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慕柏从房间出去以后,陆听安就没再去碰被他丢开的长裤。他一手撑地、单膝跪着站起身来,走到几米开外的衣柜找了一套看起来厚实一些,相对简约的成衣。
他对这里丝毫没有归属感,甚至戒心很重,所以那些成套的柔软舒适的家居服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挑完衣服,他缓慢地走进了卫生间,四下打量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他才带上卫生间的门,褪去身上已经皱的不成样子的衣服。
别问为什么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却还要跑到卫生间换衣服,多此一举。原因很简单,从他醒过来观察房间的时候就发现,在床左手侧高高立着的嵌入式大书柜里,有一台不怎么显眼、但也不会让人忽视的监控设备。
难怪他刚醒过来,什么都还没做呢,段慕柏就跟未卜先知了似的赶了过来。感情是他在这个房间里安插了一双眼睛。
九几年的港城,科技领先大陆再多,也没法跨越时间的鸿沟拥有未来高科技。此时的监控设备可以说是高科技,有价无市是一方面,设备体型偏大、不隐形且容易出现故障是另一方面。
段慕柏会把这么一台设备直接装在房间,可见这人抓他过来费了不小的劲,也不愿意看他轻而易举就能逃出去。
卫生间,陆听安花了好几分钟时间仔细洗了自己的手和脸。水龙头汩汩淌水,热气一缕缕模糊了面前的镜子,将镜中那张清晰的脸遮掩起来,也熏花了陆听安眼中的担忧。
相比自己在段慕柏手下的遭遇,他更担心顾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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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过去,手术室那盏猩红的灯终于灭了。
顾昌鸿抬头看着变绿的灯,一时间竟不敢站起身,坐在长椅另一头的顾应州也是如此,父子俩在这一刻出奇的沉默。
对两人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时候像今天这么煎熬了,即便是顾昌鸿久经沙场经历了那么多被小人暗算、公司股票下跌、家族企业危机等等,都没有哪一次让他有刚才这么度秒如年。还是在绝望中度秒如年。
“爸。”
身后传来顾应州低沉的声音,顾昌鸿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朝着手术室门口走去。他每一步都走得尤其缓慢,如果等待的时间里他心如刀绞,那么此时他就像是在接受凌迟。
手术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医生出来对他们下达病危通知,又有多少次蒋芝林在那么多人的努力下坚持住。谁都不知道将近十小时的手术会是怎么样的结果,而现在那个结果要来了。
顾昌鸿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大门应声打开。
他眸光一颤,根本不敢越过医生去看被医护人员推着的病床,生怕看到他不能接受的场景。
直到为首的脑神经专家出声,“顾先生,手术很成功,顾太太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
高高悬着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下落,回到原位。经历过这种大起大落的人才会明白,巨大的恐慌之后,好消息并不能让人立马高兴起来,相反的这种冲击会让人头晕目眩,大脑一片空白。
顾昌鸿连自己站不稳了都没察觉,还是紧跟其后过来的顾应州一手托住了他的背。
顾应州看到蒋芝林被护士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她面如白雪,头上包着很厚一圈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她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冰冷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很难想象这么一个了无生机的人,半天前还生龙活虎的,还是一个会因为长了一道皱纹而向丈夫抱怨岁月不饶人的贵妇。
人很脆弱,会因为一场车祸受到重创险些丧命,人又很坚强,只要活着就能好起来。
……
蒋芝林被推去了重症病房看护,顾应州跟过去照看,已经恢复了冷静的顾昌鸿则是被主刀医生请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顾昌鸿制止了医生的端茶倒水。
医生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顾先生,作为为顾太太开颅的主刀医生,我也很希望她能快点好转,但是我必须跟你说实话,需要让你有心理准备。”
顾昌鸿长舒一口气,“但说无妨。”
医生说:“目前她的生命体征确实已经稳定,但这是暂时的,她的身体太脆弱了,头颅里的血块没法通过手术清除,只能靠她自己慢慢恢复……说得简单一些,如果她能保持住现在的稳定,很快就能度过危险期,可要是出现一些术后并发症、或者颅内血块再度扩散,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是经不起二次手术的。到时候——”
后面的话,医生不忍、也不敢直接讲出来。他知道顾昌鸿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那么蒋芝林的伤情一旦恶化,那就是真的神仙来了也没得救了。
主刀医生是医学界的大拿,他的成就不仅得益于终身对医学的奉献,更有多年来疑难杂症病患被抢救过来的功德。
他见过太多有钱人了,大多数都是有了钱就变坏,因为身边存在太多诱惑,人来人往的爱情更新迭代也快。有多少人忘记自己与发妻的情投意合?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外界媒体总是宣传顾昌鸿夫妇感情深厚,是模范夫妻。首次看到这种新闻报道难免心生羡慕,次数一多就怀疑起来。
像这种企业家,多次营销的目的也非常简单了,名声、金钱、权力,总有所图。港城市民看见的,就是他们想让人看见的,其中真真假假就只有本人知道。
手术之前,主刀医生都秉持着这种看破不说破的想法。
直到顾昌鸿亲自给他打电话恳求他,并且开出只要能救活蒋芝林,顾家将会答应他任何能做到的要求的条件。将近十小时的手术,从蒋芝林被推进手术室开始到出来,顾昌鸿的所有反应都落在这些医护人员的眼睛里。
如果连这么真切的情感都能作假,那么顾昌鸿应该兼职去当演员。
怕他忧心太过,医生补充了一句,“但我说的只是最差最差的情况,她连最危险的手术期都能挺过来,一定会没事的。”
顾昌鸿静默了几秒。
他按捺住自己的情绪消化完主刀医生的话,才问:“我能做些什么?”
