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权不是一成不变的,总要随波逐流着走。为什么就非得选皇室。他到手的权势也足够,至少应对她足够了,她要什么他不能给。
好像还能听到她说,你恶心。
“把我的专利,要私造枪械产业链,拿去非法交易,恶心。”她的气息颤抖,“我不归、莱恩区的研究所管。更不归你管。”
世道下四面纷乱,不靠那些手段怎么立足。他承认,一开始确实抱着目的接近,甚至他提前规划好了沈听倦的死期。可现在不一样了。只要她把专利给他,任何东西,他都能给。这种理想主义者,到底怎么活那么久。
所以她躺在病床,身躯枯瘦的厉害。
似每呼吸一次,生命都要随着流走一点。
“如果你一开始就是为了专利。”沈听倦的皮肤苍白,眼睛含泪,像融化的湖泊。在他身下,黑色的发丝零零散散铺了一床,缠绕在他绷紧的指尖。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心跳撞的很没有规律。
只能冗长的呼吸,长久的缄默,去平复错乱的心脏起伏。不知过了多久。当时的宋呈誉才重新起身,“给你最后的考虑机会。”
“解药,随时都可以给你。”
只要你一句话。
其实没那句话,宋呈誉也会给,但沈听倦需要冷静,需要反省。
出差的日子里,先来的是沈听倦的死讯。
所以她宁愿死。接着,去专利局,得到的是专利被封锁的消息。
你到底给谁了,沈听倦。
“家主。”
身旁心腹的低语,将宋呈誉从回忆的沼泽中拽出。
宋呈誉漠然回神,才发觉周围的所有视线,都怪异的聚焦在他的身上。
“该上台了。”心腹提醒。
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敛去。宋呈誉稳步走向灵堂前方,接过话筒。
“抱歉,耽搁了些时间。”
他像在整理思绪,掩饰般笑了下,“或许感到太过于沉痛的原因,还有,在思考该怎么开口。”
“以此来公布她生前留下的一份遗嘱。”
他顿了顿,在众多复杂的视线中,脸色再无波动,“此事关乎联盟未来,也关乎我们能否真正摆脱在枪械制造这一关键技术上,是否还要受制于联邦。”
恍若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底下昏昏欲睡的媒体,一下子兴奋,齐刷刷转向台上宋呈誉。
“当年,我的妻子,沈听倦女士。”
在聚光灯下。宋呈誉继续开口,“将其关于A-5矿提纯技术的核心专利及相关权益,立嘱由我继承。”
当年沈听倦走得突然,丈夫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也无可厚非。当年她爱的轰轰烈烈,甚至舍下了研究员的身份。
专利到最后不归他,才奇怪。
“之所以未公开,也是为了寻找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宋呈誉像早知道了众人在想什么,嗓音清淡,喘息一口,“而现在,就是…”
“我也觉得。”
这时,台下突然发出一道附和音。
有一只苍白的手举起。
太突兀了。媒体们也跟着愣住,人群齐刷刷看过去,看到那道发声的身影将斗篷摘下,露出湿乱的黑发,皮肤瓷白。
宋榆景仰起脸,“我也觉得,现在来是最恰当的时机。”
“正好碰上您拿着份假遗嘱,想把我的专利据为己有的时候。”
“父亲。”
一片哗然。
宋呈誉第一时间看向身边的助理,他叮嘱过让对方看着宋榆景,发现对方眼神同样震惊而茫然。宋呈誉开口:
“解释?”
“被篡改了。”助理去查监控,“居然毫无痕迹?”
