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警署局内。
温少卿被拘留了有段时间。
这里始终阴冷、潮湿,连空间也总是这般狭小。他的发丝早已凌乱。有一盏蜡灯,桌,便是所有的东西。
常见不到人的影子,也只能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于是温少卿就盯着自己的影子,脑子里反复咀嚼着同样的画面,以及话语。
“他过于激进,反倒留下把柄。这些是能释放你的证据,已过庭审,接下来会交到宋榆景手上。”温擎绛上次来时的话仍在耳畔,“让他亲自签下保释书。对公众,这只是一场及时的纠错,一场误会。”
“他怎么可能答应?”温少卿当时咬着牙问。
“他答应了。”
温擎绛的声音毫无波澜,“你到时候,说该说的话。把保释书,带到国会上。加上我们的人证物证,够在舆论上翻转了。”
“至少,也能把加冕礼搅黄。”
“而皇子,因为不堪受辱,死在圣彼得堡。”温擎绛的话语没有停顿,到了最后,才放缓了些,“不能再拖了。”
“我们迟早要做到这一步。”
因为任由年幼皇子活了太久,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变数。
应该早早扼杀在摇篮里的。
终于发觉,那最为让他们不屑,却又逼得他们不得不屈服的,依然是那最初的,公信力。
选举政策一出,已经得到了大范围支持,公民组织的游行在区域内止都止不住。
再去用强权镇压,再去伪装。
已经太难、太晚,也没必要。
“好好表现。”
温少卿咬着唇,没动。
“对待自己的孩子,总是会更宽容一些。因此,会有一次,两次,三次的谅解。这次不一样。是我亲手喂到你嘴里的,只需要吞下去。”温擎绛看着他,平缓的拍了下他的肩膀。
“所以,你真的该懂事。”
—
皇室的警署局内,早已被温擎绛以为,暗暗被温家渗透殆尽。
这个点,温擎绛已经拿着所谓的罪证,去了国会上静待。所有的利益集团也都该先一步抢占了那里的位置,也只差他这一步。
“请。”
那位警署看了眼腕表,然后提醒宋榆景道,“您有十分钟的时间。”
温少卿早就听到了狱警的交谈声。
他的视线逐渐有了聚焦点。
门外透进来光亮,一道影子抬脚迈进,带进来湿润的气息,被黑靴包裹的修长小腿都像在踩在人的心头上,让温少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冰冷铁栏边缘。
“好久不见。”
他下意识出声,语气带着不自知的急促。即使他这般急切,也没有得到任何有起伏的回应。
宋榆景只是瞥了他一眼。
然后,看向旁边的狱警。那狱警原本只是站着,在这样的注视下,竟渐渐局促起来,抬手挠了挠脸颊,“…怎么了?”
“请回避一下。”
“我不习惯私密谈话的时候,有人旁观。”
他强调了私密两个字。
像这种时候,才想起温少卿的作用。宋榆景倚靠在墙壁,低垂着颈,视线却没落到温少卿身上,“对吗?”
狱警是温家的,自然也忌惮少爷。于是,在狱警寻求指示的视线下,温少卿嗫嚅唇瓣。
“…对。”
听到这话,狱警也不再多说,转而将保释书交给宋榆景,嘱咐。
“这是纸和笔。”
“最后要扣章,印泥,在少爷那…”
宋榆景抬手去接。却在指尖触碰瞬间,擦过他的关节,带起阵颤栗。又经由小幅度歪斜,笔脱了手,掉落在地上,滚进黑暗里。
“掉了。”宋榆景说。
在狱警的视角里,他那双眼睛在近距离下过于沉静,沉静到近乎诚恳。
让人莫名耳热,头脑发胀。
明明是他,刚才有些心猿意…不再思考下去,狱警脱口而出。
“没关系。”
他弯下腰,着急忙慌地、近乎半跪在地上去摸索。
宋榆景就这般垂眼看着。
然后,慢慢地抬起了眼。
和温少卿有了进入这个房间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
这副模样,却让人从头凉到脚。在温少卿看来,反而像是一种漫不经心、且松散的证明。只要眼前人想。
谁不是要来当狗的。
就在狱警埋头费力寻找时,宋榆景轻轻靠近,扶着桌沿,也跟着半弯下腰,身影将狱警半笼罩住。
“好找吗?”
他开口,关切的嗓音压得很低。
“好、还好的…”温少卿看到了,在狱警前言不搭后语的回复中,宋榆景娴熟的掏出狱警侧腰包的枪支。接着,替换了把假的进去,悄无声息。
“找不到了。”狱警气喘吁吁起身。
这里太昏暗,太黑了。
宋榆景将枪支藏进后腰,就这么明目张胆暴露在温少卿视线内,身姿依然慵懒。
“那就,再换一根?”
