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聿到老宅的时候, 天刚亮。
上次来这里,还是家里人要他去和许茯苓相亲, 那顿饭吃得他十分憋屈。
现在只剩下他跟二哥两个人,客厅的椅背上还搭着傅国生的行政夹克,走的时候他还以为去去就回。
“大哥没来?”傅时聿坐下问面前的傅时珩。
傅时珩说:“大哥一家这会儿估计已经移民境外了。”
“哪个国家?”
傅时珩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看来这次事态很严重,大哥带着妻子和女儿直接跑路了。
傅时珩把那些他不知道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
“无非呢,就是政治斗争,父亲站错了队, 上面那棵大树倒了,他也跟着被清算。”傅时珩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领导落马, 拔出萝卜带出泥, 他在发改委这些年的违规操作全翻出来了。土地审批的资金问题, 收受贿赂,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许家老爷子在大厦将倾之际向组织提交了证据, 证明他在位期间确实存在钱权交易。”
傅时聿没有接话。
客厅的落地钟秒针走了一圈, 傅时珩才又开口:“我昨天去看他了。他让我也赶紧出国。”他停了一下,看着桌上那件行政夹克, “在监禁室里隔着一块玻璃看他,突然发现,他竟然这么老了。”
傅时聿顾不上伤春悲秋, 只是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后天。”傅时珩说,“查下来是早晚的事, 问题不大,交罚金,避风头,过了这几年我再回来。”
这流程他很熟悉,之前傅国生一位老友倒台,就是这么操作的。
傅时珩跟傅国生的关联不强,受到权力照拂的地方也只有人情往来,走得掉。
但是大哥傅时砚不同,他完全就是父亲的政治接班人,一旦父亲罪名坐实,他也在劫难逃。
“朔光的股权穿透会不会查到你这里?”傅时珩问。
“股权是境外信托持有,从法律层面来说,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查不到。”傅时聿回答,“不过,董事会有几个老家伙需要稳一稳。”
傅时聿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我待会有事,先走一步。”
傅时聿点点头,他走出老宅驱车赶往纪检监察机关,已是天色大亮,沈彻发消息过来问他——“走这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傅时聿回了句,“待会跟你细说。”
他在一路上酝酿了很多情绪,想着待会怎么质问傅国生。
几小时后。
傅时聿出现在监禁室门口。
门是铁灰色的,探视窗口只有一尺见方,玻璃后面是傅国生。
他穿着看守所统一的蓝灰色囚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半,但背挺得很直。
那双眼睛和傅时聿一模一样。
傅时聿在玻璃前面坐下来,拿起对讲电话。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问你还好吗。傅国生开口的声音和他记忆中一样平稳,像是这场谈话已经排练过很多年。
“你高二那年,你妈走了。不是出国休养,是癌症晚期,没救回来。”
傅时聿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母亲在他高二那年春天出国,说是去瑞士疗养,走的时候还笑着让他好好考试,说等他高考完她就回来。
他等了她很久,等到高考成绩出来,等到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等到傅时珩在饭桌上不小心说漏嘴说妈那边最近情况不太好,他才隐约觉得不对。
但傅国生每次都说“你妈在养病,你去看她反而影响她恢复”。
他当时质问很多次,为什么不把顾文心接回来好好养病,要把她独自隔离在国外。
可是没人理他。
那时在他看来父亲冷眼旁观,大哥也态度暧昧,全家都在瞒着他。
他把那个疑问压在心底,像一个钉子钉进骨头里。现在钉子被拔出来了,真相带着血和碎骨,连根拔起。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考场上,告诉你你妈没了,你能考吗。”傅国生说,“我知道,你一直觉得你母亲是我害死的,我从来没跟你解释过,今天也没必要为自己开脱。可能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确实没做好当丈夫的责任,没有太多时间陪她。但我对你,可以说是问心无愧。”
傅时聿觉得自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傅国生就这样剥夺了他跟母亲告别的权利,打着为他好的名义。
傅国生没有等他消化完第一条真相,就继续往下说了。他在这里,把那些藏了半辈子的话,一句句还给自己这个心肠最冷硬,最像自己的小儿子。
“你从小,我对你比你大哥二哥更严厉。不是我偏心,是我在训练你。”
傅时聿皱眉,“训练?”
