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江昭恨不得能跟陆听安多待一会,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管陆听安知道多少、感不感兴趣,他都想要讲讲。
因此对胡镇的话,他完全没有意见,“好呀,外面风这么大,还是去室内比较好。”意味深长地看了顾应州一眼,他补充一句,“听安的身子骨,也经不起冷风这样吹。”
顾应州闻言,侧头冷讽,“管好你自己,少打别人男朋友的主意。”
嘴上对裴江昭不屑一顾,手却已经开始解自己的大衣扣子,大有在寒风泠冽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陆听安穿的架势。
裴江昭对陆听安已经是别人男朋友这件事,都已经快脱敏了。
不管顾应州怎样在他面前宣誓主权,他都能忍住心酸,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当初和听安分手的时候,我们就说好的,当不成情人还能当朋友。顾sir不会这么小气吧?你对听安的每一个同性好友都这么敏感吗?当初我和他拍拖的时候,可从来没约束过他和什么人来往。”
顾应州的脸色黑到一定程度,已经开始变成面无表情了。不去看那双盛了一潭深水似的眸子的话,倒是有点喜怒不显于色的淡然。
年后天气渐渐回暖,落雪的时间也少了很多。
胡镇身上什么都没沾到,他却撇着嘴拍了拍袖子和衣角。还是有沾到一些东西的,沾染了满身的茶味。
他还有点担心,他们老大虽然办案能力是一顶一的强,可到底是第一次拍拖,能斗得过眼前的这株大绿茶吗?
“咳咳!”清了清嗓子,胡镇赶紧推着陆听安往警署大门走,“先进去,先进去再说。跟你们一起去过高北君心理诊所的技术科警员现在正在情报组,我想另外两个受害人的身份应该有一点线索了,看看去?”
陆听安刚才就想问这个了,既然胡镇率先开口讲到这件事,他当然是跟着走。
看守所跟警署大门在不同的方向,原地站了一小会以后,裴江昭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
裴家的生意,现在大多数都已经交到裴江昭手上了,他成了裴氏明面上最有话语权的掌权人。
为什么说是明面上呢?当然是因为企业里的那些人根本就不信服他。裴江昭读书的时候就选择了一个跟经营公司完全背道而驰的专业,他念书不是为了有前途,只是混日子过而已,毕业以后更是干脆选择在家啃哥。让他经营公司,无异于把一个小学生直接驾到大学考场,再要求他考个及格出来。
别说裴氏的那些元老不相信,就连裴江昭自己都没法相信自己。宝剑锋从磨砺出,想要成才,他也得有时间去磨砺才是。
家里的正经营生尚且如此,裴宏利的那些场子就更加不用说了。
裴江昭现在要是妄想打那些场子的主意,今天运气好活着,明天可能就因为一点小意外“横尸街头”了。况且他跟他哥不一样,裴家就剩下他一个人而已,他一点都不想再去接手那些肮脏的生意,不仅不接手,他还要调查清楚,这么多年来他哥到底用那种东西挣了多少脏钱,又有多少人因为他裴家家财散尽。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愿意尽自己最大的力去弥补那些人。
用听安的话来说,虽然裴宏利做的那些事情他是不知情的,但是他在裴家的时候吃喝玩乐用的都是裴宏利给的钱,那么即使他无辜,也是既得利益者。裴江昭不懂既得利益者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听安说得没有错。
他甚至不无辜。
裴宏利私下里在做什么生意他是不清楚,可裴宏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不清楚吗?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让裴氏起死回生,这几年外面一直传裴家的生意不干净,他听到过,只不过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给无视过去了。
时至今日,他才是被迫承受了早该承担的责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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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的,裴江昭汇报似的跟陆听安说了好些这些日子的行程。
裴宏利和裴家大小姐的葬礼已经举办好了,没有计划中的那种风光大办。港城的记者各个都跟趴在警署办公桌下偷拍新闻似的,几乎是裴家的案子刚刚判下来,他们的新闻稿子就已经写好了,裴宏利死于养母之手、裴家狸猫换太子的事情真相都被公之于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种事在港城其实算不上多稀奇。
不过有跟被媒体放到公众面前讨论,就是完全不同程度的两码事了。豪门最看重的就是颜面,一旦颜面扫地,影响到的可不止面子这小小的一点,而是关乎整家企业发展的方方面面。
