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217章

6371字

“阿程……”

床榻上传来了女人有气无力的呼唤声。

贺辛程在一片黑暗中翻了个身,睁开眼。

屋子里面没有开灯,黑漆漆的一片,唯一的一丁点光亮还是从外面透进来的。偶尔外面会传来几声喝醉了酒的男人的激烈争吵,也有玻璃瓶被打碎、野猫尖叫的声响,这些都能清晰地传进屋子里。

不过很快,不大的空间里面就会重新恢复寂静,以至于女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好分辨。

稍微醒了一下神,贺辛程从一张支开的躺椅上坐了起来。

这是一张金属制成的躺椅,收缩型的,很窄,只够躺下一个人、睡下后连翻身都有点艰难。躺椅已经不知道使用多久了,金属框架和扶手上的涂层都掉光了,只剩下冰冷的铁片,能够用来调节角度的连接处和承轴也已经松动,稍微动一下都能听到金属扭曲变形的嘎吱声。

而就是这么一张看着一点都不舒服的躺椅,被贺辛程用来当床已经有好几年了。

躺椅白天能收起来,不会占用多少屋子里的空间、不至于说走个路都没过道。晚上一到,展开放在狭小的空位,铺上一层棉花被,一半当床垫一半当被子,既不会觉得硌得慌,冬夜里又没那么冷。

十年前,贺辛程是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过这样的日子的。但当他真的蜗居在这个走几步就到底的屋子里时,竟也觉得习惯了。

掀开被子起身,贺辛程没有大咧咧地把被子摊着,而是一钻出来就快速铺回去,免得好不容易暖热的被窝又冷了。

穿上拖鞋,他朝着帘子里头温声问:“妈,你是要喝水吗?还是起夜?”

家里有个瘫痪的病患,贺辛程晚上睡觉从来都不敢睡太熟,就怕他妈叫不醒他。最初贴身伺候人的事做起来很累,他一个男孩子脸皮薄,有些活总归勉强。

现在对于这些活计,他却信手拈来。说是样样精通也不过分。

帘子后面的女人没有做声,只有死寂一片的黑暗中时不时响起的粗重的喘息,证明她活着,也醒着。

贺辛程的手抓住了帘子,“妈,我进来了。”

床尾有一张矮柜,柜子上放着一盏小夜灯。

贺辛程打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在屋子里亮起时,冰冷的空气都似在瞬间暖和了些。他看向床上的女人,对上那双浑浊、却比大多数时候都精神一些的眼睛。

女人枯瘦的手从被子里挣出来,无力地拍了拍榻上的空位。

“阿程,妈跟你、聊聊…”

她很虚弱,常年卧病在床,萎缩的不仅是她的肌肉,更多的是她的精神。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小笼子里,她所受到的折磨,与日俱增。

母子俩的谈话也不只是心血来潮,她精神状态还好的时候,也会想要跟贺辛程聊一聊。偶尔她会关心一下贺辛程近期的工作,大多数情况,她还是求着儿子能给她一个解脱。

所以贺辛程对谈心这件事,打心底里是抗拒的。

当然他不会明说,还是在母亲的注视下走过去,坐在了床边。

木床上铺着两层很厚的床垫,虽然因为质量和年数也有些硬邦邦,可是比那张躺椅要舒服多了。

贺辛程温柔地抬起母亲那只手,重新放进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妈,这么晚了,你想跟我聊什么?明天我不出去找工作,有什么事情不如明天再说。”

女人摇头,“白天睡得太久,晚上躺着也是、干瞪眼,你就陪我聊一会。”

贺辛程这才没再说什么,哪怕他是困倦的。

女人睁着眼看着儿子,越看,就越是觉得不可思议。眨眼间竟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整日躺在床上,时间在她身上就好似停止,可是她的孩子,一日日长大了,再没了多年前的天真。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下巴冒出了一些青渣,穿着夜市里买的最便宜的秋衣裤,比以前多了好些沧桑。

“怎么突然、又要找新工作了?”女人难得关心他,问起这件事,“不是刚换了一份工作,是不是、干的不舒服…还是老板人不好。”

贺辛程没想到她居然会问这个,猝不及防的鼻子一酸。

有多久没有被母亲关心过了?他都快要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家人再会真心诚意地关心他了。

吸了吸鼻子,贺辛程小声道:“老板家里出了些事情,没空管我们这些人。刚好那边离家远,我想换一份离家近点的工作,中午也好回来照顾你。”

女人:“管我、做什么?你做好自己的就行。”

稍微喘了一口气,她又追问:“老板家发生、什么事?会不会对你有影响,工资……”

贺辛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放心,对我没有影响,工资也是按时发的。大户人家,不会拖欠那点钱。”

“妈,我们不聊这个,说点开心的。”

话落,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竟找不到任何可以说的话题。

女人苦笑了一声,道:“这么多年,都忘了开心是什么滋味了。”

贺辛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没做声。

还是女人自己先转移了话题。

“下午来找你的,是晓颖吧?”

