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不了,坦维尔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意识在剥离,“…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活不长。”
他看向那片屏幕,宋榆景曾扬言,要亲自出现在那里的地方,正在再被圆桌会议占据,播报着实施进度,上面写的是流民被安置妥善,一片祥和。
“真假。”
坦维尔哽咽着,流下眼泪。
宋榆景跟着他的视线,扭头看着,半晌没回头。
“他们都死了,我本来也没想活着,而且。”
“我不愿让你为难的。”坦维尔解释的说。
怀中温度渐渐和雪统一温度。
“我本来没想这样做。宋榆景,我没想这么做。”温少卿在他身后,他也苍白的厉害,“我本来。”想带你走。
温少卿喘息着,瞳孔阴鸷。
“是这一片本来也就。”
是需要用来牺牲的地界。
他没说完,因为宋榆景回过了头。鲜血陷进眉骨,沿着眼角的红痣滑落。冷到温少卿没话可说了。
温少卿本能后退。
眼前一晃,他重重倒在雪地,宋榆景压到了他身上。刺痛异常,口腔里被塞进枪支,抵住他的上牙膛,磕碰到牙齿。
温少卿怔愣。
他感受到细微的颤动,温少卿以为是自己呼吸太重,后来发觉是枪口在细微颤抖。
“你说的有道理,是这一片地方,本来就有问题。”近乎错愕的去看宋榆景的表情,发现其实和原来没什么变化。
“所以,是不是该要干脆点解决问题?”
宋榆景的嗓音冷静,不知道是在问谁,温少卿想,应该不是在问他。不过,有一点是确切的。
宋榆景想杀了他。
“少爷、少爷!听得到吗?”
耳边是呼叫器里,余部叫他的声音,“我们可以马上派增援,将您接走,您…”
温少卿没回复,躺在地上,嘴里生涩的厉害。血腥味,铁锈味混在一起,特别难受,他盯着宋榆景的眉眼,突然不想挣扎什么。也没有想哭,只是雪花落在睫毛,融了,就会顺着眼角滑下去。
宋榆景像是清醒了些,把枪往雪地里一扔,俯身翻他口袋。上衣、裤子、外套,指尖冰凉地摸,翻出了纸质通行令,还有那张货物清单。
连时间都被放的很缓慢。
没有可以用来签字的工具。
温少卿又被拉起了手掌,手指尖被利齿狠狠咬破。宋榆景将他的手指,摁在那些条款上,留下红色指印。
温少卿轻轻抬起手,拉下宋榆景的脖颈。
宋榆景身上没力气,就被他带着拉了下来,按到了怀里。
本来就疲于应对,温少卿处于两面夹击的矛盾状态里,怎么都抓不实到底该把天秤往哪边倾斜才更好,结果发现,他没有了直视宋榆景眼睛的勇气。
他把掉落在地面上的空枪,放到宋榆景手里,就像奉献出自己的什么。
“不要丢掉。”他慢慢道,“拿着,他们总归不会再去伤害你。”
其实细究他们几个都是,也总是妄图在宋榆景身上留下什么、或者往他身上附加些什么、再或者逼迫他些什么,但是最终想要的,都绝对都不是到现在这个场面。
“别恨我,行不行?”
宋榆景的手掌攀到了他的后颈,伴随着一阵钝痛袭来,温少卿意识几乎要被剥离。
“……”
闭上眼睛前,他看到宋榆景的鼻尖都蹭上了雪,泛着薄红,只有眼睛是冷淡的。
那看来是不行了。
杂乱的脚步声重新袭来。
凯尔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里零零散散,温家的几支军队也死了个干净,那些缓冲带的帮派也死了很多,成了片血地,反而让姗姗来迟的他们捡了漏。
皇室新招收的宪兵势如破竹,收缴了一批军火,有了专利的消息放出去,很多人都乐意加入。
他们把温少卿束缚起来。短暂的空隙里,凯尔看着宋榆景的状态,不由分说的道,“快去处理一下伤口。”
“很快就会凝固的。”宋榆景回答。他扫视这里。这片宽广的地界里,白茫茫一片。由点,连成线,又成面。
“抱歉。”他说。
“调给我去西区的那批宪兵,也死光了。”
“你说什么呢?”凯尔抱住他,心慌的厉害,“要不是你,我们也拿不到证据,他们也照样会选择先去东区,怎么都是中计,横竖都一样。”
“干嘛总把错怪到自己头上?”
凯尔感受到宋榆景很快脱离了他的怀抱。
他把那张按了指印的清单,以及检举录像,放到凯尔的手里,“你还要去会议,不要错过。”
“我是来接你一起走的。”凯尔紧绷身躯。
“总觉得那些还不够。”宋榆景笑笑。
“还不够?”凯尔问。
“仔细想了想,坦维尔想被埋葬在什么地方。”宋榆景平静的回答,“应该是维尔德境内。应该有很多人也想回到那里。”
“这样一想,边界线该拆掉了。”
宋榆景拿出那张有些发皱的区通行令,上面还染着些干涸掉的血。
“请不要跟着我。”
宋榆景的神色轻缓而疲倦,“让我自己去。行吗?”
他独自走了很远的路。实际上最想要的,还是努力的不把任何人牵扯进来,自己就很好。
凯尔僵硬住,攥紧拳头、又不断攥紧。
“不行。”
“你要是出事。”凯尔道,“我会愧疚一辈子。至少要派遣几个人手跟着你,确保你的安全。”
宋榆景没再说话,只是转过了身。
一批流民,在维尔德区的窄道处不进不退。
镜头对准的地方,其乐融融。
演员们维持着和平。
这时被隔绝在外的,有着这里的籍贯,流淌着这里的血,却被维尔德区抛弃掉的人,成为博弈的牺牲品,在这老弱病残居多。
外面不安全。非安全区外,不定点轰炸仍在继续,将人撕成碎片。
武装部全副武装,静静轮着班换岗,一波又一波听着底下人群的咒骂,嘶吼,亦或者混乱的哭声。
妄图通过耗时来博取同情。
“她是健康的,没有生病…”她把孩子举托到高处,混乱微缩的声音夹在其中,像病弱的猫叫,“我的家在这里,在维尔德区!”
孩子被举高,离那冰冷的枪口更近。
“哇——”
他嚎啕大哭着,母亲听得心碎,却只能更用力的向上托举,孩子在推挤中失去平衡,尖叫着要掉落下去。
却被一双手稳稳接进怀里。
妇女瞪着眼睛怔愣转头,看到一个挤得发丝凌乱,脸上布满灰尘,是一张苍白的脸,因为肤色过白,让伤口在他身上很明显。孩童嘶哑的哭泣骤然停止,困惑的看向手里彩色的糖果。
接着,她的耳朵被轻轻捂住。
“砰——!”
一声枪响锐利地划破天空。
近处的人群在尖叫中四散,让开一道缝隙。那道身影稳稳托住臂弯里的孩子,没让她摔下去。
雇佣兵们终于舍得动了下,进入抵挡状态,给枪上膛。看着这个形单影只过来的人,已经对准他。
下一秒,一切仿佛定格。
宋榆景亮出了温家特许通行令。
不得违抗命令是准则。这一霸王条款甚至是因为温家随时要反水,随时要阴人,因此定下这种变通性极强的规定,下级只需要,服从。
宋榆景继续动作,将另一只手中的枪平举眼前。
是温少卿的配枪,如假包换。
他们面面相觑。
再度用谨慎的目光看向眼前这个衣着凌乱,恍若经历过一场彻头彻尾的恶战。
宋榆景没有催促,只是用同样平静而清晰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让他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