诉他自己不想让他松手。
傅时聿的舌尖应着他的脉搏重新探入,这一次进得更深,留在里面更久,和他纠缠着,缓慢而湿润,轻轻地扫过他的齿列。
沈彻几乎能感觉到他舌尖上每一道极细微的纹理,每一次扫过齿列内侧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痒,像电流一样从上颚窜到后脑勺,又沿着脊椎一路往下,麻了整个后背。
就在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傅时聿与他分开。
唇舌分离时发出一声湿润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傅时聿的手还捂在沈彻耳朵上,他微喘的热气卷过沈彻的耳廓,嘴唇几乎贴着耳垂,声音低哑:“换你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彻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弹跳出来了。
那种酥麻的感觉并没有因为两个人唇舌分开而消失,反而发酵成了另外一种东西。
沈彻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湿润,耳朵里全是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沈彻抬起手按住傅时聿的胸口把他轻轻推开,然后翻了个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枕头里的傅时聿。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沈彻的眼睛里,那双眼睛不再躲闪,只是极轻地看了傅时聿一眼,然后闭上了。
他俯下身,像他刚才教自己那样,先用鼻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鼻尖。
然后舌尖探出,从他的唇角开始,极慢地描过下唇,在唇峰处停了一拍,然后轻轻挑开他的唇缝。
他学得很快,像是极致的温柔和安抚。
傅时聿的呼吸明显重了,放在沈彻后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滚了一下,但他没有夺回主动权,只是躺在枕头上承受着这个由他亲手教出来的吻。
沈彻的舌尖在他上颚轻轻扫了一下。感觉到他的指尖猛地收紧,然后松开。
“沈彻。”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而又低沉。“你很会勾引人。”
黑暗中蝴蝶兰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月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而他还在吻他。
第二天就是周令臣出院的日子。
化疗暂时告一段落,情况在好转,他说再住下去就要跟护士长拜把子了,死活不肯多待一天。沈彻和傅时聿去接他。
他的VIP病房在那层走廊尽头,门口挂了个小铜牌,上面写着“vip01”,沈彻推门进去,看到有阿姨正在忙,东西堆满了一整个屋子。
周令臣不在,估计是去卫生间了。
阿姨把那些水果啊,礼盒啊,先从桌子上搬下来,放在门口,堵得只能单人侧身进去。
沈彻在门口正犹豫着怎么下脚,就听见傅时聿在他背后淡淡地说,“我要进去了。”
沈彻懵了一下,在大白天听到他说这句话,脑子忽然炸了,联想到昨天晚上他说这句话的情形……手里的背包带子从指缝里滑了半寸。
“你俩真是……老房子着火,噼里啪啦。”周令臣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他走回了病房,把擦完手的纸巾扔进了垃圾桶里。
傅时聿转过头看他。
“我说错了吗。前三十年没有x生活,现在补得比谁都凶。昨天我在群里问你们怎么不回消息,孙启冶说你们在补课。什么课需要手机关机?”周令臣拍了傅时聿一下。
门外的孙启冶苹果啃到一半差点呛进气管,猛咳了两声,“恐怕是生活实践课。”
傅时聿面对沈彻一脸坦然,“我说我要进去了,是真的想进去,是你要想多。”
沈彻把背包袋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拎着周令臣的行李往电梯口走。
周令臣又问,“那你们昨天晚上补了多少课?”
沈彻没回头,“补到今天早上,嗓子都哑了。”
周令臣说:“你这个坦率程度比以前提升了好几个数量级,以前说这种事会脸红的,现在不脸红了,进步很大。”
“嗯,人总是要有进步的。”沈彻发现面对周令臣这种人的调侃,如果反驳的话,对方会更起劲,所以干脆顺着往下说。
他现在就处于一种“对外不装了、对内不藏了”的状态。
当天晚上,孙启冶在群里发了个定位,是他家在南湾那栋带院子的别墅。
“今晚谁都别想跑,庆祝周总活着出来。”
周令臣回得很快:“什么叫活着出来,我是化疗结束,不是越狱。”
孙启冶说:“差不多,都是重获自由。”
然后顺手把群名改成了“周令臣出狱庆功宴”。
沈彻和傅时聿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孙启冶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整套户外投影设备,幕布挂在游泳池对面的墙上,正在回播去年赛马季的经典赛事。
李庚泽窝在藤编沙发里对着屏幕指指点点,“那匹马傅总去年押过,那次赢了多少来着?”
傅时聿说:“记不清了。”
周令臣从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走出来,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化疗后新长出来的头发还只有寸把长,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他说这叫“新生发”,每一根都是战功。
孙启冶坐在泳池边,“那你今天喝什么?”
周令臣说:“我喝气泡水,你们随意。”
孙启冶说:“那不行,你是主角,主角不喝酒怎么叫庆功宴?”
