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费琳舟从前在地下拳场混过,多多少少也见识过一些颠覆认知的场面。
比如比赛结束,胜方当众扒掉败方的裤子,说一些下流的字眼,都是常有的事。
费琳舟一直都把那行为归咎于挑衅。
胜者对败者的嘲讽。
压根没想到。
现实居然真的有俩alpha相恋。
alpha天生好强,对同类的信息素会本能地排斥。
易感期时更像是猎食者圈定地盘,绝不允许房间里有另一个Alpha的气息出现。
除非对方是比Alpha更高一个等级的,比如Enigma。
只有这种情形,费琳舟才能勉强接受。
所以当张愿生又发来一条消息:
“很多,很正常,习惯了就好。”
费琳舟沉默了。
决定先消化下。
张愿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接受得这么自然。
或许是从小见识得太多?
毕竟身边就有一个例子。
伊瑞虽然现在的性别是Omega,可言行举止和Alpha没什么两样。
伊瑞和陈睦在一起的时候,只要把信息素的味道遮住,还真看不出那是AO恋。
健身房到了。
伊瑞有经验,在一排放满拳击套的架子上挑挑拣拣,戴了又取。
来回试了好几次,总算找到一个尺寸正合适的,还特意用罩子套了上去。
他正要给自己绑好,张愿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拿过那副拳套,指了指另一对,
“伊瑞哥,你换一个,好么。”
伊瑞觉得有意思,笑着反问:
“我怎么就不能戴这个呢?这个多好看啊,我就喜欢这样的。”
张愿生很纠结的样子,抿了抿嘴,还是艰难递给了伊瑞,
“那你戴吧。”
倒是没想到张愿生会主动让给自己。
伊瑞大概能猜到这是谁送给他的,哈哈一笑,正准备还给张愿生。
他是挺喜欢,但还没恶劣到抢人东西的地步。待会儿要是把小孩儿逗生气了,多没必要。
却见张愿生已经默默蹲下身,从最下面的架子里抱出一个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崭新的拳套。
上面还印着签名,和一长串英文,大意是对张愿生的鼓励和祝福。
伊瑞:“……”
张愿生取出来,语气平平的:
“没关系,我用这个。”
伊瑞左思右想,“没猜错的话,小阿生,这是去年世界级拳王的签名吧?”
“嗯对。”张愿生摩挲了一下拳面,像在自言自语似,“晏先生送了我好几对了。”
很平常的口气。
像在说昨天吃了饭、今天吃了面。
伊瑞要是想要,倒也能弄到,就是麻烦,还得挑时间。
没想到自己兄弟会那么了解张愿生的爱好。
不仅这间健身房里的器材大半都是为张愿生定制的。
还会专门费时费力弄这种签名拳套送给他。
好吧,他祝福进展提了百分之一。
交手之前,总得先磨合一阵。
两人彼此都不了解对方的出拳习惯和手法,谁也没有贸然动手。
张愿生还特意强调了一句:“伊瑞哥,不用让我,我喜欢更真实的。”
伊瑞从张愿生每天健身流畅紧绷的肌肉线条再到那张青涩的小脸。
再看看自己九九归一的肌肉,干咳,
“行。”
前三场下来,两人连点红印子都没擦到。
每一次暂停,不是因为伊瑞喊“等会儿,我还没准备好”。
就是“好久没打了,让我再热身一下”。
再不然就是“停,阿生啊,关爱老人,你懂的”。
对面是比自己大了快十岁的哥哥,对自己好得没话说,张愿生的耐性也跟着提了上来。
面对伊瑞的插科打诨。
他无奈,只好收着力打。
只是越打越不得劲儿。
在这来来回回的磨蹭里,伊瑞也渐渐摸清了张愿生的实力。
他心下感慨,这孩子跟当年的陈睦简直不相上下,非常有朝气。
还有很大发展空间。
年纪大了,好面儿。
为了不让自己输得太狼狈,伊瑞借着这几场撒泼耍赖,总算摸清了张愿生的出拳习惯。
Alpha通常第一拳喜欢近距离突脸,以下勾拳专攻下颌和肩窝。
这一回,伊瑞学聪明了。
当张愿生再次逼近时,他按照之前的经验侧身格挡,不料那拳头临时拐了个弯。
砸向他的肋骨,靠近小腹的位置。
伊瑞猛地睁大眼,眉头狠狠蹙紧,闷闷地“呃”了一声,当即冷汗大颗大颗冒了出来。
他单膝撑在地上,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C……”
他嘴上总调侃自己年纪大了。
可说到底也不过二十多岁,这一拳挨下来,疼得他快原地爆炸。
难不成真是提前老年化了?
