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安没有明确提出要去哪里走走,但顾应州心里有数。
推着轮椅在走廊经过了有十来间病房,两人终于在一间最角落的病房门口停下。
“别进去 。”拉住陆听安想要开门的手,顾应州说:“你想知道他的现状,在门口看一眼就够了。”
陆听安没坚持,收回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两间病房间隔这么远,顾应州在顾忌些什么,很难不让人猜到。病房门上本就有一块透明玻璃,他便贴近玻璃朝里面看去。
这间病房比他住过的那间要小,应该是为了方便监管,站在门口就能把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病床上笔直地躺着一个人,他戴着呼吸机,身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管子。
病房里的窗户关得很严实,除了自带的锁以外还加了一层铁钉,病患那只没有挂水的手被牢牢铐在床上,在病床对面的单人沙发还坐着一名身穿无菌服的警员。
“这是段慕柏?”
陆听安蹙了下眉,语气有点不太确定。他直觉这个床上的人就是段慕柏,要不然也不至于还得派个警员在旁边守着,可是他脸上那厚厚的纱布是怎么回事?
只见病床上的男人,从头顶到脖子都缠着白色的一圈一圈的纱布,只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稍微留出了一点缝隙。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看到缝隙底下的眼皮是黑紫色的,跟中毒了一样。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陆听安又问,“我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后面就传来了卫珩满是调侃的声音,“还不是你身后这位大爷干的。”
顾应州扶着轮椅的手一紧。
陆听安扭头,看到意气风发的卫珩提着一份饭进来。他是来给病房里的警员送饭的,嘴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顾应州推着陆听安转身,视线在他嘴角棒棒糖的柄上留了一秒,嫌弃道:“几岁了?”
“你懂个屁。”卫珩嘎嘣一下嚼碎糖,“医院不给抽烟,替代品喽。”
说着视线落到陆听安身上,由衷地露出一个笑来,“陆sir,还好你醒过来了,要不然还不知道这疯子能做出什么事。”
陆听安往病房看了眼,“他怎么回事。”
尽管顾应州好几次用威胁警告的眼神扫过卫珩,卫珩还是无视了他,大胆向陆听安透露道:“我们在山庄找到段慕柏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副样子了,现在顶多就是像个木乃伊,当时他脸上可以说没有一块好皮,眼睛像青蛙,鼻子歪了,门牙还掉了。顾sir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弄得你和段慕柏身上全是血,吓得我们差点以为他杀人了。”
碰上陆听安生死不明,顾应州为爱手刃仇人还真不是完全不可能。
也就是当时赶来的那几个警察,包括他在内还有付易荣和李崇阳,他们都觉得这事应该有隐情,不愿相信顾应州真的会随便伤人。于是他们把在场的那些段慕柏的手下全都以绑架罪给控制了起来,陆听安、段慕柏则是被秘密送往医院检查。
当然这跟他们学习的警署的规矩是相违背的,但事关警署的门面,他们没多犹豫就选择了先维护。
到医院以后医生立马对段慕柏进行了救治,令人觉得奇怪的是他脸上的伤看起来虽然很严重,但都不致命,只是疼一点、让他看起来丑陋了一点。相反他身体里的器官都有一定程度的衰竭,那并不是短时间内引起的,而是慢性的长年累月造成的永久性损伤。
段慕柏送往医院的时候就没有自主意识,除了还有一道很浅的呼吸外,他看起来跟死了没有区别。医生说他这个情况,很有可能以后就都是植物人了。
“反正就先在医院观察着吧。”
卫珩耸耸肩,对段慕柏的现状并没有太多同情,“你是刚醒吧?我出去买饭前路过你的病房时,你还躺着。我估计顾sir还没来得及跟你讲,在你昏迷的那两天,警方已经找到了郑思杰,在一家网吧里,他不知道发什么疯砸了店家好几台电脑,我们的人接到报警电话赶过去时,他想逃却被打手控制住了。”
郑思杰这人陆听安有印象,并且印象还挺深刻的。凭借一己之力创建了黑面具网站,这人是个人才,也是个唯利是图的罪犯。
按理说段慕柏被抓住,郑思杰作为他曾经的左臂右膀,应该筹划着逃往国外才对,怎么会跑到网吧上网,还发疯?他的肖像画之前也在新闻上公布过,他这样的行为不就是自投罗网,实在不符合一个聪明人的做法。
像是看出了陆听安的疑惑,卫珩继续解释道:“上周极乐世界网站被端,网站不少用户被捕获,段慕柏盛怒之下弄断了郑思杰的手指。粉碎性骨折,就算皮还连着筋,他的手指也无法再恢复到以往健康的时候了。”
“郑思杰是敲代码的,他的手指跟他的命一样重要,尤其还是他这种自诩天才、极度自负的人。不过吧我怀疑他早就对段慕柏心生不满,手指就是导火索而已。”
“他住的是高档小区,附近有一家安全性比较高的网吧。这段时间有几所高中还没有开学,他刚好碰到网吧有高中生在玩一款最近挺火的竞技游戏,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非要跟那几个高中生去比赛……手指原因嘛,输得挺惨,那几个高中生嘴欠嘲讽了他几句,没想到就碰上他逆鳞了。还好那几个学生嘴虽然臭,身体还算灵活,在他发疯的时候逃开了,不然受伤的可就不止是电脑真的简单。”
这事吧,说起来也挺抓马,谁能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郑思杰居然在家坐不住,会出去上网,可想而知他胆子有多大。或许前几年一边犯罪一边享受荣华富贵,让他觉得警察就是这么没用,无论他多招摇过市都抓不到他。
他的肆意妄为让老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派来了几个熊孩子狠狠伤了他的自尊。天才因为外伤而陨落,郑思杰怎么可能不被点燃呢?
