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落地香港是在周四下午。
他先住了几天酒店, 接下来就把办公室的事儿谈了下来。
然后就是动工装修,装修队进场, 沈彻去监工那天天气很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乳胶漆的气味,电钻声时不时响起。
他站在窗户边看到了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瞬间有点恍惚,眼前徐徐展开的正是他新的人生版图,前路未知,看似是一片汪洋,实则底下暗流涌动。
沈彻把手插进口袋,喝了一口咖啡, 准备打起十二分精神迎接前方的挑战。
宋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 聆讯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保荐人那边看了, 说没问题。”
沈彻看着外面的海, “签林洲的回购合同的时候, 其实我很怕。”
宋杨看向他的侧脸。
“怕你跟着我这些年,白干一场。”沈彻说, “但我现在不怕了。”
宋杨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说话。
沈彻的声音十分坚定,“我好像又有了那种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的勇气。”
都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但是此时此刻沈彻仿佛又回到了刚创业那会儿的心态,因为他的心里有了更强的动力——追上傅时聿。
宋杨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跟他说你要走的时候, 他什么反应。”
沈彻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在傅时聿办公室里的画面又涌上来——他被摁在沙发角落里,傅时聿问他喜不喜欢他,他红着眼睛否认, 傅时聿低头吻他,嘴唇离开时浑身都在发抖。沈彻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说让我等他。还说……”他转过头,看着宋杨,嘴角升起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说他喜欢我。”
宋杨脸上露出了一种十分复杂的表情,不亚于看到兵马俑突然活过来了。
不是他不希望沈彻好,而是实在太意外了。
傅时聿,那个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的傅时聿,那个在淮扬菜馆全程冷脸的傅时聿,居然说喜欢沈彻。
如果不是沈彻亲口说,他会以为傅时聿被盗号了,沈彻遭遇杀猪盘。
“他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哪一分哪一秒?他是不是在香港吃云吞面的时候忽然想通的?还是你给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良心发现了?”
沈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宋杨愣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感慨:“他可以去做卧底,演技完全可以骗过所有人。”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沈彻,“回头看看,我这个军师给出的参考答案几乎是全错,错得离谱!说你暗恋没戏的是我,说他对你没意思的是我,说他是个直男的还是我。关键是你还照抄了。”
沈彻笑了,是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
“然后呢?你答应跟他在一起了?”宋杨追问。
“没有,等公司上市,事业稳定以后再考虑。”
“确实,你俩刚在一起就异地的话,不利于感情发展。”宋杨看似颇有经验地总结道,“两个人如果感情基础不够深,就会很容易因为异地的各种问题分手。我有个朋友,异地三个月就坚持不下去了,最后还是分了。”
沈彻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的建议,我持保留意见。”
宋杨:“……”
没招,这孩子已经听不进去实话了。
接下来一周是连轴转。聆讯日期定在五月中旬,保荐人郭伟对招股书的几处财务模型有异议,宋杨跟他电话会议了三个晚上,第四天早上顶着黑眼圈对沈彻说搞定了。沈彻这边的路演预演也进展顺利,模拟投资人提问时他对答如流,连最难缠的估值问题都没卡壳。
周五晚上,沈彻在办公室里给傅时聿打电话汇报进度。报表摊了一桌,他一边翻一边讲,讲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对面很久没出声。
“你在听吗?”
“在听。”傅时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聆讯日期定了告诉我。”
“好。”
沈彻等了几秒,他总觉得对方还有些什么话没说完,结果傅时聿居然挂了,似乎是暂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念头被他压下去了。五月中旬快到了,聆讯是眼前最紧迫的事。
两天后的傍晚,他正在办公室里审核路演终版PPT,手机亮了。
傅时聿的电话直接打进来。
沈彻接起来。对面有几秒钟的沉默,只能听到呼吸声,平稳的、克制的,但比平时沉。
“傅时聿?”
“沈彻。”傅时聿的声音很平,像是把每个字的棱角都磨平了才肯放出来,“周令臣上周去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沈彻放下手里的PPT翻页器,坐直了。
“淋巴癌。”
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傅时聿的尾音沉了下去。
“一开始他不肯说。”傅时聿说,“后来要去接受化疗,瞒不住了,才肯告诉我。”
沈彻想起上次一起吃饭时,周令臣压低的帽檐,以及他躲闪的眼神,那时他就早有预感,但是心里还在劝自己应该不太可能。
为什么偏偏是他?
