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打破沉寂的,是一道平稳的声音。
“我去透透气。”
身上的毛毯滑落,亚历克斯揉了把头发,起身,淡薄离开。
这一细微动作提供了缓冲时间。
看到他们反常的举动,安辞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当然不认为,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宋榆景能在学校里掀起什么不一样的风浪。
依然是负面消息缠身,不过是招惹F4的次数更多了些。
按理更讨人嫌才对。
但,一丝细微的谨慎仍然涌上心头。
安辞将笑容维持住。
“我是说江琦洛。”
同为皇冠生,关系更为亲近些,安辞身子往后靠了下,神色变得安静而温柔,像朋友间随意的打趣。
“还是这么鲁莽,一回去就折腾个不停,言希和霍骁也不盯着点…都快交流日了。”
泰因终于看向他,支起身。
“我也蛮好奇的。”
泰因唇边挂着一抹柔和的笑,“你知道了什么有趣的消息?”
身后的温少卿活动了下手指上戒环,提醒似的,叫住他:“泰因。”
银色碎发下的蓝瞳里,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警告。
意思是,你确定吗。
为了不暴露私人行程,他们在威尔斯顿的论坛权限被暂时限制,正处于消息闭塞的阶段。
而且已经说好了。
要离那个人远一点。
但感受并不好。不得不承认,在枯燥的行程之后,人对得不到的东西,总会更加朝思暮想。
显然,如果这时候破了这个戒。
特别容易收不了尾。
他们控制情绪的能力尚可,怕的是那个隐藏炸弹。
泰因保持着微笑回头看了温少卿一眼,随即转回来,依旧撑着身子,脸上是一副兴致盎然,鼓励他说下去的模样。
安辞看向泰因。
他认为,现场除了宋璟岚,最讨厌宋榆景的,应该就是泰因。
他查过了。
宋榆景曾扇过泰因一巴掌。
“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安辞干笑了下,语气依然平和。
泰因已经继续朝他走近,脚步不停,温文尔雅地面容,高大优越的身躯,让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此刻已经吸引了周围一些人的目光。
频频朝这边看来。
泰因倾身,将高脚杯静静和安辞碰杯。
他的笑容柔软得令人恍惚。
“这么厉害。”
“我们都得不到校内的消息呢。”
“江琦洛确实该管一管,我该注意一下他的动向。”
江琦洛是泰因手底下的人,这个请求在这种境遇下很是合理。同时,过近的距离,让人心脏狂跳,更让人觉得,这是一种别样的殊荣。
这就是安辞想要的。
他正坐在最濒临中心地位置,经受着四周艳羡的目光,F4们的目光,会因他的话而牵动。
“手机。”
泰因笑着伸出手。
安辞恍惚地将手机递过去。
靠近的距离随之拉开。
泰因依旧微笑着,唇边酒窝浅浅,低头看向屏幕。
然后定住。
他愣住的时间太长,让身边的人都感到不正常,温少卿也按捺不住的要催促。
“看什么,这么久。”
泰因依旧凝视着,恍若未闻,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抿住唇。
“哇哦。”
他轻声地。
那道始终陷在阴影里、纹丝不动的身影,此时也站了起来,是宋璟岚迈开长腿走近。
温少卿也起身。
安辞扬起修长脖颈,看着三道高挺的身影聚拢,有些发懵。
只觉得空气变得分外的稀薄。
“刚才,那个画面…”
特别淫乱。
简直不堪入目。
照片里,那道白到晃眼,浑身湿透的身影,正坐在别人的大腿上,附在别人耳侧说着什么。
下一张,被压到桌子上。
在下一张,像和人吻在一起。
再下一张…手机被宋璟岚夺走,强制按了关机键。
刚才还在劝诫的温少卿,此刻和泰因对视上,蒸腾的热气,怎么驱也驱不散,能看到对方眼神里的古怪,和暴戾的冰冷多到要溢出来。
泰因轻声地问温少卿,“现在,还要管阿岚吗?”
温少卿坐回原位。
自己都快不正常了,怎么管旁人。
视线所及之处,宋璟岚已将手机抛回给安辞。
舞池灯光暗下,这片区域陷入昏昧的光线里,轮廓模糊。
宋璟岚也坐回了沙发,双腿交叠,单只手撑住了下颌。他的黑发散乱,窥探不清底下狭长眸子情绪。
“真下贱啊。”
他偏过头,轻声问安辞,“你觉得呢?”
