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劈下,有一瞬照亮了别墅。
惨白的玻璃,豪华的装潢,和即将出门的enigma。
张怨生迟迟没有消息。
晏韫很清楚那小孩的性子——
气性大,倔,认死理。
他若是不出现,那小孩真能把自己气死,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掉眼泪,胡思乱想。
“这么晚,你还要去哪儿?”
方邵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
十分钟前。
晏韫强迫方邵时打了一剂抑制剂。
对他而言,抑制剂不过是镇定剂,能让失去理智的Alpha重新变回正常人。
可易感期的Alpha很难沟通,像被撕开了温顺的皮肉,露出内里狰狞的本相。
方邵时胡搅蛮缠,说着平时绝不会说的话,露出平时绝不会露的神情。
晏韫镇定地把他缝合好,然后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冷静点。”
方邵时坐在沙发上,神情恍惚。
抑制剂让他的大脑逐渐清醒,也让他不得不以清醒的状态面对现状。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皙白的手。
这双手,晏韫都没有碰过几次。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相机,翻转镜头。
一张清俊的脸庞映了出来。
易感期让他的皮肤覆上一层薄薄的红晕,比寻常Alpha少了点英气,却依然年轻好看。
他哪点不值得喜欢?
为什么自己主动,晏韫也不愿意?
“我出去一趟,你早些休息。”
晏韫换上了原本的风衣,戴上皮质手套,淡声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方邵时坐不住了。
他起身,高声叫住晏韫,“你是不是又要回京市,找那个小孩儿?!”
相处得越久,越能看清一个人合不合适。
才短短几个月,方邵时就暴露出了那些当初被得体外表掩盖的东西。
占有,不知餍足,贪得无厌。
比如从京市回来后,方邵时每一个举动,都让他感到不适。
晏韫不喜有人得寸进尺,不喜别人多问自己的私事。
更不喜在自己明示多次后还要被触及底线。
他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回头,走到了玄关,Enigma身上那股没有刻意压制的信息素弥散开来。
冷冽,锋利,令人胆寒。
整个玄关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方邵时大概是真上头,又或者是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了了。
有种直觉告诉他,今晚晏韫若是离开,那他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了晏韫按在门把上的手,握紧。
然后,一鼓作气,闭上眼,凑了上去——
晏韫狠狠皱了下眉。
在那唇即将触碰到的瞬间,他侧开头,同时手上用力,将方邵时推开,阴戾,
“方邵时,你发什么疯?”
“呃,嗯——”alpha的力气不比enigma。
方邵时用尽了力气去抓他,被推开时退了好几步,撞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微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昏暗的光线里,他望向晏韫,情绪失控,
“晏韫,这段时间我对你不够好吗?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身上,你还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样子,为什么你对别人就不这样?!”
这句话,很熟悉。
一时记不起在哪里听见过。
晏韫垂眸看着方邵时那张微微扭曲的脸。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当初选择这个人,不就是因为他得体、懂事、不会多问。
可现在。
方邵时和那些歇斯底里的人没有区别。
他们的相识没有爱这个元素,利益,匹配,合适——这才是他们关系的基石。
谈何冷淡?
方邵时要得越来越多,晏韫沉声:
“方邵时,我以为你很聪明,但你现在的丑态,我觉得我们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晏韫。”方邵时喊了他一声。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是含着沙砾,吞了吞唾沫,
“我们现在……应该算恋爱期间吧?你大晚上的要出去,我也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晏韫的模样依旧冷淡。
对比他的狼狈,Enigma就像站在事外的旁观者。
冷漠审视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他用最后的耐心开口:
“在你追上来之前,我说过我要出门。”
“但你没告诉我你去哪儿!”方邵时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语速加快,
“万一、万一你是去找——”
“方、邵、时。”
晏韫打断他的臆想。
“我的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晏韫留下最后警告。
旋即,打开了别墅大门。
“吱呀——”
狂风卷起庭院里的残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散落在积水的马路边。
大雨被吹得歪歪斜斜,淅淅沥沥打在落地窗上。
门开了。
风裹着雨腥味灌进屋子,衣摆被吹得鼓起。
“晏先生……”
在门外,不及他肩膀高的一个小alpha,拿着被狂风掀得快翻折的伞——
姑且还能叫伞的话。
就这么伶仃单薄站在那里。
他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鞋子上沾满了泥水,裤腿也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怨生只敢小声叫那么一句。
因为现在的晏韫,看上去比任鹤一说的脸色还要难看。
吞了吞津液,仰起头,明明冷得很,小alpha愣是没抖一下。
晏韫垂下眼。
看不出神色的淡漠瞳孔在黑夜中注视他。
一句话没说,但比说任何话都吓人。
身后,是方邵时的质问,和在看见张怨生后的不可思议,喃喃,
“你、你、你居然找来了?”