伊瑞脑子混乱,还在想有的没的,旁边,张愿生愣了几秒。
他第一反应以为伊瑞又是装的。
像前面几场那样,而且他收了一半的力道,换作费琳舟,恐怕跟挠痒痒似的。
可那冷汗是真实从鬓角往下淌,伊瑞的唇色都泛白了,虚弱得很。
还有气无力地想撑起来说“再来”。
张愿生已经意识到不太对劲,摘下拳套,把伊瑞扶下擂台,在沙发上坐下。
伊瑞捂着小腹,嘴里还在不断蹦脏话,就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变得这么脆皮了。
张愿生目视着这一切,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又想起了伊瑞之前说过的话。
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能伊瑞都不清楚。
他见过陈睦,很年轻,混血基因,五官优越硬挺,一头柔软的栗色卷发。
长得像漫画里描摹的王子,温和,爱笑,看起来人畜无害。
跟伊瑞嘴里描述的疯子截然不同。
由此可得,这样善于伪装的Alpha。
怎么可能会被轻易骗到?
除非是真的。
张愿生打了急救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伊瑞还想爬起来证明自己没事,如果忽略他已经疼出眼泪了的话。
医院,急诊抢救室。
张愿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好久没有过的不安和紧张一股脑涌上心头,迟迟不散。
他全身都在发抖,深呼吸。
他又惹祸了。
少年时不时地看一眼那扇紧闭的门上刺目的红色标识。
已经二十分钟了,了无音讯。
“嗒——嗒——嗒——”
脚步声响起。
张愿生从掌心里抬起头。
不知何时出现的。
一个散发着冰冷戾气的Alpha倚在墙边,阴沉沉地盯着他。
陈睦。
上次见到这个alpha,还是在几年前。
陈睦没什么变化。
唯一的不同,就是神情。
阴霾,恐怖。
仿佛急诊里的人不能平安出来。
所有人都要遭殃。
张愿生跟他对视了几秒,各种纷杂念头闪过,最后定在伊瑞对他的评价里。
伊瑞哥,应当是不喜欢这人。
所以,才不想跟他结婚生子。
可如果伊瑞真的有了,那就意味着自由被束缚,要永远困在陈睦身边。
一时之间,各种想法堵在胸口。
他后悔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伊瑞身体的不对,也厌恶陈睦。
明知道伊瑞的状况,却隐瞒了事实,任由伊瑞放纵自己,丝毫不顾及身体。
旋即,是无力感。
他什么都做不了。
张愿生收回了视线,当做陈睦不存在。
两人都在沉默地等,气氛很紧绷,又是几分钟过去,才听见陈睦缓慢沉声道:
“伊瑞怎么受伤的?”