阴差阳错的,警察就这样既容易又不容易地抓到了这名潜逃的罪犯。
总之,站在警方的角度,这是一件好事。
“段慕柏做过的那些事,郑思杰都已经招供了。”卫珩说:“他一口咬定网站的事是段慕柏逼着他做的,除了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分红以外,其他的他一分都没有多拿。并且他也承认自己知道段慕柏除了网站以外还有其他产业,人口贩卖、毒品贩卖以及器官贩卖那些,但他说自己只是知情,并没有参与过,冯四月、余本业和任清秀那几人,才是段慕柏其他产业的主理人。”
顾应州表情冷漠,不做评价。
陆听安则是指尖轻点着轮椅,微微皱眉。
“郑思杰的话不可信。”
段慕柏现在成了植物人,郑思杰不幸被抓,他当然可以把所有的罪责都甩到曾经的东家身上。至于他到底犯了多少罪,有哪个罪犯对上警察的时候不是想把自己身上的污点都抹去的?
要不是段慕柏确实没有自建网站的能力,恐怕郑思杰还要说自己只是傀儡这种话。
卫珩点点头,认同了陆听安的话。
“他说的话,信三分疑七分吧。毋庸置疑的是他可以成为定段慕柏罪的人证,让我们有权利把人留在这里。”
话落,他抬头看向顾应州,声音沉了些,“上午段家人又来过了,他们想要把段慕柏移交到段家名下的医院,还扬言要找律师告你。之后挺长一段时间里,报纸上会出现有关这件事的风言风语,顾sir,你可一定要挺住。”
卫珩这话,跟明示已经没有区别了。
发生这种事,在段慕柏没有醒过来,法院没法直接给他定罪之前,段家恐怕都不会承认他就是白少。不仅不承认,还要不断找茬、给警署以及顾应州施压,毕竟他们看不到段慕柏绑架人,只能看到顾应州打伤了段家最器重的继承人。
段家做事向来就是表面一套暗地里一套,来医院的时候可能脸上还比较客气,被警方拒绝以后还能表示理解,暗地里嘛,那自然就是另一套做法。
对付顾应州和陆听安这种港城名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舆论。
顾应州听完卫珩给他的警示,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也就眸中闪过微不可查的对段家的厌恶,看起来是不愿意听到跟这家人有关的任何事。
卫珩叼着棒棒糖柄,就跟叼着牙签似的耍了一会,痞子一样。随后他宽慰地拍拍顾应州肩膀,哥俩好地道:“对你来说,没什么比陆sir醒过来更好的事了,对吧?相比你的男朋友,其他的都算什么呢。放宽心,你现在还只是一个警长,在你上头有督察、副督察顶着呢,就让他俩操心去吧。”
说完,卫珩走到病房边,抬手敲了敲玻璃门。
听到声音,里面的警员总算不再死盯着病床,朝着外面看来。卫珩抬起自己手上打包的饭,张嘴咬了两下空气。
警员对他感激地笑了一下。注意到在卫珩身边还站着顾应州时,刚准备抬屁股的警员紧急撤回了一个屁股。
吃饭什么的,还是等外面那两个大哥聊完再说吧。
卫珩没在意,拎着饭随意倚靠在了门上。
见顾应州推着陆听安要走了,他“喂”了声,叫住两人。
“我到现在还是很在意,你当时为什么要给自己一刀,抹得听安和段慕柏身上都是血,什么意思?还有你找的那个道士来抽血,和这事有关吗?”
陆听安垂下了头,很自然地把问题抛给了身后的顾应州。
顾应州侧头,“你想知道?”
