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枪声响起。
江琦洛的马,跟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起步完美。
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但身后人的状况却不容乐观。虽然起步平稳,但实在说的上是笨拙,迟缓。
身下的匹马跟还没被驯服一样,虽然起了步,还是东倒西歪的,和江琦洛拉开一大截。
【他不会连自己的马都没训好呢吧?这么不听话。】
【之前他的马不是把他搞得摔骨折吗?性格特别烈,我还以为他多牛逼。】
【我看着好尴尬。】
【他之前装逼那么狠,活该翻车吧…其实骑得比我预料中好很多,但哪来的勇气跟江琦洛比。】
“这不对吧。”泰因调笑着说,“我还以为他会做多么万全的准备。”
话音未落,场下变故发生。
宋榆景的坐骑在过弯时突然扬蹄,马身剧烈倾斜,骑手被甩起。只靠攥住的缰绳才勉强挂在马侧。
观众席爆发出惊呼。
泰因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非要逞强。”
宋璟岚指节捏的发白,“不知道自己摔过吗??”
连江琦洛都觉察到了不对劲,他回首,看到个和预定好的差了一大截,已经和预料中拉出一圈。
但别人都知道他的水平。
如果停下,就是明显的放水。
江琦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狂跳,掌心被缰绳勒出深痕。
SE论坛弹幕快的飞起。
【他是要被甩飞出去??】
【这要是摔了,那不得直接瘫痪?!】
观众台的气氛同样凝重,论坛刚讨论没两句,眼见着宋榆景又做了一个冒险动作。
只见宋榆景突然松开了紧拽的缰绳,整个人伏低,单手轻拍马颈。
这是在高速奔跑中近乎自杀的举动。
却让焦躁的马匹奇迹般平静了半分。
【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怕死?】
【哪里有正常人敢这么玩?!】
人总是下意识的对逆风翻盘的局感到刺激,也更追求。
紧接着,宋榆景双腿不再死命夹紧马腹,而是随着马的节奏起伏。
人与马对抗的力场悄然转变,原本的僵硬动作,渐渐流畅。
“他在调整骑乘节奏…”
有人舒了口气,反应过来,“这也能调过来??”
终点线在前面不远处。
江琦洛的额头渗下冷汗。这时,身后的马声急促,还有观众席的惊呼声共同暴起。
最后五十米。
并驾齐驱。
最后冲线,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当两匹马同时冲过终点时。
“平局…吗?”
平局。
一个比单纯输或赢更让人匪夷所思的结果。
几率太小了。
裁判面色凝重,已经去低头查看终点录像,慢镜头一帧帧回放。
确实完全吻合。
“经核实。”他最终下了审判结果。
“比赛结果判定,是平局。”
哗然声四起。
宋榆景摘下了帽子,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汗水让他的黑发湿乱,他摇晃了下头,抖落发尾的水痕,白皙的面色上,攀爬着一层动人的薄红。
面色平和。
一如在更衣室里那般妥帖。
他抚摸了下马背,惯性小声地,“演技不错。”
“辛苦了。”
“原来是你假装的。”江琦洛心有余辜。
刚才太像了,还以为真要出了问题。
注目下,他们也许必须还要做出一副敌对到死的姿态。
其实江琦洛现在有些不想管了,可是。
他淡薄的掀起眼皮。
自己要听宋榆景的话啊。
他的视线再度倾斜向贵宾席,在那双绿瞳的注视下,没有了恐惧。还有一丝莫名的快感。
他最懂,最懂泰因了。
泰因的表情,又在预示着他心情极度不佳。
那天宋榆景把他从休息室带走的那一天,他眼里的,就是嫉妒。
主人对仆从的嫉妒。
那么,泰因也该看到了吧。
他把宋榆景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把他抵到桌上,让他伏在身下,浑身湿漉漉,乱糟糟,在被吻过去的时候,会因惊讶而瞳孔收缩。
这样想着,江琦洛心情好了不少,他的倨傲紫罗兰眼睛,终于也露出些少年人的偏执,灵动神采,他的脚尖挪动向前。
就算是被要求,做出敌对到死的姿态,也没关系。
他会用很小的劲扯住宋榆景的领子,用很软的语调威胁,只要可以在光明正大的触碰到,就没关系,即使是假的,也…
视线内,宋榆景微抬起了颈。
乌眸很沉静。
猝不及防撞进眸子的时候,总是会让江琦洛有一种一脚踏空的感觉。
然后会被绊住。
最好彻底栽到他身上,不再起身,然后顺理成章的溺死在里面。
只见宋榆景再次举起拳头,悬在江琦洛面前。
“比赛结束了。”
清冷的声音传进耳朵。
“现在击拳,合情合理。”
联盟特有的制度,赛马比赛结束后,以示对对手的尊敬,不尊敬也得敬。