“……”
张愿生语气平平,没回答他。
而是道了另一句话,“你知道伊瑞不想生,故意瞒着他吧。”
让伊瑞窃喜在自己假孕的乌龙里,以为陈睦真的轻信了。
没成想那就是真的。
而陈睦关心得越真切,伊瑞就越得意自己的演技。
肚子大了还以为是吃胖了没锻炼。
直到孩子真的出生。
连后悔都来不及。
陈睦哪里是太容易被骗。
是太聪明了。
张愿生想起伊瑞洒脱随性的模样,复杂。
陈睦丝毫没有认为自己做错了的样子,仍旧盯着他,
“你该祈祷他和小孩都平平安安,否则——”
“否则什么,杀了我么。”
张愿生一字一句,不惧。
他收回之前对陈睦的评价,不是漫画里的王子,是恶鬼。
陈睦看着这个胆子比天大的少年,沉沉地吸了口气。
他知道张愿生背后的人不是谁都能轻易撼动的,况且当初还有晏韫告知的功劳。
不然他还不一定能及时把伊瑞带回去。
将目光转为急诊室的门上,淡声,
“不是全世界,都是晏韫的地盘。”
倘若有闪失,他也不会心慈手软。
晏韫来了。
来得匆忙。
他无视墙边那个Alpha,迈开长腿走到张愿生身前。
这时候的张愿生才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垂下头,脑袋抵着晏韫的腰。
晏韫垂眸看他,摸了摸他的耳垂,
“发生什么了。”
“我和伊瑞哥打拳,我不小心,伤到他了……我的错。”张愿生声音耷拉了下来。
陈睦动了动,掀开眼看了过来。
有晏韫在前面挡着,张愿生看不见他的脸色有多难看。
晏韫抬手摸了摸少年的后脑,
“别自责,会没事的。再等等。”
伊瑞的体质没那么差,本人应该没事,顶多小孩没了。
何况伊瑞本人,还不一定能接受。
所以在场的人,只有陈睦最害怕。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一群人推着伊瑞出来。
陈睦率先冲上去,他低头看见伊瑞除了嘴唇有些干裂发白,其他体征都还算稳定。
如释重负,挤出一抹笑,
“阿瑞,感觉还好么?”
伊瑞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清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陈睦那张放大的脸。
陈睦还在担心着,还没来得及再说第二句话,一巴掌就扇了过来。
“滚蛋,不想……不想看见你……”
Omega的身体虚软得没什么力气,劲儿倒是不含糊。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陈睦脸侧,留下几道鲜明的指印。
“看来没什么大碍。”陈睦摸了摸脸,笑了。
跟着推车一起进了普通病房。
张愿生也吐出一口气,还好伊瑞没出什么事,站起身,与晏韫一起走过去。
刚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伊瑞的怒骂,和劝阻病人别动怒的护士。
以及陈睦小心翼翼问孩子的情况。
得到的答案是:
没了,谁想生你的种。
陈睦沉默了,目光落在他小腹上,还是不死心,还是想确认一下。
伊瑞被他看烦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是真的有了。
他说陈睦最近怎么那么好说话。
合着算盘早就打好了。
看见张愿生他们已经到了门口,伊瑞先吼了一嗓子让陈睦滚。
然后对张愿生笑了一下,轻松,
“我明天就能出院,小阿生别自责,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几个人,完全把陈睦当做空气。
陈睦适应良好,大概是猜到了什么,心情愉快起来,多云转晴,和煦,
“阿瑞好好休息,我去买水果招待客人。”
没人理他,他也不在意,自己把自己融进了这个场景里。
那副态度。
和先前走廊上阴鸷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等他一走,晏韫才浅淡地看了伊瑞一眼,语调不轻不重:
“你吓到小孩了。”
伊瑞用没打吊针的手摸了摸脸,叹气,“我以为我挺聪明的,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这事儿本来也怪不到张愿生头上。
是他自己不知道,才爽快答应的。
就算没有张愿生那一拳,下次他去喝酒,下下次他心血来潮去健身。
随时都有可能出状况。
说不定还更严重。
旁边,张愿生沉默了很久,低声问道:
“所以,你肚子……”
“还在呢,玛德,不愧是陈睦的种,命怎么那么大,”伊瑞仰头看天花板,喟叹。
晏韫问:“要生下来?”
刚刚伊瑞信誓旦旦说“没了”的时候,语气跟真的没了似的,倒看不出一点爱在。
“再说吧,反正月份还小……”
伊瑞还得再缓缓,脑子乱七八糟:
“我还有时间再考虑考虑。”
一般伊瑞这么说,就是心软了。
两个人纠缠追逐快十年。
是该有个结果了。
伊瑞自己也不太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自己目前还懵着,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便偏过头,转移着,问晏韫,
“你和小阿生是怎么打算的?”
—
—
我爱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