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疫区的路颠簸而漫长。
一行医疗车、物资车在护送下艰难前行,周遭景象变换。空间狭小,人员众多,宋榆景在车厢中被颠簸的想吐。下车的时候,一脚踏进了泥泞里。
有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宋榆景抬眼,隔着护目镜对上凯尔的目光。对方似乎已等了很久,肩头沾着潮气。
“谢谢。”
“脸色不好。”凯尔问,“是车上待的不舒服吗?”
“没事。”宋榆景站稳,笑了笑,“咱们抓紧时间吧。”
情况确实紧急,凯尔见状也暂时作罢,跟医疗队打过照面,对宋榆景低声道,“这边走,咱们避着人。”
“威廉给的东西在警署了。档案局那边确定被改过,现在写的是实验事故。”
“普通事故能烧光整栋楼?”宋榆景问。
“不能。”凯尔道,“有助燃剂参与。”
宋榆景顿了下,“当年,是谁结的案?”
凯尔道,“修斯,前警卫局副局长,后来被调派到莱恩区任职,现在是莱恩区常任代表,还是档案库的管理。”
他的侧脸面部线条冷硬,“真是狼狈为奸。”
“档案库?”宋榆景微愣。
也就意味着,宋呈誉似乎算好了,完全可以指认一切都是修斯做的。他正想着,突然觉察到凯尔息了声。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变得低沉,宋榆景抬眼,看到眼前低矮的门。
“到了吗?”他问。
地方紧缺,这只是处潦草的隔间,唯一好处估计只有隐蔽。凯尔没说话,点了点头,然后抬手,敲门。
敲了两下,屋里有沉闷声音传来。
门开了一条缝。威廉的眼睛在昏光里浮出来,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回走,“进来吧。”
“怎么不穿防护服?”凯尔把宋榆景带进来,把门重重合上,“不知道现在疫情严重?不知道自己在疫区?我不想再反复提醒你。”
“闷。”
威廉走回屋内,背影单薄得像一片纸。他没看凯尔,只对宋榆景抬了抬下巴,“坐吧。”
凯尔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宋榆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才深吸一口气,一同在旧沙发上坐下。威廉坐在对面一张木椅上,似乎知道宋榆景会问什么,率先开了口。
“当年,我跟你母亲生前准备的谈话已经很私密小心,结果还是让宋呈誉觉察到,再加上他估计在专利局碰了壁,立刻查到了我身上。”
“您早知道他要找麻烦?”
“嗯。”
“他找麻烦很方便。”威廉道,“里德去世,三天都没出,研究所就被生塞进很多新人。履历漂亮,还带着项目和资金,都是从其他区调来的。”
宋榆景:“眼线?”
“没有办法。”威廉的表情维持平静,“研究所资金断了,基本运转都难维持,人手被陆续挖走。只能受着。”
“那您说的助燃剂。”宋榆景顿了下,“是怎么察觉到的?”
“是侥幸。”
“侥幸?”
“连我活下来,都是侥幸。”威廉盯着宋榆景的眼睛。
“平时推三阻四的,组里那群人突然抢着做实验准备,我去问埃米尔。”他顿了顿,“我最后一个学生。”
“他看我的眼神同样不对劲。”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反而不小心的,把试剂全泼了我衣服上。”
记忆回流。被带离实验室后,狭小储物间里。素日里皮厚肉硬,整日嬉皮笑脸,喜形常常溢于言表的学生,突然用一种陌生的认真盯着他。威廉还记得他的口型,于是慢慢道:“他问我,刚才演技怎么样。”
“我问他,什么演技啊。”
思绪再度陷进去过去。威廉冷汗出来,细微挪动了下指节。
“他说他骗过了修斯,让修斯以为他被收买了,妥协了。还说他准备好了一切,有别的通道,让我快走。”威廉嗓音轻缓,“说他可以替我死。”
“我到底有什么好替的?”威廉没抬头。
“我居然问他,怎么不一起走。”威廉的嗓音微微讥讽,“多么蠢的问题。”
研究所早就被蛀空了。该走的人走了,留下的不是眼线,就是砧板上的肉。只要他们想清算,随时可以让火烧起来。那一夜,火也一定会烧起来。
“我恨他们。”埃米尔眼睛红了,声音却在笑,“修斯让我准备助燃剂,说怕火烧不干净,怕人死不透。”
“那如果烧得更干净些呢?烧到骨头都不剩,烧到谁都数不清里面有几具尸体,是不是就够了?”
“埃米尔!”威廉吼他。
年轻人却凑得更近,眼底的光亮得骇人,“他们想挖我去瓦伦区。老师,您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吗?人体实验,生化病毒…那种地方,也配叫我去的吗?”
“既然要烧,不如我来烧。”
“抱歉啊,老师。”
威廉年纪大,力气也不行了,就被小伙子拗着死命的往逃跑的管道里推,他怎么拗也拗不过,抓也抓不住,最后抓住到手里的,是被强行塞进手里染着血的录音器。
威廉从怀里拿出那个黑色小物件,放在桌上。
很多年过去,血液凝固在缝隙里,已陈旧的擦不干净。
“我听过了。是修斯威胁他的谈话,他全录了下来。”威廉说。
他曾是严苛的导师,常要用联盟的未来、皇室的荣耀捆绑学生,十年如一日。常被评为老顽固,威廉嗤之以鼻却要在学生的死亡里,碾碎了自己深信不疑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
威廉语调保持冷静的说,“我宁愿他们活着。平庸地、苟且地,活着。”
长久的沉默。凯尔忽然起身,一把抱住了威廉。
威廉没抗拒,身躯微微佝偻着,也不抬头,完全花白掉的发丝就垂在凯尔肩头。
“你就是在逃避。”凯尔咬牙切齿,手臂却收得更紧,“要不是宋榆景找到你,你是不是打算躲一辈子?你对得起埃米尔吗?对得起我…”
他哽住了。
“我早说你心高气傲,受不了一点挫。”凯尔对威廉说。
“是。”威廉笑笑,“我承认。”
“我就是受不了挫。”他平静地重复。
“我受不了,看着比我年轻的人,一个接一个替我去死,做一些我认为的,无意义牺牲。”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凯尔肩头,看向宋榆景。
“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他扭过头,看到宋榆景安静的坐在一边,似乎刚刚用指尖触摸过自己眼角。
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威廉吐了口气,看到宋榆景站起了身,拿起一边防护面罩,走到自己面前,投下片阴影。
“因为见识过宋呈誉蛊惑人心的能力,也听过关于我的风评,所以,您不仅不信任我,”宋榆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连同我身上流着的他的血,也一并厌弃,对吗?”
威廉瞳孔微缩。
凯尔的呼吸也窒住了。
宋榆景没有等回答。他俯身,动作轻柔地为威廉戴上面罩,调整束带。
“我查到,修斯一直在替宋呈誉处理缓冲带的黑市交易。”他继续说,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所以我想,您长居缓冲带,一半是为了隐藏,另一半,大概也是为了顺藤摸瓜,寻找把柄?”
凯尔起身猛地看向威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您自己,都从未真正放弃。”宋榆景蹲了下来,与坐在椅上的威廉平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
“告诉我。”威廉肩膀微动,抬起眼皮。
“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宋榆景轻轻摇头,“重要的是被看到了。”
“就像埃米尔做的事,被您看到。我母亲做的事,被我看到。所以即使这么多年过去,还有能翻盘的余地。”他淡淡吐字,“这就不算无谓牺牲。”
“任由着被遗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