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盯着宋榆景。
看着宋榆景由站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转为做了一个,让他瞬间僵直的动作。
威廉还是僵直着。
思绪缓冲过后,他终于缓缓俯下头,看着自己的膝头被宋榆景占据。少年将臂弯轻轻着,下颌搭在上面,抬眼看他,“真的放的下吗。”
联盟混血居多,常以黄棕色为多。纯净地黑瞳,并不多见。
所以过去,每当沈听倦以这个姿势搭在他膝头,妄图逃过做的糟糕的实验、规避惩罚,来博得同情时,也总是会心软。
很纯净的一双眼睛。
最后一次趴在他膝头,是什么时候。那副场景已在威廉的脑海里重映过无数次,连沈听倦那句话的开头语调都清晰的不得了。
“我要嫁给宋呈誉了,老师。”
威廉记得自己当时要说什么,率先皱起了眉。
“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我很确定。”然后看到她低低的笑着,“我很爱他。”
“以后,莱恩区研究所和皇家研究所可以联手。”她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到时候还能请的动您大驾吗?”
“有更好的设备,更好的环境,到时候联邦算什么?那些去联邦进修的一定会后悔,因为联盟会变得更厉害。”她笑的发丝轻颤,那是她为数不多,毫无阴霾的时刻。
后来黑亮的发丝成了枯竭的草。
威廉当时应该闭上眼睛,不然也不会成为把他陷进去,再也出不来的噩梦。
他感到喘不过来气。
“当年,我母亲想成为连结两区的那根线,本身,也许是个很好的愿景。”他道,“听起来是个很好的前瞻性举措。”
威廉的手掌攥紧。
“我来,还是有一件事要说的。”宋榆景说,“专利会签给皇家研究所,直至重建,继续开展衍生课题。”
“我实在对研究摸不着头脑。”宋榆景笑笑,他拿出那份遗嘱,说,“这是母亲的心血,她一开始也只是想保护我到成年,到目前,使命已经完成了,所以该去践行它真正的作用。”
“不为愧疚亦或者别的,它主人的意志告诉我,我从始至终,就跟您是一边的。”
威廉肩膀沉下去。最终用手去触摸宋榆景的发丝,黑而柔顺,触感真而实,“查了修斯这么久,有时候也会后悔。因为发现自己做不了什么。”
“反而让自己因为频繁的看到他的脸,而总是在反复做噩梦。”
“做噩梦做了太多年,所以常常会分不清楚虚实。”威廉对宋榆景说,“也常常想着,到底能不能放过我,或者。真的有个切实的了结。”
“您已经做的够多了。”
宋榆景低垂着眼睑,听话的待在他怀里。
“不会出事的。”他说,“老师。”
—
【脑子麻了吧?耳鸣?】001在神识中看着宋榆景手撑在病床边沿,一副痛苦模样,【谁让你一定要过度接受多余的记忆?自己又消化不了,直接信息超载了。】
宋榆景沉默。
001继续盯着宋榆景,看着他捂着额头,还是不动。于是哀怨的输出,【你太过于干涉小世界的运行,承担了太多不该你知道的信息,就会这样…】
宋榆景突然放下了扶着额头的指尖,忧郁吐字。
“爽。”
001卡壳。
它看到宋榆景精准的知道它在从哪个角度窥视着,直直的冲它看过来,护目镜后,眼下还泛着淡淡青黑,乌发散乱,眼尾挑起。
“就喜欢这种脑子混乱到要炸掉的感觉。”
他语气不咸不淡,“像在做电疗。”
“如果你试试,说不定也会喜欢的。”宋榆景思考过后,眼神直勾勾地,001莫名从中听出了些期待意味,“系统被电过之后,还会有说话的力气吗?”
一阵后背发凉。
【我是在跟精神病人说话吗?简直无法沟通。】001恐惧道。
显然,刚经由高强度对话后的宋榆景需要短暂性的安静,他不再理睬001。
刚才说对科研一窍不通的人,正低头看着病床上病人的模样,手指要触摸到病人脖颈。
【你能不能离手底下那个病人远一点?!怎么还上手!】
“有防护举措。”
宋榆景回答,“应该没关系。”
他想继续去探查,结果被攥住手腕。
“等等,您。”
凯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离病人这么近呢?”