这是要他做出一个明晰的回答。
“我也觉得。”安辞敏锐地嗅到危险,只能附和。
“具体,下贱在哪里?”宋璟岚又问。
这便必须锁定一个人,一个细节,再不能含糊其辞。
宋璟岚与宋榆景有仇。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所以,说的下贱,只能是。
安辞吸了一口凉气,勉强又撑起一个笑容,温温柔柔地,“随便坐在别人的腿上…”
“特级庄的白葡萄酒?闻着倒是不错。”
宋璟岚似随意的转换话题。
“阿岚喜欢吗?”安辞松了口气,将斟满酒的酒杯要递过去,“要不要尝一点…”
却被随意碰洒。
溅了安辞一身。
就这一会,周围看热闹的人早已不见,不知何时拉下半边的帷幕,适时的划分出不可被窥探的地界。
“威尔斯顿不过是块即将要被争夺殆尽的地方,你也配在这,把自己抬高位置吗?”
“连筹码都算不上。”
不知又怎么转换到这个话题。
“阿岚。”安辞的面色变得苍白,脊背发凉,“我父亲将这块地区从皇室那里架空下来,管控的很好…”
“是吗。”
宋璟岚道,“两面讨好,也算?”
“让你父亲老老实实,等着被剥夺那点权势,发配出去,在区里随便混个闲职养老,就够了。”
“至于皇冠生的位置。”宋璟岚居高临下的说,“我想给谁,就给谁。”
“阿岚…”
“阿岚?”
宋璟岚前倾,捏住安辞的下巴。
“别那么叫我啊。”
现在满脑子都是宋榆景。
什么事都能扯上宋榆景的影子。
这么一想,阿岚这个词汇,只有周围亲近的人叫过。到底是弟弟这个词更好,还是阿岚这个词好。
他倦怠的,从安辞那张漂亮的惹人怜惜的脸上,浇灌而下。
“你也配。”
另一边。
亚历克斯,站于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象。黑暗席卷,人工湖面波澜起伏,泛着光晕。
有人端着酒杯谨慎走近。
“亚历克斯少爷。”
“这么久了,该查到些东西了。”
那人切换了丝神态,“嗯。”
他左顾右盼了眼,确认无人留意,进一步拉近距离,“阿尔玛岛爆炸那天,掉落到楼下的尸体,确实被替换过。脸上戴的是人皮面具,缓冲带产物。在火势烧开前,就已经确认死亡。”
“避开泰因的线人了吗。”
“避开了。”那人继续道,“我们藏的很隐蔽,没有露出马脚。”
“面具还留着吗?”亚历克斯问。
“有些受损。”那人为难的道,“但材质面料还能确认。鉴定结果还没出,不过,可以囊括缓冲带一定范围。”
“继续。”
亚历克斯道,“顺着查。”
“是。少爷。”
那天,在走廊尽头,坠入雨幕的人。
是宋榆景。
即使把空枪递到他面前,他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波动,不露半点破绽。
亚历克斯低头,扫过论坛内疯狂流动的言论,内心的暴戾涌动。
刺眼的画面还在。
宋榆景弓起着腰,眸子泛着水光,被江琦洛压在身下,那截细长的脚踝,颤巍巍的抵在桌面,泛起薄红。
这不是挺会利用、挺自愿的么。
记得上次,他关心宋榆景红肿的脚踝,得到的回应是一个厌恶的眼神。
灰蓝色发丝少年掏出侧襟内,宛若古董的雕花打火机,不小心被锋利划破手指。
血珠渗出。
流到花纹缝隙。
他不甚在意的继续抽出根细烟,衔在唇齿间。
熟悉的花纹,熟悉的血迹,如同过往,他亲手了结小叔时的场景。这是从精神化为实体的战利品。
让他恢复平静的来源。
火光过后,亚历克斯垂下颈,烟雾缭绕而起。
神色淡漠倦怠。
当时或许该换一种方式,既然用空枪抵住脑袋不管用。
那如果塞进嘴里呢。
亚历克斯擅长顺着蛛丝马迹,情报世家出身, 使得他的嗅觉格外敏锐。也不喜欢被管束些什么,比较随心所欲,比较仁慈,比较能宽恕一些。
他是个疯子。
一支烟结束,金眸淡淡划过现场。
看到宋璟岚、泰因,温少卿云集的地方,不屑的轻嗤出声。
很吵。
沉默是他的常态。
所以一向比较喜欢用有效的行动说话。
那名已融入社交场的线人见他走近,面露怔愣,亚历克斯附在他耳侧,“再派几个人,交流日盯紧宋榆景。”
“随时汇报。”
亚历克斯打算,再一次亲自去捉。
那只不听话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