江琦洛发丝垂落。
“我以为,你会拒绝。”
宋榆景再次将拳头往前抵了下,细瘦的手腕,仿佛一只手就能包裹。
江琦洛和之相抵。
触感温热。
“打扰二位,请前往颁奖区。”有侍者过来。
“不过,宋榆景。”
他继续说,“米勒殿下,将亲自为您授勋。”
宋榆景垂下手,扭过头,要把马牵走。一如那天在走廊,拉的很长的影子,视线内只有雪白的后颈,乌黑的发尾摇晃着水珠。颤动着,似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宋榆景。”
江琦洛叫住他。
周围的吵嚷声太大,被马匹掩护着,他的声音除了宋榆景,谁也听不见。
他固执的看向宋榆景,高挑,挺拔的身躯,锐利,锋利的长相。
下一句,可以不再是别跟着我吗。
对视了有一会儿。
刚比赛完的马还处于活跃状态,兴奋到不行,不停的用头顶剐蹭着宋榆景的手心,在那苍白的指尖眷恋的轻拱。
宋榆景按住躁动的马匹。
真的很像在公然要名分。
抚摸了两下,抬眼对江琦洛,“跟你赛马很有意思。”
马和主人的荣誉总是绑定在一起。
“回头可以帮我多照顾一下马吗?它很贪吃。上次,看它似乎很喜欢吃你家索尔的胡萝卜。”
“回头见。”
以后有机会在合作变成了回头见。
可以是超脱于合作关系之外的,朋友关系。
场面依然沸沸扬扬,无休无止。
平局的审定,一锤定音。
要闹翻天的是赌盘讨论组。
【怎么会是平局??】
【这可是伊凡顿最大的地下赌盘,上千学生参与……】
【我的一千点数全押进去了!】
【双方都没赢?那赌注怎么算?】
【难道要沦为游标生吗?…这本来,应该是稳赢的局啊?!】
【我他妈凑了个热闹,为了防止赔的厉害还开了小号,两边都押了,结果是,这也算输??】
【谁开的这个盘。】
【到底是谁?明明临近交交流日禁止这种活动,是谁在…】
恐惧蔓延。
隐隐有失控的趋势。
宋榆景将手探入口袋,用私密账号将预先编辑好的内容。
一键发送。
【凭什么,要接受这种赌博规则?】
【联盟明令禁止赌博。】
【现在全联盟媒体都在关注这里,如果把事情闹大,是不是还能有些出路??】
【如果能攻破SE论坛的赌盘机制…】
搅浑水的言论渗透。
宋榆景跟随侍者后面。
剩下的,那是米勒需要做的配合。已经给了足够的理由授予。
平局的战场上,如果想引人注目,那么唯一的方式,就是制造反差。
示弱,甚至可以说是笨拙的开始,然后在过程中渐进,最后誓死力争的最后一击。
媒体的镜头齐齐聚焦。
米勒跟身边的人言语了两句。
泰因和宋璟岚在座位上没有动作,他们跟着米勒的动作而有动作。
因为米勒站起了身,更拿起了那枚徽章。
镜头聚焦,追随。
“赛马讲究骑士精神,而联盟的勋章,会亲自授予最勇敢的人。”
“很精彩的一场比赛。”
“让我们看到了逆风翻盘的勇气。”
金发少年身穿华丽的服装,身上的繁华服饰繁琐,完成了冗长的词汇,终于站立于宋榆景面前。
他们实质上,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见面。
可以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
他垂眼盯着米勒的服饰,“真的有好多宝石。”
距离拉的那样近,那么让人坐立难安,成为了伊凡顿切实的焦点。
在联盟镜头下公示。
每一位掌权人自继位之前,都会有一位教师在身侧常伴,付诸真心,教导其长大,可老师会离开。
精神寄托也会走。
漫长的夜晚太多,被血液浸染,被假面覆盖的日子长久伴随,即使精神上再过于坚韧。
孤身至此,也常常会感到萧条伶仃。
“好厉害啊,小景老师。”
他轻声说。
“我也想出了个法子,决定更勇敢些的反将一军。”
搅过浑水的论坛还在继续沸腾,手头里,宋榆景一次又一次受伤的证据,还在手头里存着,火势越烧越旺,如同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即将燎原。
“就算是平局,也该去努力争取的。”
饱含晦涩,无法直白表达的言语融在空气,他真的像在询问一个确切的答案,“对吗?”
宋榆景面色不变,抬起眼,看着米勒漾着笑意的,琉璃般的灰色眼睛。
露出抹笑。
“我的计策,也还没完。”
他轻声地,做了个口型。
利用可以划分成很多种,良性的也算,在此基础之上。
他们该是互相举托的关系。
被皮革手套包裹的手指握成了拳,立于侧胸前,是对皇室才实行的礼节,以往流传于贵族间,后来被抛弃掉,明明流传下来的良性礼节,连躬身都不用。
“米勒·里德殿下。”
黑色发丝散落,宋榆景黑眸微垂。
提前排演过的字句,标准而流利,他的音调平缓。
“Gloria Vobiscum sit.”
愿荣光与您常在。
是行礼后必带的一句,是快被人刻意的要彻底遗忘掉,陨落掉的存在。
全场死一般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