贺辛程闷闷地嗯了声。

“怎么不让她进来、坐会?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

贺辛程说:“家里没有收拾过,不好招待客人。”

女人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也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

“晓颖这回来,还是为了、接济我们?”陈晓颖频繁往他们这里拿钱的事,女人是知情的。以前贺辛程怎么都不肯收钱的时候,那姑娘会直接把钱塞进她的枕头底下,人就跑走了。她虽然对陈晓颖有恩,可那点有钱时候随意散发的善意,早就该还清了。现在是他们家一直在亏钱晓颖。

“阿程,晓颖那孩子、一直很喜欢你,以前你们、身份不合适,现在——”

闻言,贺辛程少见得露出不耐的表情来。

他打断她,“现在我们的身份也不合适。妈,我配不上她,她的条件完全可以找个有时间陪她、对她小心体恤的男人。而且一直以来我都把她当成很好的朋友,对她没有动过那方面的心思,她给我们的钱我一定会努力打工还回去。你以后不要再讲这种话了,也千万不要在晓颖姐面前说这种话。”

什么身份合不合适,对方从来没有对他表达过这种意思,哪怕是在多年前他家没有落魄的时候,他们也是平等的。

对方接济他们是好心,要是他们用这样的念头去猜忌,那才是对不起别人。

女人没想到儿子对这件事的反应这么大,连忙止住了这个话题。

“是我拖累了你。”

女人偏过头去了,眼角落下一颗浑浊的泪,很快那滴眼泪掉落在枕头上,渗进布料里找不到了。

“阿程,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妹妹。如果不是我——”

“你就不要再讲这种话了!”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接一个的话题令贺辛程心里太过沉重,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母亲发了脾气。

等低吼完,看到床上的女人沉痛又错愕地闭上眼时,他才站起身,露出了一丝懊恼的表情。

“妈。”贺辛程语重心长,声音中带着很浓的疲惫。他也想哭,可眼睛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掉不出一滴眼泪来。否则他也能狠狠地宣泄一通自己的情绪。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爸爸跟妹妹在另一个世界会过得很好,我们活着的人也应该向前看才是。”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配合治疗,以后的日子我们好好过,行吗?”

女人躺在床上,不讲话了。

她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都是躺在床上度过。她早就是一个废人了,连在生活上帮贺辛程分担一些的能力都没有,不但需要他付大笔的医药费,还要他操心每天回来给她擦身换衣。

有她在,他的日子怎么才能好过起来?她只会耽误他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没法有自己的事业更加没法在合适的年纪跟喜欢的女孩子拍拖。

每日躺在这张窄小的床上的时候,她都觉得好恨。

她恨自己的丈夫没有担当,做错了事后不但不想着补救还着急结束生命,叫她一个女人养两个孩子,体验那么多苦。

她恨老天不公,自己和女儿都从五楼摔下,只残忍夺走孩子的性命。如果再来一次,她不愿再那样做,更希望当时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妹妹是被她害死的,这么多年来她跟辛程都活在悔恨中。要是她有勇气,这几年也有机会结束自己,可她竟然也害怕,怕下去以后没脸见到妹妹,也怕辛程彻底会变成一个人。

他们家多年的苦难,何尝又不是她一手造成呢?

正闭眼想着,一帘之隔的外面,有人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却叫房间里的两人同时警觉起来。

女人刚要张嘴问,贺辛程立马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到床尾关掉了那盏小夜灯。

窗外,俞七茵看到里面很昏暗的暖黄色灯光灭掉,对正在敲门的顾应州小声道:“老大,有人。灯灭了。”

顾应州颔首,便又加重力道敲了几下门。

床上的女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晚上的有人找上门来,贺辛程还那么紧张,这些都叫她感觉到不安。

不会是儿子在外面惹到了人吧?