裴江昭把哥姐的葬礼放在同一天举办,摆明了是一点都不隐瞒这事了。所以葬礼那几天除了实在跟裴家利益相关的几个朋友、以及叶家那边势力不强、想要借着裴家瘦死骆驼比马大的实力往上爬的亲戚来以外,其他先前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个都没有到场。
准备席位的时候,裴江昭很有先见之明地把之前预定好的三分之二的桌子都给退了,只留下五桌。没想到最后连五桌都没有做满,算上他另外请来的两位殡仪馆的退休员工,也就刚好三桌而已。
要说这两个受到叶家人歧视、说什么都不愿跟他们坐一桌的殡仪馆员工,他们跟裴宏利没关系,跟裴家的大小姐却有一些渊源。
裴管家杀害裴家大小姐的事情是板上钉钉,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他花那么大力、出那么多钱镇压所谓的恶灵,其实就是因为心虚。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犯罪现场早就被掩盖、尸体也火化成灰,裴管家仗着这点说什么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犯罪的事实。
他一会说自己对裴大小姐视如己出,是她自己不知足、得知要有小弟弟出生以后闹自杀,没成想真的死了;一会又说是他老婆怀孕的时候造的孽,因为怀孕吃不好睡不着的缘故,她性情大变,只要家里孩子有一点不听话,她就拳打脚踢的,最后竟不小心害死了孩子……
裴管家说的话,警方是一个字都不相信的,但是裴大小姐被害的这个案子,调查过程中确实受到一定的阻碍。首先这起案子没有尸体也没有报案人,只是查裴宏利一案时延伸出来的一条支线、就连裴大小姐的生母,都没有对她的死过分追究。上头觉得,既然没人在意,裴管家也被抓了,那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警方也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其次最近案子多,警署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打破砂锅查到底。把查案的方向告诉裴江昭是陆听安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好在裴江昭比陆听安想象中要更加聪明一点,办事效率也高。
从陆听安给的方向入手,他很快就找到了火化裴家大小姐的火葬场。火化她的员工早就已经退休了,裴江昭费了老大功夫才找到人,不幸中的万幸,人虽然七老八十了,但还活着,也还算健康。
在他们口中,裴江昭知道了裴家大小姐的真实情况。她去世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六岁了,然而看起来瘦瘦小小,不过四岁出头的模样。她身上也全是伤痕,手脚上有很明显的勒痕,新旧交替着,一看就是经常被捆绑;后背、大腿根部以及前胸位置也有很多纵横交替的鞭打伤,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有用皮带、拖鞋教育过孩子,所以他们一眼就看出来了,死去的小孩子身上这些都是皮带抽出来的,可怜她在死之前身上都还有新伤,竟然连恢复的时间都没有。
那孩子最后是被饿死的,可是与其说是死了,不如说她是解脱了更为贴切一些,死去的时候她前胸贴后背,瘦得几根骨头都能清楚得数出来。不仅如此,她的后脑勺还是肿着的,好像摔到过,又或者是被人砸过。
总之殡仪馆的那两名工作人员把她推进炉子火化的时候,心情都比以往要更加沉闷。但是他们中的谁都没有向警方透露过这件事,一是因为当时裴管家去殡仪馆的时候穿着体面,看起来不像是普通人家的,他们不想自找麻烦,二是裴管家给他们各自包了个大红包,说是辛苦费,两人心中却清楚,这恐怕是封口费。
于是这么多年,他们对裴家大小姐的事情闭口不提,却又始终心怀愧疚,直到裴江昭找到他们,说他是当年那个女孩子的亲弟弟。
裴管家所做的那一切,至此才是真正地被揭露出来。
……
这段时间腹背受敌,让裴江昭不自觉的对警察多了几分信任,跟陆听安讲话的时候都没有避着旁边的几个人。
当然,避了也是白避,裴家现在还在警方的重点关注下,就算他不讲,他的所作所为也瞒不了警察多久。
可能是他的遭遇实在太惨了一点,又没有人可以倾诉,顾应州对他的态度都缓和了一些。至少没有在他缠着陆听安说东说西的时候打断他了。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335章
陆听安听说裴管家的罪行无处遁形,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律师请好了吗?”他问道。
不止叶惊秋杀人需要请律师,尽可能的为她杀人动机屎上添金,裴管家残害裴家大小姐的案子也是需要律师的,为了能给他定更重的罪。
“请好了。”裴江昭说,“我找了安成事务所的律师,跟给我母亲打官司的是同一个,一位很专业的律师。”
陆听安点头,“那就好。”视线在周围其他几个情报组的警员身上稍顿,他话音一转,“你不是要去探望你母亲吗?注意一下时间,再过一小时看守所就不允许探视了。”
裴江昭面色不变,想都没想就答,“没关系,我跟她没有这么多话聊。你们是在聊罗姣姣的那起案子吗?让我一起听一下吧,说不定能帮到你们一些什么呢?”