宋榆景的视线轻掠过凯尔还是红肿的眼眶,很快转回视线。
“看他睡得不舒服。”他用另一只手,给病人往上盖了盖被子,转移话题,“威廉怎么样了?”
“情绪还是低落,就先让他休息了。”凯尔叹口气,“他这个人,就是口是心非。”
宋榆景:“……”
他把嘴里那句你也挺口是心非的咽了下去。
“方才的埃米尔的录音,已经拷贝下来了。”凯尔将一个黑色小物件递给宋榆景,“您打算做什么?”
此刻001那边,有关于修斯的资料刚好调过来。
令他一顿。
“发点东西给修斯听。”宋榆景沉默了一会,继续道,“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修斯一个人,他应当自己也知道,所以一旦出了事情,他会比宋呈誉更慌。”
“他在莱恩区,我们够不着。”凯尔皱起眉头,“如果刻意去查,会很明显。”
“这一项交给我。”
宋榆景道,“威廉不是还给了条线索吗?说是有关修斯的身份,也是宋呈誉手握修斯的把柄。既然要去缓冲带查,我总不能再去跑一趟,还要麻烦你。”
“你主外,我主内,咱们配合的刚好。”
凯尔面部变得疑惑。
话说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在凯尔看来,宋榆景一向很有自己的想法,凯尔和他对视时,心里总会如同被羽毛抚平过。
凯尔嘴角扯出个弧度,温和地。
“都回去再说。”
“您在疫区待的也够久了。”他问询,“要我送您回去吗?距离会议开始剩的时间不多了,宋呈誉今年没有派代表,是要亲自出席,可能要来找您麻烦。”
他顿了顿,看向狭窄的室内,以及呼吸都困难的病患,嗓音黯淡。
“这里,也太压抑。”
“情况看起来很不容乐观。”宋榆景扭头看他,“这场瘟疫爆发的本来就奇怪,没什么厘头。”
“凯尔,有没有考虑是人为?”
凯尔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会,他的声音从宋榆景身边响起。“血凝性肺坏死,从病发到死亡,大概两周,一共分三期。”
“初现期,会潜伏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先是咳血,颈部瘀血,再是高烧不退。”凯尔示意宋榆景看床上戴着呼吸机,昏迷不醒的老人,“如果在一期发现及时,还能隔离,有阻断可能。”
“但偏偏从威尔斯顿来的,大部分入院时已是二期甚至三期。”
“……”
宋榆景没再说话。
“初期的症状那么典型。检测设备在那边是过关闸必备的。怎么可能那边的医疗队发现不了,任由他们一路横行到诺亚。”
“RFA药剂价格昂贵,重症患者要进行ECMO治疗。政府库存里的医疗设备已经全部被紧急调出来了,杯水车薪。”
“病原体被改造过,传染力和致死性都增强了。这不是天灾,是他们的威胁。”他扭头看向宋榆景,平静的。
“我知道的。”
宋榆景静静听着。
“威尔斯顿那边,一点都动不了?”他问。
“动不了,被他们吃的很死。”凯尔道,“目前只能先寄希望于费城会议,让另外几个区好歹出点力,做缓兵之计。不过,我已经在找突破口。”
他看了眼表,似不愿再多说下去,“时间不多了。”
“常常听起你们提到威尔斯顿。”宋榆景道。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联盟和联邦的交界处,战火线、停尸房,很多形容词都可以在联盟报纸上找到。
“是个美丽的地方。”凯尔回答。
“那是夹在海域间的中央岛屿,最中央有处很大的内陆湖,叫圣彼德湖。诺亚的皇宫,就是以它的名字命名。”他顿了下,“联盟深居内陆,不临海,所以雨水常要仰仗从那里来的气旋,过境,带来水汽。”
“不然这场初雪还早着。”
凯尔道,“以前没有战争冲突的时候,皇室每年要去圣彼德湖畔祈福。”
“现在呢?”
“没有了,改到了宫里。”他淡淡道,“可以透过圣彼得堡尖塔的落地窗,遥遥相望那片连绵的山脚。”
凯尔微微出神,又回神,“我送您回圣彼德堡。”
凯尔笑笑,“您可以去亲自看看。”
“这个身份牌可以给我吗?”宋榆景的眉目衬得安静。没再提出异议,捏起自己胸前的身份牌,“我应当还会来这里的。”
“志愿者人手短缺,总不会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