张怨生两种情绪在心里交织,紧张,和开心,但开心的情绪很快被埋没。
因为听见了方邵时的声音。
方邵时站在那儿,穿着睡衣,领口凌乱,胸膛起伏着,眼眶泛红。
那副模样在任何人眼里,都像是在昭告着:
在他敲门之前,这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张怨生的脑子“嗡”地一下空白了。
那些刚刚还在胸腔里扑腾的欢喜,像被雨浇灭的火星,一点点凉下去。
“那晏、晏先生,见到你,我先走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话从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他低下头,不再看方邵时。
也不敢再看晏韫,转身就往雨里走。
他好像真的不该来。
打搅了他们的好事。
才走没几步,后领突然被勾住,紧接着,天旋地转,落入了一个温凉安稳的怀里。
晏韫背对着方邵时。
抱着怀里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越过他,走进别墅,目的地不是回房间,而是负一层——
车库。
“你自便。”晏韫道。
张怨生还没反应过来。
眼珠慌张地转着,小手紧揪着晏韫的衣领,还以为是对自己说的,
“我、我可以自己走的……”他小声嗫嚅着,挣扎着想往下滑。
晏韫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张怨生,闭嘴。”
张怨生立刻不动了。
他老老实实地窝回那个怀里,把脸埋进晏韫的胸口,一动不敢动。
方邵时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电梯门。
他见过太多次晏韫的背影。
可这次,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完完全全地将他忽视在外。
方邵时靠着墙,闭上眼睛。
易感期后的失控,还有点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一起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狼狈。
像一场梦。
一场难堪的、不愿再回想第二次的梦。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又恢复成了白日里衣冠楚楚的方总。
他重新捡起自己的体面,站直身体,理了理凌乱的睡衣领口,走上楼。
在衣帽间,方邵时选了一套高定西装,他换上,拾掇干净。
镜子里的人又是那副得体温润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备车。”
他报出一个地址,而后,转身出了门。
晏韫今夜不同往日。
那股寒意不是刻意释放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迫人。
他开着车,一言不发,冷着脸,周身的气压便低得让人发慌。
张怨生被压得连小声说话都不敢。
他想,是自己惹晏先生生气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抱自己?
他又想起刚才在玄关里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Alpha看上去也很生气。
他们是不是吵架了?
张怨生悄悄攥紧了拳头。
那他岂不是又有机会了。
晏韫抱着张怨生走到车库,把他塞进了一辆黑色轿车里,晏韫坐上驾驶座,开了出去。
原本冷清的别墅,彻底静如死寂。
雨刮器不停歇,大雨天,看不清前方。
张怨生耳边只能听见哗哗的雨声,旁边的enigma比雕像还冷。
半个小时过去。
张怨生不敢说话,怕被骂。
但他不说话,车内的气氛或许会一直僵持到他忍不住为止。
“……晏先生。”
小Alpha颤颤巍巍地开口,
“我们……我们去哪儿啊?”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语气,这氛围,怎么像是要杀人灭口的样子?他只是逃了晚自习跑来见晏韫。
应该不算犯罪吧?不至于被……
“回京市。”
“什、什么?”
张怨生瞠目结舌,所以是开车回京市?!
晏韫慢条斯理,抚着方向盘,冷硬紧绷的轮廓在无形中渐渐平息。
小孩听了他的话,虽然难以置信,却又盲目相信他,根本不需要理由。
有一刻,晏韫倏然觉得,养一个小孩,比谈一个完全不熟知的对象要好。
小孩会无条件信任他,全身心依赖他。
与张怨生想的不同,在门外看见张怨生时,他不仅没有生气。
内心甚至升起了一丝微妙的愉悦。
小狗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了见到主人的既视感,主人怎么会生气呢。
“晏先生,你真要开车回去啊?好远的……”
“害怕?”
“不怕。”
张怨生立刻摇头,摇到一半又顿住。
他想起了什么。
垂头丧气,开始主动认错。
“晏先生,我今天中午回家,没看见你……”
像做错事的小孩在老师面前检讨,声音低得快听不清,
“我就很慌,很想见你,才偷偷赶来的……以后不会了。”
“没说是你的错。”
张怨生正在脑子里过腹稿呢。
准备了一大串认错的话,从“我不该擅自跑出来”到“我下次一定先告诉任叔叔”。
一条一条,逻辑清晰。
突然听见这么一句,他愣了一下。
“嗯?”
他抬起头,看向驾驶座上呈放松姿态的enigma,
“所以……你、你不怪我?”
窗外,那令人烦躁的雨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催命的鼓点,而成了某种温柔的白噪音。
张怨生抿着嘴,努力忍住,可嘴角还是偷偷翘了起来。
后视镜里,晏韫看见小孩在偷笑。
只因为没被责骂,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开心得不得了。
轻而易举就容易满足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就在这一刻,他做了个决定。
他一向这样——
想到什么,就会立马付诸行动。
在榆城这段时间,他除了项目谈妥时短暂的触动,其余时候,都无趣到了极致。
再加上今晚。
他不想再面对方邵时第二次的失态。
“明天我会搬回公寓,不在榆城居住了。”
张怨生的眼睛倏地睁大。
“不过,”晏韫停顿,“你也不能再有今天这样的行为。擅自做决定,否则——”
不等他说完惩罚,张怨生就已经扑了过来。
小Alpha抱住他的胳膊,用那张还带着雨水潮气的小脸蹭了蹭,
“不会了不会了!”
张怨生的声音扬起来,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雀跃,“晏先生最好啦!”
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小狗一样。
如果有尾巴,大概会摇到天上去。
晏韫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很淡,淡到快看不出。
那股今夜盘踞在胸口的郁气,蓦地散了。
他想,虽然张怨生有时候不太听话。
不过没关系。
小孩还小,还可以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