“阿程。”她用气音喊,“是什么人?你不用管我,快跑!”

贺辛程“嘘”了声,宽慰道:“没事,别担心。”

他想他知道来找他的人是谁。

其实两天前他就知道这件事终会发生,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来得这么快。

门外的警察已经开始喊他的名字了。

“贺辛程,开门!再给你五秒钟的时间,你不开我就踹了。五——四——三……”

数到一的时候,顾应州三人面前的这扇看起来并不牢固的木门终于被人缓缓打开了。

借着月光,他们看到面无表情的贺辛程站在里面。他脚上穿着一双很破的棉拖鞋,洗得很干净,但是最表面的卡通人物脸上已经破洞跑棉了。

他没有时间穿裤子,只是从桌子上随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对上警察视线时,他没有半点奇怪、疑惑的表情,更没有像裴管家和叶惊秋那般表现得很无辜。

他像早就料到了一般,淡定地朝着前面伸出了手。

这种行为,无异于认罪。

俞七茵在没看到他开门的时候还觉得恼火,现在看到了他,却没法第一时间抓他了。

她皱了下眉,把人从冷风中往屋子里面推了一把。

“急什么?先去把裤子鞋子穿上。”

说着她要往屋里面走。

一脸淡然的贺辛程终于有些急,伸手拦住了她。

“别进去,所有的事情是我自己一个人做的,跟我妈没有关系。她的精神状态不好,你们进去会吓到她的!”见俞七茵只是皱着眉无动于衷,他竟腿一曲要跪下,“求你了。”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253章

俞七茵动作迅速地往旁边躲开,顺便一把将他扯了起来。

陆听安道:“你是杀人凶手,你的家里理应受到搜查。你有杀害裴宏历的强烈动机,你母亲也有,我们需要查明她是不是你的帮凶。”

贺辛程急道:“她不是!她瘫痪在床,根本就没法去裴家。”

他想将这件事瞒住,然而一层薄薄的帘子根本没有隔音效果,床上的女人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只听咚的一声重响,里面传来了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贺辛程面色一变,掉头就想往里面冲。

顾应州随手抓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手铐卡在了他的手腕上。

借此机会,俞七茵冲进了里屋。

冰冷的地上躺着一个动弹不得的女人。

翻身下来的时候她脸朝下,两只无力的手臂正拼命地撑地想要爬起来,结果根本使不上劲,只是叫她本就虚弱无比的身子更加虚弱了而已。

“别动,我扶你起来!”俞七茵低声道,接着连忙把她半扶半抱地放到床上。

女人的衣服穿得还算得体,是一套纯棉的秋衣裤。俞七茵看了眼她膝盖上的灰尘,抬手拍了拍。

下半身瘫痪,只是腿上的神经出现了问题,腿并没有被截肢。这么多年没有走路,她的两条腿已经萎缩到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俞七茵拍灰的时候,几乎就没有碰到她的肉。

调查贺家的背景的时候,俞七茵找到了很多年前的报纸,在上面见过这个女人。当时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着一条纺织连衣裙,头发温婉地盘着,完全就是一副贵妇人的模样。

然而现在她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丝当年的影子。她的容貌完全变了,脸颊瘦得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曾经的美貌到现在只留下了犀利的轮廓和苦相。她的身材也完全变了,像一具还活着的枯骨。

女人知道俞七茵在打量她。

瘫痪以后她最没法接受家里来外人,最初就连陈晓颖想进来都被她无礼地赶走过。

她的内心是很想这几个不速之客立马滚出去的,可是她不知道贺辛程现在怎么样,全部的心神都在儿子身上。

她紧紧地抓着俞七茵的手,“阿程,阿程!”

俞七茵宽慰地拍着她的手,“你先别急,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的儿子的。”

“让他进来。”女人挣扎着想要往外面看。可惜俞七茵进来的时候拉上了帘子,她什么都看不到。

“我们是警察。”俞七茵本来想瞒,但她这人不怎么会说谎,想来想去就还是实话实说了,“你儿子涉及到一起刑事案件,我们需要带他回警署调查。”

“刑事案件?”女人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跟外界接触,这话对她来说都有些陌生。

但是她相信贺辛程的为人。

“阿程不会、做坏事,一定是你们搞错了,他每天都、回家,我知道的。Madam,你们再查查,他不可能做坏事!”