边上的技术科警员嘴角抽了抽。他跟裴江昭没有什么私交,但也知道他之前是裴氏的边缘人物,并没有什么真本事。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能给警察帮上什么忙?
见陆听安几个重案组的警员没有说什么,他才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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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警官、顾sir,对另外两个受害人,我们查到了一点眉目。”情报组的警员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裴江昭,小声道:“是现在向你们汇报吗?”
顾应州不用回头都知道裴江昭肯定很不要脸地还留在办公室。不过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而是冲着情报组警员点点头,“说吧。”
既然重案组的老大都没有说什么,情报组警员当然是直接把自己查到的那两份资料给找了出来。
“几位请看。”警员指着电脑,上面是好几张年轻小姑娘的写真照片。
这个年代的写真走的还是影楼风,每一张都穿着夸张又性感的衣服,摆着摄影师很喜欢的姿势,笑得很甜。虽然照片的风格是随处可见的大众风,照片里的女孩子却长得很好辨认,是个笑起来特别有感染力的女孩。
“她叫宋梨,一年半以前来警署报案说女儿出去露营的时候失踪了。”
顾应州眉头一紧,“她独自一个人去露营?”
警员面色复杂,摇了摇头,“不是。她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员工,做策划的,露营是一年半以前他们公司举行的一次团建活动,整个公司有好几十号人呢。”
“我刚刚联系了一年半之前处理这起失踪案的警员,了解得知她的父母报案后,我们这边就展开了调查,结果宋梨公司那边表示,她根本就没有去参加团建活动。当时同事找她报名,她以家里长辈去世、要回老家奔丧为由拒绝了,而在第二天,她的父母却来报案。”
胡镇摩挲着下巴,轻叹了口气,“也就是说这个叫宋梨的姑娘,在两边都说谎了。”
警员点头,“没错,所以我们警方查了很久都没有查到她的具体行踪,她在港城没有几个朋友,跟父母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
鼠标移动,点出下一张照片后,警员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一些,“但是从高北君电脑里拷贝过来的问诊记录里,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
“在她失踪前的几个月,每隔两三周就会去高北君的心理诊所问诊,原因是她受到了广告公司老板的性骚/扰。”
胡镇不解,“遭遇性/骚扰怎么不报警?既不报警也不辞职,找心理医生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警员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遇上这种事不找警察而是去找心理医生,这不是舍近求远吗?直到他看了高北君做的病患资料,才理解了一些。
他为宋梨说话道:“不光是性/骚扰而已,在公司加班的时候她还遭遇了性/侵,被拍下了大量的不雅视频。之后她的领导就开始用视频要挟她,不仅不允许她报警,甚至要求她不能离职、长期跟他保持性关系。宋梨是害怕视频被泄露出去,才一直没有向亲人和警方求助,但是这种不正当的关系让她心理逐渐承受不住,所以找到高北君的诊所寻求帮助。”
话音落下,周围的几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这种事屡见不鲜,别说是在这个女人的名声还大过天的年代,就算是在几十年之后,也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为自己维权的。性,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敏感的话题,而在被性/侵后主动维权,才是需要他们长期努力的方向。
与其不理解受害者、怒其不争,不如加大惩罚力度,让加害者为犯罪后果感到恐惧。
胡镇沉吟片刻,最后斟酌开口,“也就是说,宋梨本来是想要向高北君寻求帮助,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害了自己?”
大概到死,她都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竟然遭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