“什么?”宋呈誉有些发笑。
他的视线又骤然跟人群中的宋璟岚对上。他就松散的站在宋榆景不远处的身后,然后慢悠悠移开了视线。
宋呈誉突觉,还是考虑他这两个儿子之间的关系,考虑的太肤浅。周围风言风语还是持续,他们最终选择看向宋呈誉。
“阿景,我知道你很难过。”
宋呈誉嗓音轻缓。
如果没有别的,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他买通了遗嘱局的人,专利局也有人线,商讨好的对策,足以应对。至于宋榆景怎么得知这回事的,那先另当别论。
他一步步下来,逼近宋榆景,直到眼前人将那张纸沈听倦的字迹出现在眼前,戛然而止。
“看。”宋榆景的头从遗嘱后探出来。
他定定的盯着宋呈誉。
“您应该比我更眼熟?”
他让人模仿出了最完美的,规整的字迹,让人学沈听倦的洒脱,随性,一点一点的学,结果她走的时候,字迹居然潦草成这样,抖得不成样。这不是最重要的。
宋呈誉的指尖停顿,转移到那已经干涸成褐色,布上褶皱的地方,吐字:
“这是什么。”
“母亲病的厉害,走的时候,在咳血,停不下来。”宋榆景的嗓音在旁边响起。
他像没了耐心,轻飘飘的掠过在原地不动的宋呈誉,拿起所谓的公证员,律师手里的那份,在指尖,“好工整的字迹。”
耳边全是嘈杂的杂音,混乱到极致。却在此刻一下子都变得不重要。宋呈誉拿着那份遗嘱,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
他都还没见过沈听倦死前的模样。
“听来的。”宋榆景回答。
宋呈誉的手开始发紧,他的额头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似乎是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的碎发垂落,再抬眼时,底下的那双黑眸阴鸷、冷漠。
“从哪,又听的谁的?”
他的每个字都咬的平稳,却发着哑。
宋榆景终于从那张脸上,搜寻到了一些伪装的面具,一点点皲裂掉的痕迹。
“听我说的。”又一道嗓音横插。
一道早已发丝花白的身影,缓缓进入这里,外面在下雪,他拂去肩膀上的雪水。“听威廉·哈里森说的。够了吗?”
这人分明早就死了。
当初的死亡鉴定都出来,当初研究所无一生还,当事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细细看过他的脸,却又属实相像。
媒体疯了般疯狂闪着拍照,争先恐后围堵这里。而威廉像是根本不愿意与宋呈誉对视,到了那处画像前,递上一支洋桔梗,放在一丛丛的雏菊里。
“她对雏菊过敏。”
威廉转回头: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不清楚?”
前排政商齐齐站起身,很多人已经和宋家签订好协议,只等专利到手,再等宋呈誉落实。再按着这种事态发展下去,相当于即将全部成为了团团废纸。“这其中应当有什么误会,威廉院士,早就死在了当年的火灾里,人尽皆知。”
他们质疑,“那么可不可以合理怀疑,为了闹事,连假冒院士这种事都干的出来吗?!”
宋榆景道,“作为当年的死亡鉴定的开据者,我想,修斯先生也有话要说。”
修斯被皇室警署扣押着进来,他浅棕色瞳孔黯淡,像失了魂的苗。一环扣一环,也让那些政商面部灰败的说不出话。更多警卫团人员涌进来,并到宋呈誉面前。
“是。”
“当年。”修斯和宋呈誉对视,目光不再躲闪,木僵而释然,“宋呈誉,指使了这一切。”
不断有惊呼,窃窃私语充斥这片区域,零零散散,层层叠叠,琐碎,又糜烂,带着外面的湿冷,病态的苍白。让一切多余的言语,同样变成了苍白。
“我已经将证据,移交给皇家警署。”
“剩下有话想说的,或许都可以跟着警署一起走。”宋榆景道,“相信这样的日子,大家也都愿意配合,移步到警署局,去探讨当年的事件。”
“包括您。”
宋榆景盯着宋呈誉,问他,“对吗?”