俞七茵告诉她真相以后也在观察她的表情,看她完全不知道贺辛程做了什么事的反应,确定了她不是帮凶。

看来贺辛程是自己做了杀人的决定,并没有跟他的母亲说过。

贺母心中对裴宏历的恨不比贺辛程少,按理说大仇得报,贺辛程应该第一时间跟母亲说这件事才对。然而距今已经过去两天,贺母还是不知情。

俞七茵不知道贺辛程没有说的理由,但是想到刚才在门口时他紧张的样子,话到嘴边还是憋了回去。

“我们也相信他不会做出坏事,所以还要带他回去再查。你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说完,拉开被子盖在女人身上后,俞七茵转身去了外屋。

帘子里面的对话,外面的人都听到了。

贺辛程见她没有跟母亲说出实情,松了口气。与此同时看向她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俞七茵没去看他,而是对顾应州道:“老大,我恐怕不能跟你们回去。她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我不放心。”

顾应州点头,完全不意外她的决定。事实上他跟陆听安也是这么想的。

“我找人送你们去医院。”顾应州道。

俞七茵嗯了声,这才看向贺辛程,“不用担心这里,你母亲我会照顾好。到了警署以后你最好老实交代清楚所有的事情,不然我可不会再帮你瞒着。”

贺辛程低着头,闷了半晌,才道了声谢。

他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除了陈晓颖以外,唯二对他表达出善意的人,居然会是来抓他的警察。

回警署的路上,开车的是陆听安。

贺辛程再怎么样也是犯罪嫌疑人,不能保证他不会生出要逃跑的念头,所以顾应州坐在后排,守着他。

路上,顾应州问他另一个凶手是谁。

刚才在家里还挺配合的贺辛程,这会儿却怎么都不承认有第二个人。

“什么另一个凶手?当时只有我一个人。”

顾应州语气微沉,“看来你是承认自己杀人了。”

贺辛程笑了下,有些苦涩,“既然你们找过来,想必也有了证据,贺家跟裴家的恩怨你们不是一清二楚吗?裴宏历害得我家破人亡,我只杀他一人,已经是仁至义尽。承认也没什么的,就是我把刀子捅进了他的胸口,把他推到了楼下,我的罪我自己认,随你们怎么判。”

顾应州不屑,“你的意思是,裴宏历是你自己约到四楼去的?你只是裴家的一个园丁,他为什么要抽出自己的时间来跟你单独会面?”

贺辛程挺着脊背,不卑不亢地反问道:“这很奇怪吗?我们家因为他变得那么惨,好不容易看到故人的儿子,他不至于连这点时间都没有吧。”

“你觉得,他会对你有兴趣?因为什么,同情吗。”顾应州反问,“你的出现只会让他警惕,如果真会对你的悲惨遭遇感到同情怜悯,他就不是裴宏历,这么多年他也不会对你们家其他人不闻不问。是谁帮你把裴宏历约到四楼,又是谁帮你一起丢了尸体!叶惊秋吗!”

越说到后面,顾应州的声音就越大,这在无形之中给贺辛程增加了压力,也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情打乱。

“不是!”他声音也大起来。

“那是谁?陈晓颖?”

“不是!”

“那就是钟沁竹!”顾应州厉声。

贺辛程的瞳孔骤缩,眼中也燃起了熊熊怒火。他被激起了情绪,“不是不是!我说了没有人,就我一个人!”

顾应州抬眸看向后视镜,而在后视镜中,陆听安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平稳地开车。

原来是她。

当顾应州说到叶惊秋和陈晓颖的时候,贺辛程都只是否认。这时候他就暴露了一点,他否认不是这两人,而非否认没有第二个人。

再当钟沁竹的名字被提及的时候,他不光否认不是她,更是强调自己只有一个人。越是掩饰,他想要摘除钟沁竹嫌疑的行径就越刻意。

事实上顾应州最为怀疑的人也是钟沁竹,所以才会将她的名字放在最后,叫贺辛程防不胜防。

嫌疑人锁定,真正拿刀捅了裴宏历的人也应该是贺辛程无疑。他们该从什么地方入手,才能找到钟沁竹也在现场,并且抛了尸体的证据呢?

车上沉默下来。

顾应州和陆听安没再逼问什么,而贺辛程,他不断深呼吸调整着自己的心情和大脑。

警察的沉默,反而叫他内心不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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