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惺惺,修斯又想。
他对火焰有着近乎病态的敏感,每一次火光都会引发心悸。刚才东区那场火烧得太旺,太巧。纵使还有无数烂摊子要收拾,但连续超过十六小时的精神高压,已逼近极限。
修斯短暂回到了办公室,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这时,通讯仪震动,提示是加密信息。
信号已经恢复。以为是宋呈誉来的消息,一打开,却是一条匿名信息。
一段录音。
修斯面色迟滞,点开,是他自己的声音。
怔愣很久,他才分辨出,是他,和埃米尔的对话。
埃米尔?!
这些东西,早就该被销毁掉,被毁在当年的火灾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
他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通讯仪,迅速回复。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
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都会被梦魇压制。他常常会想到背叛皇室,倒戈到宋呈誉手底,成为他最见不得人的,处理肮脏事务的一把刀。
他的血统,是脏的。从底层一路攀爬到上层,经由过篡改,才到这个位置。
宋呈誉抓住了他最见不得人的命脉。
而这件事是噩梦开始。
他一路跌跌撞撞到现在,不过是坚信自己处理的足够干净,他对宋呈誉,也足够卖命,他自己也足够靠谱。
[看新闻。]对方只回复了三个字。
新闻?
[哦,对。]对面道。
[宋呈誉应当不会让你看。]
[所以,我亲自发给你。]
修斯看到对面又发来一条链接,点进去,是最新的联盟时政新闻。皇家研究所旧址遭遇流民冲击,现场已被皇室警署全面封锁,重新介入调查。报道措辞严厉,称发现了,与当年纵火案疑似相关的助燃剂成分。
皇室宣布,考虑重启纵火案调查。
[你说,如果我把完整的证据链交给皇室警署,会发生什么?]
匿名消息如影随形。
「猜猜看,宋呈誉会先把谁推出去当替罪羊?」
[他要保住自己,献祭你是最干净利落的选择。毕竟,]对方停顿了一下,[毕竟,你从来都反抗不了他,不是吗?]
[如果不信,你大可以自己去试探他的口风。]
[然后,再来找我。]
发完消息,宋榆景垂下手。关闭手机,轻阖双眼。费城的安全区仍在诺亚境内,他在会议外的休息室里静静待着。
每次联盟的会议都会在复盘后交由新闻社,公开政策。此次,辸是这样。除去依然捉襟见肘的皇室,多了一条新消息。
就是刚才的纵火案重启调查事件。
不多时,会议完成。休息室的门被打开,宋榆景上方投下一道浓厚的黑影。
宋榆景抬起眼帘,“父亲。”
刚参加完一场会议,宋呈誉衬得微微倦怠。他静静看着宋榆景,是在打量,他的状态。
扫过他越发苍白的肤色,以及没什么神采的脸庞。
“不过才经了不到一周而已,首都已经变成这样。”宋呈誉开口,嗓音听不出喜怒,“你的精神看起来也很差劲。”
宋呈誉用手指轻轻托起他几缕黑色发丝,碾在指尖。
宋榆景抬起眼看他。
黑眸如被水洗涤过,沉静,顺从。
“阿景,你该看到什么是最好的选择。”宋呈誉的嗓音淡淡,像在透过他的眼睛,在居高临下的和谁说话,“皇室真的靠不住。”
“只有家族,才会庇佑你。”
—
“您的庇护。”宋榆景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房间角落那不起眼的监控探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是指把我关在这样的地方吗?”
此刻,他已被移入宋家宅邸深处那间熟悉的“禁闭室”,手指握着冰凉的铁栏。
“本来不打算的,但出了些小意外,要委屈你一下。”
“好好待着。”宋呈誉掀起眼皮,“很快,一切都会结束的,阿景。”
“你弟也被关起来了,”他补充道,语气平淡,“让他陪你。”
宋榆景和宋璟岚互相对视。他们各自遥遥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在小黑屋里隔着铁柱子相见。
他们两人:“。”
这种随随便便就关小黑屋的行为,真的挺有个人风格的。
目视着宋呈誉出去,宋璟岚在宋榆景对面,冲他挑了挑眉:“习惯就好。”
“他就一老变态。”
宋璟岚对他笑笑,先问了问:“你的筹备工作,都准备好了?”
宋榆景点头。
得到回应,宋璟岚道,“不过,挺懂怎么出去的。”
他用口型。
“所以,别慌啊。”
离开这里,宋呈誉径直走向书房。
修斯已经在那里等了些时辰。在沉默中,宋呈誉宽大的书桌后坐下,语气松散。
“瘟疫让威尔斯顿那帮流民都疯了。倒是给了我们向泰勒家讨要些赔偿的由头。”
他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轻轻一推,滑到桌沿。
“正好,瓦伦区新一批医疗物资的过境税,你去处理一下。税率,按旧例上调三成。溢出的部分,一千万还是有的。”他看了眼修斯表情,继续平和开口,“全部转入纽曼区账户就好。”
修斯顿了顿,“您,知道了?”
“我从亚历克斯那听来了,他把人家的货趁乱扔河里的事。”宋呈誉道,“阿岚也是,他向来让人操心,就把他重新关起来,再反省两天。”
他言语里带着安抚意味,“辛苦。”
修斯露出抹滴水不漏的微笑,“您刚参加完会议回来,这些事,还是不要挂心。交给我就好的。”
修斯调整呼吸,最终问出,“费城会议听说声势浩大。”
“…是商讨着出了些什么新政策吗?”
宋呈誉停下了笔。
细微动作让修斯心头一提,但很快,宋呈誉甩了甩钢笔,让它出墨更顺畅。
“还是那些事。封区,防疫,资源调配。皇室撑不住场面,放低姿态,倒是显得很狼狈,蛮有意思。”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通顺流畅,然后抬起眼,似笑非笑,“怎么,修斯?”
修斯的牙关轻轻磨紧。
没有提新闻。一个字都没提。
身处莱恩区的范围,信息相当于被垄断。本来一直在缓冲带那种消息四面灵通的地方,他在缓冲带还有笔交易没完成,却突然被调回来,要他回莱恩区做事,修斯隐约摸索出些别的意味。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告知,他真的要被蒙在鼓里。
“家主。”
他道,“缓冲带还有残留事务还要处理。”
“这边的事虽然要收尾,但那边也要兼顾,我该离开莱恩区,回去看看。”他勉强扯出抹笑。
“干嘛还要专门跑回去一趟。”宋呈誉笑笑,“让手底下得力的人接替去办就是了。”
是不容拒绝的口吻,也带着轻飘飘的压制。
“怎么还清闲不下来。”
他轻轻掀起眼皮:“你在心事重重什么呢,修斯。”
“你最痛恨的里德皇室,已经要倒了,不会再维持多久。沦落到要求助的地步。”
他将那份文件往前又推了半分,纸张边缘几乎悬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修斯。”
纸张掉落在地。
修斯弯下腰,捡起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
他的动作标准而恭敬,指尖冰凉。
“是的,家主。”
他的嗓音淡淡。
走出书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廊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射到地板,拉得很长。
隐瞒。
既然对他有所隐瞒。
所以他回馈隐瞒,也该是正常的吧。
叮咚。
修斯碎发垂落,面无表情看到,那条匿名账号,又发来了新的消息。刚刚好。就像是,能窥视到他的一举一动。
[考虑好了吗?]
[要不要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