宋呈誉同样盯着宋榆景,无法移动视线。
他突然想起,沈听倦死去的葬礼上,宋榆景哭的很厉害,眼角全是泪水。
宋榆景回来的日子,他也许一心扑在找共同点。所以,也总能和记忆里那双黑眸里,找出重叠的韧性。
那缺失的是什么。
他找到区别。
缺了眼泪。
细究那双眸子里,有没有对母亲的丝丝眷恋。是没有的,而只是在这里冷静的过分。但细究,似乎有比那更浑浊、浓厚的情绪。
是一种刻薄到极致的审视,以及厌恶。
“在哪找到的。”宋呈誉问,“她的遗嘱,藏哪里了?”
“玩具熊。”
宋榆景道,“你送的。”
“当年,你送的。”怕他没听清,宋榆景又回复了一遍。
“你当初只把一只送给了我,宋璟岚感到嫉妒,所以还总是去抢。”宋榆景想起什么,似要他回忆起,所谓的玩具熊是什么。
“你还记得吗?”
毕竟,那只是一只随手送出去,完全没被放在心上,用来作秀的玩具熊。
当年的宋呈誉,一定不知道,在刚开始的时候,被多少人深沉的在意,爱着。
是开端。
这只熊。就是这么一只被原主珍视异常,因此常常抱在怀的玩具熊,在某一天夜晚,被宋璟岚抢去,经由长廊,亲眼见了宋璟岚母亲愤恨的死。宋璟岚的扭曲,宋榆景的恐惧阴影,又最终承载了沈听倦无奈之下的遗嘱。兜兜转转了一圈,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棉花的小小躯壳承载着超出负重的,几乎多到要溢出来的爱、恨。
却唯独被不重视他的宋呈誉抛弃。
于是纵使他地毯式搜索了每个角落,独独掠过了被他轻视的玩具,也成了沈听倦预料中的一步。“她比你预想中,聪明的多。”
宋榆景道,“也懂你的多。”
是被辜负了多少次,才会让她有机会找到这么一个,堪称戏剧性的,绝对不会被找到的,隐藏绝佳位置。
这支箭漂泊了很久,终于作为回旋镖,在此刻,作为揭穿他的证据,重新扎回宋呈誉的眉心。
至此,形成闭环。
看准时机,为首的凯尔出现。身为骑士团团长,很有威慑力,也让混乱的场面平息了些秩序,到了宋呈誉面前,“虽然时机不太妥当。”
但根据宋榆景先生,威廉先生,以及从犯修斯的举证,你涉嫌参与伪造遗嘱,串通专利局,以及研究所火灾案等一系列犯罪。”
“请跟我们走一趟。”
一下子成了案发现场,宋呈誉被轰轰烈烈的带走,这场闹剧迎来了快要结尾的时候。这时候再多说什么似乎都无济于事,人们的目光齐齐聚在了那道清瘦的身影。
专利的指定继承人。
似乎并不觉在被凝视着,少年手持白色的洋桔梗,然后轻轻放在了那黑白相框前。
在这样的场面里。
即一个孩子,站立于黑白画像前,垂低眼眸,站在道德的制高点,终于让人无法明面上再说出什么为难的话语。
沉默充斥。
而这其下,暗流涌动。
莱恩区权势架空,底下的小家族将会伺机而动,闻着味正窥探着各方的动向。一批专注倒向宋呈誉的派别却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还有,大家最关注的问题。”
“我的专利权,将会遵循母亲愿景,与皇室达成合作,开发衍生项目,直至研究所达成重建。”宋榆景的眉目深黑,从画像前侧回过头。
场面齐愣。
包括宋璟岚。
“为应对莱恩区的状况,将紧急建立临时政府,由皇室协派人员在莱恩区维持正常运转。”
“皇室紧急策略。”凯尔道,“是当年与各区共同签署过的文书。”
联盟新闻彻底爆炸开,此条消息火速充斥大街小巷,在各大媒体社通稿满天飞,沸沸扬扬。
临时政府。
多年前创立的应急方案,一直被当成摆设的物件,就这么首次被应用。
他们妄图通过窥探宋璟岚的反应来揣摩,却发觉宋璟岚在和宋榆景对视良久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