他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何来训练一说。
“我这辈子得罪了太多人,早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被清算,那时候我就跟你母亲说,阿聿注定是我们家族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火墙。所以你误会我害死你母亲,跟我产生隔阂,我没揭穿,为的就是让你更加独立。因为仇恨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强大。”
他必须在清算到来之前确保他最小的儿子能不靠老子活下去,也能在必要时刻挺身而出。
所以他在傅时聿还小的时候就故意冷落他,在所有公开场合和他保持距离,让媒体拍到他和大哥二哥的合影却总是把傅时聿截在镜头外面。
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小儿子,恰恰相反,他在乎到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只为了让外界觉得这个儿子不被重视,不足以成为政敌打击傅家的棋子。
他是傅家唯一一个被刻意割裂在权贵圈层之外的继承人。
所以在大哥二哥都被绑架的时候,唯独这个小儿子躲在角落逃过一劫。
“你哥哥他们要出国了。”傅国生把听筒换了一只手,“我不希望你们任何一个出事。但是你大哥的妻儿都在国外,二哥的事业也全在那边,他们留下来只会被牵连得更深。你能走,也走。”
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凄凉晚景,傅国生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庇佑着他。倒逼他跟自己断绝任何商业的往来。
把他锻造成那个无坚不摧的强者。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问过傅时聿愿不愿意。
没有人真的爱他。
母亲最疼的是大哥,父亲只想让他变成棋子。
“我不走。”傅时聿的声音很平静。
发誓一定要练出绝世武功斩杀恶龙的少年,长大后,却发现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恶龙。
那一瞬间,巨大的孤独感和空虚将他击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候他还在读小学,顾文心坐在钢琴前弹一首很慢的曲子。
他站在门口听着,不敢走进去,因为他知道那首曲子不是弹给他听的。
母亲弹琴的时候总是在想大哥,当时大哥在国外读书,很久才回来一次。
每次大哥回来之前,母亲都会反复弹那首曲子,像是在练习怎么迎接最重要的人。
他站在门外听着,等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才走进去。
母亲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阿聿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刚来,其实他已经站在门口听完了整首曲子。
大哥是傅家的一面旗帜,他被赋予最多的关注和最深的爱,傅国生向他倾注资源、人脉、期待,给他规划出一片光明的仕途。
二哥是缓冲带。
他被允许在家族体系的边缘地带自由发展。在政界要员和商界新星之间做一个相对自由的过渡角色。
因为他并不需要承担继承人的重压,也不需要成为最后的防线。
而傅时聿。
傅国生不是不爱他,而是用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在爱。
他愿意让傅时聿恨自己,来换取他的安全。
他一生为权力布局,计谋深远,连情感都包装成冷漠。
然而他始终无法直视那些被他小心翼翼遮住的东西,他少给了小儿子的每一个眼神,都是傅时聿用尽一生去填也填不满的孤独。
做这些打算的时候,傅国生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而且更可悲的是,傅国生成功了,他把傅时聿培养成了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这让傅时聿陷入了一种悖论当中,他所痛恨的东西却塑造成为他的肉身与根骨。
隔壁审计署的旧办公楼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把一摞银行流水拍在了桌子上。
“傅国生长子,傅时砚。利用其父职务谋取不正当利益,证据链完整,移交司法。”
角落里翻资料的年轻人抬起了头,“二儿子也脱不了关系,他名下有多家离岸公司,但是……关键环节的书面证据缺失……”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他跟傅国生避开了直接的利益输送和钱权交易,只有模糊的人情网络和擦着监管边缘的商业操作。”年轻人推了推眼镜,“这样我们没办法批捕啊。”
“证据不足。”专案组组长把报告收起来,“限制出境,配合调查。但没有批捕理由。”
“不容易啊,一锅端。”角落里的人把笔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傅国生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儿子?叫傅时……那字念什么来着。”
“傅时聿。”戴眼镜的男人翻出另一本卷宗,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名下有一家朔光资本。”
“投资公司?那肯定有问题。”
年轻的办案人员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起身走到白板前面,“他爸管项目审批,他儿子做投资,这不是配套服务吗。查,往深了查。”
他拽下墙上挂着的一张工商登记表,手指顺着傅时聿的出资记录一路滑下去,拐进另一排文件夹里拽出十几页银行流水,重新坐回电脑前,把屏幕调到最亮。
戴眼镜的男人把朔光资本的卷宗从头翻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每一笔注资记录都清清白白,条款清晰。
按理说,小儿子应该最得宠,但是这个傅时聿却活得像个边缘人物。
“傅时聿是私生子?得是多不受宠才能跟傅家的关系撇得这么清?”他叹了一口气。
“行了,”组长把傅时聿的卷宗推到一边,拿起下一个被调查人的资料,“这个人没问题,不用再查了。”
专案组的临时报告在当天晚上写完。
傅时聿的名字只在报告最后一页的附件里出现了一次:“三子傅时聿,经查与傅国生案无涉案嫌疑,不予立案。”这行字后面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傅时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车停在车库里,没有下去。
他独自一人坐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才拨通了沈彻的电话。
忙音。
他没有挂断,又打了一遍。
还是忙音。
傅时聿把手机放在车子的中控台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几下。
沈彻应该还在看招股书,他从来不会不接他的电话。
他发了条消息,“忙完了吗?”
等了一会儿,沈彻还是没回他。
沈彻这天晚上手机被压在厚厚的招股书底下,调成了静音。
他在和宋杨做招股前最后的数据复核,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财务模型,连窗外的维港什么时候熄了灯都没注意。
等到他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揉着酸胀的脖子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消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他立刻拨回去,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彻说:“刚才一直在改招股书,手机静音了。怎么了,阿聿?”
那一刻沈彻听到电话那头微微松了口气,随即恢复了平静。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招股书改怎么样了。”
“很顺利,郭伟说没问题。”
“好,你忙,早点休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傅时聿最后还是没有告诉沈彻今天发生了什么。
母亲的事,父亲的事,大哥和二哥的事。
所有那些压在他胸口的东西,在听到沈彻声音的那一刻,被他重新咽回了喉咙里。
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沈彻在忙,聆讯在即,他不想让沈彻分心。
但更深处的某个角落里他知道自己在害怕。
因为,沈彻是他身处黑暗中的唯一一束亮光,他怕这束光发现他身上的那些溃烂,然后和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可以让他相信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