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因已经被带走去隔离检测治疗。
“体征已经恢复正常。”身边的医生拿开检测仪,有些古怪的看向宋榆景,“提前做过防护措施?”
“吃过药了。”
他轻轻地,笑,“瓦伦区生产的药,药效当真不错,见效这么快,这里的医疗手段,确实卓越。
“在首都疫区,只能等死了。”
医生的眸子变僵,心虚错开视线。没有再谈话,宋榆景起身,应邀前往泰勒的会客室。
落地窗外灯火通明。
“看来是有备而来。”泰勒肩膀披着西装外套,将盛满酒液的高脚杯递到宋榆景手里,单方面和他碰杯。
他陪着泰勒站在窗边,视线落在外面,没反驳。
“皇家研究所目前除了吸纳a-5型矿的衍生项目,还有一项,是研制瘟疫解药,所以,您们可以顺势加入进来,也能落个好名头。”
“再一个,接收难民入瓦伦区。”
“眼下,如果再不接受,就该说不过去了?”
怪不得皇室的媒体那么早就放出风声,还盯得这么紧,原来是你们串通好了。”泰勒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点冷,“你这是在逼我。”
“只是合理的建议而已。”宋榆景语气没什么变化。
“我无法理解。”宋榆景头都没偏,“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都能互相背刺到这种地步。您说我逼您,不如说是自己的儿子在逼您。”
他慢悠悠地,“我只是顺势而为。”
“泰因,泰伦。”沉寂了片刻,泰勒忽然笑了,笑意没达眼底,“确实都很喜欢你。虽然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搞懂,他们到底喜欢你哪一点。”
你违背了宋家原本的意志,选择帮衬里德皇室。那么,你觉得,宋家过往签订的倒皇计划,算什么?”泰勒问。
“算废纸。”宋榆景说,“毕竟规则,由有权势者定。”
宋榆景说话很礼貌,轻轻地,向他颔首。
“他现在,还在监狱里待着。”
“这么轻狂。”泰勒公爵道,“是要翻车的。”
“当然要狂。”宋榆景慢慢道,“不然,怎么会让您注意到,又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他轻摇晃了下酒杯,幅度不大,液体跟着倾斜。衬得指尖更白,又晕染上些酒液的红,是一双会让人忍不住盯着看的手。
“如果想钓鱼,有时候,根本不需要准备鱼饵。”
待回神,会发觉做这副姿态的人,早已直直盯着你看了许久,黑瞳里透的是浅薄,微微弯起礼貌的弧度。
“我算最大的饵。”
“有气魄。”慢慢反应回神,泰勒笑道。“原来是这么个出类拔萃的人。”
“那就慢慢来。”
“不过,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泰勒收敛笑意,“我只是想劝你,在事情没那么差劲,还有回头路可走之前醒悟,因为我们没有必要做敌人。”
“话说,您也有在被宋家董事会胁迫吧。”宋榆景淡淡道。
宋榆景兴致寥寥的把指尖酒杯放到桌面,抬眸,“既然目前,整个联盟都在等待着瓦伦区做出新的回应,很是迫不及待。”
“请您先忙您的事,我不多打扰了。”
话音刚落,宋榆景已经往外走。
他听到身后酒杯碎裂的声音,接着,阴森的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少年的脚步不停,轻轻关上门。
从办公室里面出来,外面的空气很是凉薄。他吐出口气,揉了揉眉心。
骤然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似乎从宴会厅传来。
他停顿。
扭头,看向回廊,看见自己送泰伦的绿松石项链,正在被佣人往垃圾桶里丢。
就发生在眼前。
“……”宋榆景走过去,弯腰,挑起那项链。松石剔透,泛着和泰伦眼睛相似的光晕。
“这是?”他开口。
“垃圾。”管家道。
“这些礼物,需不需要出现在泰伦少爷面前,全部都是由我们来管控。”管家脸上挂着微笑,“包括少爷本人也是。”
宋榆景似有所感,他回头,和重新打开的会议门,倚靠在门框的泰勒对视上。
他正抽着一支烟,烟雾缭绕,眉目半昏半暗。
赤裸裸的威胁。
宋榆景回过头,不停歇的下楼梯,往宴会厅走。
宴会厅内,一片狼藉。华尔兹舞曲仍在流淌,奶油蛋糕却已糊在地面。少年栗色发丝飘扬,他把尖锐的小刀比在自己的脖颈。
嗓音有些发颤,尖锐。
“不然我会死。”
“让阿景来见我,我不要他出事!”
保镖们围在一旁,不敢上前。四周宾客静默旁观,眼神里混杂着兴味与审视。又是一个混乱的夜晚,他们继续静静观察着事态发展。
流淌的华尔兹舞曲、精美的装潢,奶油蛋糕散落一地。
泰伦的视线昏黑,眼泪横流,濡湿的睫毛轻颤。
宋榆景要讨厌他了。
他从未想到,生日,成了威胁宋榆景的手段,那他宁愿没有这个生日。
当意识到,他们所处的位置,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也只能是一南一北,一东一西,他站在一个卡壳尴尬的地方,于是怎么面对宋榆景,都感到羞耻至极。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纵是知道这份威胁无力的厉害。
“我要完好无损的、看到阿景。”
话没有说完。
他的视线久久无法聚焦,他还看到沸沸扬扬的人群逐渐息了声,然后又被默契的,慢慢的拨开了一条缝隙。
他愣住,看到底下宋榆景的脸。
自学校别离后,这是第一次见面。
“泰伦。”
那样漂亮的侧脸,清冷的人一旦袒露出一点柔软的模样,便顺理成章的让人移不开了眼睛。
只见宋榆景仰起脸,在下方张着手,示意他可以从桌上跳下来,“下来。”
那人前张牙舞爪的小猫收了虚张声势的爪子,一下子泄了气,只剩下柔软的肉垫。
泰伦的手臂一哆嗦,小刀不受控制的跌落。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腰,蹲下身子,想把自己蜷缩起来。
“我很想你。”泰伦声音小得像呜咽。
“我知道。”
“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
宋榆景抬手,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动作自然得仿佛周遭那些窥探的,评估的视线都不存在。温柔的光晕拢着他,人群陷入一种古怪的寂静。
温柔的光晕渡在宋榆景身上,人群集体古怪而微妙的息了声。
泰伦觉察到身边人的视线,集体的落在宋榆景的身上,种种,各式各样的凝视。真是令人恶心至极。泰伦紧紧咬着唇瓣,他跳下来,转而攥住了宋榆景的手腕。
“是想走吗?”