沈彻把手里的手机攥紧了。
“我明天回A市,陪他一起化疗。”
“嗯。”
医院里,周令臣穿着病号服,身边站着陪他一起的傅时聿,病号服大了一码,被他穿得有几分不羁的落拓感,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不过脸看起来比以前瘦削了一些,显得颧骨出来了点。
从挂号处泛光的玻璃上映出傅时聿那张严肃的面容,周令臣用胳膊肘戳了戳他,“别拉拉着脸,我只是得病了,又不是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消毒水混合着中药味儿钻进傅时聿的鼻子里,亮得晃眼的白炽灯光下,周令臣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味道,因为最后一次见顾文心的时候,就是在医院里。
当时她还笑着让傅时聿不要担心,和周令臣一样,语气轻松,可是后来竟是生死一别。
“化疗要剃头发,”周令臣进了病房,坐在病床上,声音含混不清,“你说我光头会好看吗。我要是丑了,以后还怎么钓小男生。”
“丑不了。”
护士推门进来,给周令臣洗头。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温水从发根流过头皮。
样子很乖,像小朋友。
护士的手指轻轻揉搓,有一小撮头发顺着水流落在白色的洗手盆里,然后越来越多,像是被风吹散的黑色丝线,怎么收都收不住。
护士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能带下一绺头发,它们被水打湿,黏在盆壁上,堆成一小团一小团湿漉漉的黑色。
周令臣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按在脸上。
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傅时聿站在一边看着,缓缓别过了头。
护士停下手,不知该不该继续。
周令臣从毛巾底下伸出手摆了摆,示意她继续。水声又响起来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他没有再发出一声。
洗完头他坐直身体,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眼睛是红的,睫毛还粘着没干的泪。
他拿起了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顶已经稀疏得能看到头皮,剩下那些湿漉漉的发丝可怜巴巴地贴在脑门上。
他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眼眶还有些泛红,然后把手机放下,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操,这死样子还不如直接推光。”
傅时聿没有打电话叫理发店的师傅,而是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孙启冶、李庚泽、成均,还有几个听到消息从A市各地赶过来的朋友。他们没约好,但是都来了。
孙启冶拎着的袋子里有一把推子,他递给傅时聿,“喏,工具给你带来了。”
傅时聿接过推子,对坐在床沿上的周令臣说,“坐好。”
周令臣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傅时聿的手很稳,电动推子嗡嗡地响着,黑色发丝簌簌地往下掉,很快就把整条白色毛巾都盖满了。
周令臣举着手机照了一下,“你这手法还挺专业,以前是不是偷偷干过?”
孙启冶说:“哪个理发店能雇得起他?”
推完了。
傅时聿把推子放在床头柜上,用手掌轻轻拂去周令臣光裸头皮上残留的碎发。
他的掌心温热,周令臣的头皮能感受到那只手长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周令臣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光头,病号服,锁骨突出。
他看了很久,玻璃上那张年轻的脸也在愣愣地看他。
然后他笑了。
“还行,不算太丑。”
接下来,傅时聿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很震惊的举动。
他默不作声地坐下来,对着病房的玻璃窗,拿起推子沿着额头往后推。
电动嗡嗡声又一次响起,他茂密的黑发簌簌往下掉,和周令臣落在肩头的那些混在一起,落在同一块白色围布、同一个冰冷的地面上。
周令臣看着他的动作,嘴角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碎了。
先是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是眼眶红了,然后他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里传出来一声“操”,声音闷在棉絮里,像是隔了一堵墙。
孙启冶把推子递给李庚泽。
傅总都剃光了,那当然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李庚泽就只看了一眼推子上的碎发,吹了吹,然后坐到椅子上推了自己第一下。
他平时最在意发型,每个月光造型就花掉四位数,今天推子过处,一大撮头发掉在他膝盖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然后是成均,他什么都没说,坐到椅子上,低着头。
成均的头发是自然卷,推子推起来不顺,卡了两下。
他嘶了一声,捂着头皮揉了揉,然后对孙启冶说,“你推之前能不能先上点润滑油。”
“一个破光头要个屁的润滑油?”
“你刚才卡了我两下,疼死了。知道不?”
“你头发太硬了,怪谁?”
推子还在嗡嗡响,成均的卷发已经落了一地。
然后是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推子的嗡嗡声在病房里响了很久,久到隔壁病房的人探进头来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来换药的护士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去隔壁病房量完血压又绕回来,发现这帮人还在剃。
等所有人剃完,病房里站了一排滑稽的光头。
日光灯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在一排光溜溜的脑袋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
傅时聿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刚刚下手重了,他居然没发觉。
“病房这下不用开灯都反光。”孙启冶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
周令臣从被子里伸出脑袋,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笑骂道,“是不是有病啊,一群傻逼。”
“以后傅总开会别人对着这颗卤蛋会不会笑出声?”孙启冶问。
“没事,可以戴帽子。”李庚泽说,“或者假发。”
“傅总光头也挺帅的,像清冷佛子。”孙启冶贱兮兮地笑了,被傅时聿瞪了一眼,然后又闭上嘴。
傅时聿头型很正,眉眼又生得凌厉,发型的确不会影响颜值,剃光了反而更加突出他五官的线条。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来,看着这间病房门口挤着的、房间里站着的、一群光头的年轻男人,有人在往自己头上抹碘伏,有人在拿手机偷拍别人后脑勺,有人在争推子到底有没有卡头发。
她缩回去,打开自己的私人微信号,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肿瘤科六床那间,今天来了好多光头。”
西二旗拆迁户再就业互助组群聊弹出一条新消息。
周令臣将群名修改为“溏心蛋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