卫珩,“想啊。”
顾应州点点头,“等你当上督察,我再告诉你。”
说完,他就推着陆听安扬长而去。
卫珩:“……”
靠!嘴脸!这就是顾应州的嘴脸!两天前找他帮忙的时候,那诚恳的语气他还记得呢!
如果时间倒退回两天前,他一定——
好吧。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411章
悻悻地摸了摸下巴,卫珩停止了脑中的假设。真回到两天前、诚玄找上他们几个人要血救人的时候,他还是会给。
血他们有很多管,陆听安却只有一个。明的办法也好,阴的法术也罢,能找到人,那就是妙计。
扭头看到病房内,停止的思绪又重新活络起来。
这病床上躺着的,不仅是港城大毒瘤,还是个一等功……
*
从段慕柏病房门口回来,顾应州先带陆听安回自己病房吃了个饭,然后在确定他身体能吃得消的情况下,推着他去了医院的后花园。
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大晴天,温度比起以前回暖了一些,太阳也不错。陆听安的皮肤一直呈现一种缺少太阳光的冷白,偶尔能有闲暇照照阳光,也不错。
走在小路上,陆听安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卫珩说过的那些话里。
他拉高了些盖在腿上的毛毯,小声问身后人,“听说段家人手段脏,会不会对你有影响?段慕柏的伤——”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盖在自己头顶的大手打断了。
顾应州用力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把他柔顺的头发揉得翘起来好几根。
“除了他的事,你就没有别的想跟我聊的吗?”
陆听安靠着轮椅,看着花园里散步的,聊天的病患。
他老实摇头,“没有。”
他昏迷的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他很急切地想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还有,他到底有没有给顾应州造成太大的困扰。
顾应州轻叹一口气,拿他没办法。他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只有把陆听安想知道的都告诉他,才能从他嘴巴里问出一点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来。
没办法,他便开始讲一些更细节的细节。
“段慕柏脸上的伤确实是我打的,但他绑架我男朋友,难道不该打吗?”
“等等。”陆听安抬手打断,“难道你打他不是因为他被梦魇附身?”
顾应州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四周,调转轮椅方向,把陆听安往更加僻静的小道推。
“除了你、伯父和道长,还有谁知道他是被梦魇附身了?”
所以顾应州暴打段慕柏,原因是也只能是段慕柏绑架了他男友。一个血气方刚的人,怎么能接受好好的男朋友被绑架还差点死了呢?
顾应州继续道:“段慕柏身体不好,他有会致使昏迷的基础病。这家医院的医生以及段家请来的专家都给他做过检查,他的昏迷与部分脑神经萎缩有关,但那是长年累月的萎缩,并不是我打他的外力造成的。”
陆听安皱起眉头,脑细胞损伤了一片,“你是说他的身体,原本就应该是植物人状态的?”
顾应州嗯了声,“梦魇将原来在你体内的那个灵魂转移到了段慕柏身上,用法子让他能在那副躯壳里存活。一旦那个灵魂和梦魇都离开段慕柏的身体,他就会恢复原样。”也就是专家检查出来的,与脸上伤势无关的植物人状态。
听到确切的,段慕柏昏迷与顾应州无关的消息,陆听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以为自己的担忧是很隐晦的,没想到落在身后顾应州眼中时,是清晰分明。
嘴角微不可查地翘起一个小弧,顾应州放慢了脚步。
“怕我真把那段慕柏打残了?”
陆听安没接话,他又说:“放心,就算真是我的原因,我也算正当防卫,段慕柏请到山庄里的保镖人人都配枪。”
陆听安垂着头,清冷的声音闷闷地从下方传来,“那我也不想……”
他声音小,恰好另一条道上传来孩童嬉闹的笑声,盖过了他。
顾应州停下脚步,长腿后移弯曲,很自然地弯腰贴了过来。他和陆听安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他脸上的绒毛,一侧头就能吻到他的脸颊。
“你刚才说什么?”他贴着陆听安的耳朵问。
陆听安没想到他在医院的花园里就靠自己那么近,不用怀疑,从楼上、楼下的其他视角看过来,一定会有人觉得顾应州是在亲他。
半边身子僵住,陆听安想退开一些,却发现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肩头。
顾应州又重复一遍,“我没听清。”
陆听安这会儿要是没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那确实是神经有些大条了。
冷笑一声,他抬手就揪住了顾应州的耳朵,往自己嘴边扯。然后贴着他加大音量,“我说,那我也不想你因为我沾上污点!”
他声音不算特别大,但离得近,顾应州的耳膜还是被震了一下。然而他甘之如饴,嘴角弧度更上扬一些。
等陆听安揪够了松开他,他才慢条斯理地站直身子。
“这算什么污点。”
“真把他打残了,也是作为陆听安男朋友的荣光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