然后从冰桶里拎出一瓶无酒精香槟。“我特意给你准备的,够不够排面。”
周令臣接过来看了看标签,“这个牌子以前在云顶山庄喝过,你那次说它是气泡水里爱马仕。”
孙启冶说:“它身价确实比你以前喝的罗曼尼康帝也差不了太多,主要是因为无酒精又被炒了一轮。”
“没想到我化疗完还有机会喝爱马仕,人生真是起起落落。”
孙启冶说:“那你下次教江医生开这瓶酒,以后他带回家给他对象喝就省了。”
周令臣说:“滚。”
李庚泽从藤编沙发里爬出来,说,“我没什么贵重礼物,但今晚的食材我包了,新鲜金枪鱼、牡丹虾、海胆,都是从筑地市场那边拍来的,今天早上刚空运到港。”
孙启冶站起来宣布——“今晚的菜单是海鲜刺身拼盘加露天电影回播,请大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傅时聿正站在料理台前切金枪鱼,刀工精准无比。
沈彻在旁边把海胆一瓣一瓣从壳里挖出来放在碎冰上,动作很慢,摆盘很漂亮,像向日葵。
投影屏幕上赛马刚冲过终点线,游泳池的水面倒映着幕布上的光影,波光粼粼地晃着。
周令臣端着那杯无酒精香槟靠在泳池边的躺椅上,鸭舌帽檐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歪头看了看那孙启冶,又看了看旁边正跟傅时聿争最后一片海胆的沈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水声和远处赛马的嘶鸣盖过。
“谢谢。”
孙启冶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孙启冶笑着往周令臣的肩膀轻轻捶了一下,“干嘛呀,搞这么煽情。认识你十几年,第一次听你跟我说这个。”
沈彻送的那对袖扣,是他在瑞士出差时特意去一家老工坊挑的,银色底面上嵌着极细的蓝色珐琅条纹,像风暴过后第一道晴空。
他把丝绒盒子递过去时什么也没说。
周令臣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难得没插科打诨,只是低着头把袖扣翻来覆去转了几圈,然后合上盖子,极轻地说了句,“谢了,我明天就戴上。”
沈彻说:“不用谢,出院快乐。”
从周令臣第一次化疗掉头发那天,他就买好了。现在终于送出去了。
沈彻靠在泳池边的藤编椅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气泡水。
投影幕布上赛马回播已经放完,不知道谁切成了某年的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桌面上的海鲜刺身不知什么时候被撤下去,换成了筹码、扑克牌和两瓶刚开的香槟。
孙启冶把冰桶往桌角一搁说,“今晚的规矩是输了的人帮周令臣试假发,我买了一整箱。”
周令臣把鸭舌帽摘下来扇了扇风,“我头发自己会长,不需要假发。”
孙启冶说:“这不是假发,是造型工具,明天你见江医生的时候可以戴一顶粉色的。”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吵着牌局规则,香槟瓶塞被推出瓶口,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泡沫沿着瓶口漫下来,李庚泽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沈彻看着这群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无法融入的公子哥。
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深不见底的家世和资源,玩世不恭的表象下藏着各自锋利的棱角。
他曾经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习惯了自处。
第一次和他们打德州时,沈彻步步为营,手拿烂牌,胆战心惊,他曾经以为永远也没办法真正地融入这份热闹里。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手里的苏打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傅时聿换成了香槟,他也不记得是从哪一局开始被拉进牌桌的。
他手里的底牌是方块七和梅花十,又是烂牌,但他也不动声色跟了两轮。
周令臣在对面分析他的微表情说沈彻嘴角压了一个弧度说明他在虚张声势。
傅时聿在他旁边说:“我建议你弃牌,他上次露出这个表情是在港交所回答记者刁难,之后股价连涨好几天。”
沈彻说:“我那是在陈述事实。”
傅时聿说:“那你现在可以弃牌了。”
然后把自己面前的筹码推了一半到池底。
沈彻侧头看他,极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剩下的筹码全部推出去,“All in.”
周令臣不干了,“你们两个是不是串通好了?”
孙启冶说:“这他妈是一对一教学局,建议单身人士不要参与。”
李庚和成均前后脚都把牌给弃掉了。
周令臣把牌扣在桌上说:“我要验牌。”然后看着沈彻把池底筹码全部搂到自己面前,忽然说,“沈彻你以前打牌不会一上来就All in 。”
沈彻把筹码码整齐,“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他眼角还带着刚才那个极淡的笑意,忽然觉得跟这群人插科打诨好像也不错。
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用再站在旁边当观众了,他已经是这群人里的自己人了。
这座从来不属于他的城市,也好像忽然有了他的座位。
电视屏幕又被从德州/扑克锦标赛重播切到了本地新闻频道,起先是孙启冶想找一场赌马的回放,遥控器按错了键,画面一闪,切到了港府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画面。
“等一下,”李庚泽按住孙启冶的手,“这是不是沈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屏幕上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身影正从座位上站起来,背景是香港政府新闻发布会的蓝色幕墙,一排麦克风整齐地摆在讲台上。沈彻微微俯身调整话筒高度,然后直起身,对着台下数十家媒体镜头开口,声音平稳,和他在港交所敲钟那天一样从容。
“此次启元教育与香港特区政府的合作,将聚焦于跨境教育资源共享与青少年科学人才培养两个核心板块。启明基金将在全港十八区设立公益教学点,为经济困难的资优生提供全额奖学金及科研导师资源。”镜头扫过台下,几个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手提问沈总此前启明班在内地的模式是否能直接复制到香港。
沈彻说:“需要本土化调整,但核心不变找到那些有天赋但缺机会的孩子,给他们一张课桌、一间实验室、一条通往更高学府的路径。”
孙启冶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问,“沈彻你什么时候去开的发布会?不是今天下午还在这吗。”
沈彻靠在沙发扶手上说,“录播的,上周四。”
香港教育局局长在签约时主动伸出手,与沈彻握了握。
那个画面被定格,配文写着“推动教育公平,培养青年科研力量”。
成均举起威士忌杯对电视机方向轻轻抬了抬手,“恭喜沈总,如今也算是代表港府教育形象了。”
“今非昔比,沈总这一路走来也是不容易。”周令臣举起杯子,“敬这一路的风雨兼程。”
“搞这么正式。”孙启冶笑着说,“那我也提一个。”
沈彻把杯子里的气泡水一饮而尽。
“估计再过几年,财经周刊写专访,写到傅时聿,估计就是'沈彻的伴侣'了。”孙启冶哈哈大笑,“这么两个坏逼在一起,地球都敢打包卖,还是论斤称的那种。”
傅时聿没反驳,唇角扬起一个弧度,在沙发底下轻轻握住了沈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