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的动作不急不徐,从容得很。
看不出任何异常。
张愿生微微抬起眼皮,目送他走进卫生间。
“吱呀”一声,门合上了。
他收回视线,走出去,在走廊栏杆边停下。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能隐约望见沙发上那道朦胧的身影。
任鹤一还没走,端着笔记本。
手在空中比划着,像在跟晏韫说什么。
而Enigma双腿交叠,修长的两指间夹着一支烟,阖着眼,只是听。
画面赏心悦目。
张愿生扒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
想出声叫他,又生生忍住。
不打扰。他偏过头,朝自己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水声已经响起来了。
快出来了。
等梁溪出来再进房间吧。
他安静地把脸枕在小臂上。
脸颊凉凉的,软软的,朝下望着大厅里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影,看得有些出神了。
丝毫没察觉到身后响起的脚步声。
“是在看晏先生?”
那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笑,轻轻的。
张愿生下意识一颤,蹙着眉转过身。
心思被轻易拆穿,他张了张嘴,干脆闭口不答,把脸绷起来。
梁溪气定神闲地站在几步开外,对他那点冷淡没生气,也没退让。
他顺着张愿生刚才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屈起手指敲了敲栏杆。
“看来晏先生很忙,我下去,恐怕会冒然打扰到他们。”
张愿生这回倒是“嗯”了一声。
他不打扰,也不喜欢别人打扰。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沉默了近两分钟。
张愿生不说话,梁溪也不催,学着他的姿势把手搭在栏杆上,微微歪头。
似乎好奇他为什么看得津津有味。
alpha眼尾微微上挑,桃花眼,淡颜,穿一件白西装,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敞着。
第一眼会觉得很好相处,独处时也不会让人觉得紧张。
身边杵着这么个惹眼的影子,张愿生频频侧目,心也静不下来。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燥郁,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困惑:
“你,怎么还不走?”
一般这个点来老宅的客人,看见主人在忙,都会知趣地走人。
这人倒奇怪,没什么出格的举动。
就是杵在这儿不走。
梁溪耸耸肩,语气很无奈的样子,
“我有工作上的事要和你家晏先生说。但他现在在忙,我也不好打扰。”
“只能等他空闲下来再说了,不然,我岂不是白来了?我家很远哎。”
滴水不漏的说辞。
在这儿站了小二十分钟,张愿生那点戒备竟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动了。
声音没那么生硬了。
毕竟看样子真是晏先生的朋友,秉承着待客之道,跟他说,
“可以去侧厅坐一会儿。”
天很晚了。
晏先生让他早些洗漱休息,他得听话。转身时,那声音又追了上来。
“要不,你陪陪我聊会儿天吧。”
张愿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那人悠悠地补了一句:
“我与晏先生认识多年,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我们可以聊聊这个。”
……
梁溪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拳套、绷带和散落的衣物,目光停了一瞬,很快收回来。
“你房间很热闹。”他说。
张愿生没接话,在榻榻米前坐下,
“你说和晏先生认识很久,多久?”
“七八年吧。”
梁溪想了想,给了个含糊数字,
“那时候你还没来。”
张愿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梁溪靠在门边,像是在回忆。
张愿生不知道,其实alpha是在思考该怎么编。
“......”
楼下。
任鹤一的手都快酸软了,硬是忍着没往楼上看。
终于。
那道无动于衷的身影换了个姿势。
晏韫睁开眼,如水般沉静的眸子往上睨了一眼。
栏杆边空荡荡的,人已经回了房间。
门合上的同时,那道白西装的身影也跟着进去了。
任鹤一松了口气,低声说:
“晏先生,梁医生在圈内口碑极好,您放心便是。”
“那你在抖什么?”
任鹤一干笑了一声,搓搓脸。
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算了算了,我也先回去了,在这儿怪紧张的。”
他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生要是抗拒的话,我再找其他医生,总会有办法的。”
他们当中,没有谁不希望张愿生像其他小孩那样开朗活泼。
有朋友有爱好,会撒娇会生气。
他不知道张愿生在晏韫跟前是什么样。
但从小到大,张愿生在他们面前,除了极少数因为晏韫冷落而躲起来哭的时候。
大部分时候都是乖巧的。
乖得惹人怜爱。
现在长大了。
小时候沉闷的性格也愈发明显,不爱出门,不爱结交朋友,把自己封闭起来。
除了他们几个叔叔和晏韫。
几乎不跟其他人交流。
只怪当初,他们没有及时干预。
只以为张愿生本性如此,没想过他只是把所有情绪藏在了心里,自己慢慢消化。
说到底。
任鹤一也清楚,光靠三言两语没那么简单。
身后没有回应。
晏韫将烟蒂摁进玻璃烟灰缸里,指尖用了点力,那点猩红便灭了。
他轻轻抬了抬下颌,权当听见。
任鹤一没再多留,明天还有工作,离开。
客厅安静下来。
晏韫拿起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解锁,点开一个图标。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他找到右下角那个小框。
两指一划,放大。
画面里,房间内。
张愿生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不远处,梁溪窝在椅子里,姿态放松,手里把玩着一个拳套。
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物件。
嘴里时不时问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答不答都无所谓。
“我以前也对拳击感兴趣,那时年轻气盛,打了几场小比赛就觉得自己牛逼得不行。
结果报名了一次正经比赛,被一拳击碎了梦想,从此再没碰过拳套。”
“为什么不练下去,下次再打败那个人?”张愿生问。
梁溪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有点长:
“那时候想法多,被打败了,很快又找到其他兴趣,滑雪、攀岩,什么新鲜玩什么。”
张愿生有一下没一下抠着自己手心,眼睫随着眨动颤动,陈述,
“所以现在,你都没坚持下来。”
梁溪一脸遗憾,笑开了,
“对啊,我现在就搞点金融,赚点小钱过日子。倒是很欣赏你,听说拳击这个爱好,你坚持了七年。”
不知不觉,从晏韫以前的事聊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张愿生话也不自觉多了点,
“打拳的时候,很爽。”
“能具体说说吗?”
张愿生抿了抿唇,像在回忆挥拳时的瞬间,说得很慢:
“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打拳。
拳套撞在沙袋上,所有感觉都集中在拳头上,那些不愉快,就会短暂忘记。”
梁溪放下拳套,挪到地毯上坐下,与张愿生平齐。他侧过身,是一个倾听的姿态。
“靠这个缓解压力么?”
“……差不多吧。”
张愿生把话题转到晏韫身上,他还想继续听听晏韫的以前。
听听那些自己没有参与的时光,却听见梁溪问,
“什么压力,或许我能帮你解决呢。”
张愿生垂下了眼,
“……你不能。”
他终于找机会切到了正题,
“是因为晏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