狱警短暂离开。目睹了一切的温少卿,指尖,不断收紧。在让人窒息的寂静里,他看着宋榆景的背影,又落到那把枪。鬼使神差地、疲倦地说出口,“就一点…也没有原谅的余地吗?”
依然沉默。
“谢谢。”是狱警重新送了笔来,宋榆景轻声道谢,才露出些转瞬即逝的,礼节性微笑。
终于,门被合拢,形成密闭空间。
温少卿视线内,那道清瘦的肩膀,终于微微垮了下去,是到达了一个极其松弛的状态。
“我不懂。”宋榆景拿着那支笔,转过身。
“漏洞百出。”
“连狱警都这么不专业。”他将笔转了下,视线调转,看向那唯一透出光亮的地方。
宋榆景和温少卿之间的距离,还隔着一扇窗户。而这扇窗户外,已经聚集了严阵以待的媒体、警署力量。
将这里层层包围,形成囚笼。
“是因为觉得,我没地可逃了吗?”
“宋榆景。”温少卿下意识叫他名字。
那道身影终于动了,目不斜视地走近。
“为什么要在这里祈求原谅呢。”宋榆景平铺直叙,打断,“我又为什么要原谅你。”
“我的立场,从早就表明了。”他盯着温少卿的眼睛,像夹杂着真实的困惑,“可你不是依然一而再再而三的视而不见,在做和我的意愿,完全相反的事情吗?”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的家族,不允许我做出那样的事情。”
“我知道。”宋榆景回答的很快。
“我们信念相悖,立场对立。你选择爱上自己的敌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他眨了眨眼睫。
“所以你活该。”
“真残忍。”温少卿扯了扯嘴角,“就不能,说些假话骗骗我么?”
“这原来就残忍了?我还在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何止是不原谅。”宋榆景道。
“真是困扰了好几个晚上。”
宋榆景的脸庞透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光泽,他坦诚的笑了笑。
“我其实一直遗憾的在想,当时死掉的是你就好了。”
他拿出温少卿衣兜里放着的红泥,掀开盖,手指插进红泥,抹过温少卿表情空白的脸。
“你怎么没替坦维尔去死?”
温少卿半晌僵在那里不动。宋榆景丢下印泥,作势便要向外走。
“别出去。”
宋榆景停下脚步。
“他们在盯着你。”温少卿冷汗下来了,他的嗓音渐渐发颤,“哪怕你假装一下。”
“你先让自己安全不可以吗?”
温少卿的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攥在手里。有了种濒死感,视线落在宋榆景身上,不曾偏移片刻,直到看到他真的,慢悠悠顿在一边的书柜。
慢慢抽出一本,落座于一边的椅。
椅,就在窗边。
温少卿感受着自己的躯体倚靠在墙面,呼吸的频率都不敢放大,于是安静的看着宋榆景的侧影。蜡灯也为他雪白的侧脸晕上血色。
给人种温和的错觉。
万籁俱寂。
就像所有喧嚣都被抛弃。
然后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待在这里。
“我还在等。”宋榆景也不出去,在膝盖平摊开那本书,翻着页。如同和温少卿闲聊,“威尔斯顿的真相即将被揭开,如果这种时候不能吸引些火力,是不可以的。”
“所以。”
宋榆景轻轻弯起一点唇。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一段时间,也实在是等的有些厌倦。”
外面的风声很重,数架枪口依然瞄准这里,数家媒体正在对准这处角度,已经做好要和平保释的模样。但不论怎么费尽心思的去拍。
宋榆景只是安稳的坐着。
安静地,像一片模糊剪影。
外面渐渐按捺不住,温家雇佣的媒体报社的记者蠢蠢欲动起来,交头接耳,“来不及了,不是说十分钟肯定出来吗?怎么还没出来?”
“——他签保释书了吗?”
“——他怎么不动,他到底在干什么?”
外面悉悉邃邃的声音还在持续,温少卿仰着脖颈,盯着宋榆景。
就说吗,他怎么可能妥协。
温少卿慢慢爬过去,拖着锁链。
他把脸颊贴在宋榆景的手腕,头颅挫败般的埋下去。感受着那份残留的温度。剐蹭过那温热的动脉。嗓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那么。”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那只温度偏低的手似乎顿了顿,转而卡上他的颈间,像是丈量,又或者是一种随意触碰。
“只要你想。”
伴随着外面狱警,重新意识到不对劲,已经响起要破门而入的脚步声,宋榆景抽出那把枪支,上膛,抵上温少卿的太阳穴。
境遇调转,可这不再是把温和的空枪。
他低垂眼睫,黑瞳里的情绪似笑非笑,让人窥探不清。
“你愿意吗?”
“当然。”温少卿嗓音低哑,答应的坦然,自愿做出臣服姿态。
反正他就是一条狗而已。
给谁当都是当,头脑已经成为一片浆糊了。
“求之不得。”
不出意料地,机械音响起。
[录入中…温少卿,调教值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