宋榆景问他。
泰伦点头。
宋榆景被急匆匆的、近乎莽撞的牵引着离开,穿过层层的人群,走出宴会厅,廊道,又到了玻璃房内,隔绝了外面的雪花。
馥郁的花瓣香气充斥这里。
“玛格丽特。”
宋榆景叫出小花的名字。
随着威尔斯顿流民事件,首都被封锁,同时境内所有公学也放了例假。他们宿舍养在窗台上的玛格丽特小花,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回不去学校。”泰伦扭头,看着宋榆景,“在首都的事态解决完之前,估计都没有机会回去。”
“所以我把玛格丽特种到了这里。”他咬紧牙关,“也一直想邀请你来。”
宋榆景融进了更大的争端。
他们还有机会再回去吗。
身边人的发丝、眉眼依旧漆黑。今晚还以身犯险,和泰因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经过这么多事,宋榆景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他用苍白的手指触摸小花。
“养的真好,泰伦。”
语气淡淡地,行为也是,宋榆景笑道。
望着他,铺天盖地的后悔突然侵袭泰伦的整个身躯。他刚才,在宴会厅上不该用那种威胁的幼稚方式。
宋榆景刚说完,下一秒,被扑到旁边白色乳石桌上。后脑勺被垫上温热手掌,那手掌接着往下移动,握住他的脖颈,动弹不得。
他眼睛眨了下,颈窝转眼挨上浅栗色发丝,在他皮肤上铺满,泰伦在上面轻轻磨蹭,很痒,像伤痕累累的小兽,还在一起一伏的抽动着。
宋榆景抬起的手掌停住。
他最终曲起根手指去撩动,轻拨开泰伦的刘海,看到那双充满水光的湿漉漉绿瞳。
也许是生日,所以也让小兽格外脆弱。
“…阿景。”
他的声音也带着颤音。
宋榆景喉结滚了下。有花枝蜿蜒出来遮盖了视线,连带着琼枝的绿叶也颤巍巍的。
泰伦呜咽一声,感觉到头颅被苍白修长的手往下,他再度被按回那细腻冰凉的皮肤间,能嗅到那好闻至极的清香气味。
“选了个好地方。”宋榆景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又很没用?”泰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阿景,怎么办?他们会不会追过来?不会的,我已经让人守着了,不会有人打扰……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榆景感受着脖颈处过快的心跳,和频繁颤抖的睫毛。他忽然开口,打断了那语无伦次的碎碎念,“泰伦。”
“我联系不到你。”他用手指缠起根泰伦的卷毛头发,又落下,然后实实的抚摸上去,“手机被没收了吗?”
泰伦的碎碎念骤然停止。
宋榆景就着这份沉默,掀着眼皮,看着安静的天空,“想你了。”
泰伦轻轻撑起身子,手掌支撑在他的两侧,“我许了一个愿望,是有关你的。”
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追不上他的。他唯一能用的,只剩下这样幼稚又拙劣的手段。第六感越来越强、不断预警。
他慢慢靠近宋榆景,“你会拒绝吗?”
“想做什么?”
泰伦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将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宋榆景的额头上。
一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
他们离得真近,带着狂乱的心跳,泰伦迟迟不肯拉开距离,直到,他看到宋榆景掀起了眼皮,做出了反应。“这次见面之后,先和我保持距离吧。”
脑海里恍若被投入一道惊雷。
泰伦呆愣愣的,找不回自己声音了。半晌,他问,“为什么?”
“因为你在意我,我也很在意你。”宋榆景回答,“如果把全身心放在除了自己外的任何一个人身上,又被别人看出来,会变得很危险。”
“那叫软肋。”
他刻意回避的,不想去面对的情绪,就这么直白的被戳破,又在这一刻决堤。
羞耻感再度从头漫延到脚。眼泪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宋榆景就抬手去给他擦,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泰伦强迫自己想开口说话,发现嘴唇像被粘住了,其实该一些话的,比如反驳,最好是歇斯底里的反驳。
眼前乌黑的瞳仁平静而柔和。
是几乎没有向别人展露过的,独属于泰伦自己拥有的东西,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所以才衬得格外残忍。
“他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所以,阿景。我刚才的愿望确实是想吻你。”
“的唇。”泰伦补充。
“既然上一个说出来不灵了,那可不可以再许一个,我不说出来,会不会管用?”
“新许的什么?”宋榆景问。
“别离开我。”泰伦盯着他,语气近乎祈求,像是濒死前的最后挣扎。
即使知道没用,也是。
宋榆景将他的头拉下来,在他的唇上,慢慢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他们的呼吸交织,距离的很近。
“生日快乐,泰伦。”
浓厚的感情被分为很多种,珍惜,重视交织在此刻。所以宋榆景愿意去做一些事情,也愿意赋予给吻,比定性的爱情,更高的含义。
“你要好好的。”宋榆景抬手,将他发丝间的玛格丽特花瓣拿下,转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没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