医生说:“顾太太那边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等她平安度过危险期,顾先生你就可以进病房多陪她说说话,尽量让她早些恢复自主意识。像她这样的情况是有存在变成植物人的风险的,所以越早醒过来越好。”
该说的该问的都已经讲完,顾昌鸿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主刀医生还需要进一步完善治疗程序,因此没跟着出去。他目送着顾昌鸿离开,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他才蓦然发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好似在一夜之间从精神抖擞、英俊成熟的上位者成为了有些憔悴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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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389章
病房门口,顾应州看着蒋芝林身上的管子重新与各种设备连通,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他不想她身上挂满塑料管仿佛一个机器人,却又深刻地明白现在是这些冰冷的机器在吊着他母亲的命。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应州没回头,等到来人靠近,用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里我守着,芝林脱离了生命危险,你也可以安心去做自己的事了。”
顾应州回头,“爸——”
顾昌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去吧,把听安找回来。”
顾应州这才没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
*
在医院等待手术结束的这几小时,顾应州其实接了好几通付易荣打过来的电话,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没有什么结果。
他一路疾驰回警署,没想到警署四层楼竟每层都亮了好几盏灯,向来下班很早的柯彦栋都还在。他在一楼情报组跟人聊着些什么,情报组办公室的门正对着警署大门,于是他扭头一眼就看到了大步进来的顾应州。
柯彦栋右手高举,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弯腰跟椅子上办公的警员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快步朝着外面走来,顺手带上了情报组的门。
与顾应州相迎,他问:“你母亲的手术——”
“已经结束了,很成功。”
不欲与柯彦栋说太多家事,顾应州转移话题,“有听安的下落了吗?”
“……”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柯彦栋的眼神有些许心虚。
港城是个每天都有人失踪的地方,这么多年来失踪人员的资料摞起来都能比一人高了。可是能成功找回来的呢?寥寥无几,有十分之一那都是警署效率的里程碑了。
之前还不怎么有概念,只觉得处理这些案件的警员也没有一个在偷懒,案子进度慢是时代和案件性质的问题。然而当警署极其重要的人员被绑架后,他才发觉他以为的效率不低,实际上是真的很低。
这大几个小时过去,他们浪费的不仅仅是时间,更是拯救陆听安的最好时机。黄金救援时段,就被这么在警署当无头苍蝇乱转地给耗过去了。
陆听安对警署、对整个港城来说都是尤其重要的。不光是他的才能被无数人需要,更多的是他代表的正义。
如果一名警察在摧毁白少的灰色产业过程中被绑架撕票,警署的其他警员会怎么想?未来会走上这条道路的新鲜血液会怎么想?
陆听安必须救,还得是安安全全地救出来。然而亲自参与救援行动的柯彦栋,目前为止也只能干着急。
“应州,你先不要着急……”
“所以有听安的下落了吗?”
“……目前还没有。”
顾应州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虽然原本就是拉着的,但是毫无正面消息让他的表情更难看了一个度。
柯彦栋赶紧上前拉住他,“每个组的警员都会全力以赴,我们任何人都不会放弃听安。警车开出下辛路以后就驶入了一些没有监控的路段,绑架犯对港城各条大道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而且以他们的财力与反侦察能力,是不可能一直开着警车招摇过市的,很可能在半道就换了套/牌车。再给我们的同事一点时间。”
柯彦栋想要劝顾应州冷静,然而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
冷漠地扫了自己的上司一眼,他道:“我会找人参与到这起绑架案,需要互通消息的地方,还请督察提前打声招呼。”
柯彦栋闻言,表情僵了僵。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穿着明白装糊涂就太没意思了。
在港城,顾家就算说不上一手遮天,顾应州这个独子想要横着走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在顾应州面前偶尔还能端一下领导的架子,完全是因为这位警长不屑动用他的家族人脉,要不然督察的位置谁来坐还真说不准。
以往顾家的势力从不参与到警署工作那是因为顾应州不需要,但现在陆听安出事,就算顾应州想做的事违背了警署一直以来的原则、甚至法律……那也没人能张口说什么。
潜规则,不是他顾应州不用就不存在了。
柯彦栋在犹豫。
黑是黑,白是白,即便知道顾应州不是一个没分寸的人,可人在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来,谁又能想得到?
他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自己这个下属的,刚准备提点几句当做警示,却见顾应州已经绕开他往楼上走去。
刚才的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见人三两步就上了楼,站在原地的柯彦栋无奈之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听安呐,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要不然,这警署都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翻天,可能都是说得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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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一组办公室,顾应州一推开门,就被里面的情景惊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办公室里的陈设,确定这就是重案一组后,才重新跨步进门。
“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组办公室不小,平时六个人都在办公室里的时候,都显得非常宽敞。比如说六个人都围着黑板开会的时候,后面是能空出非常宽阔的一块地的。
然而此刻,在凌晨的办公室,这里却满满当当的都是人,甚至人挤着人,有几张面孔顾应州都没能一下子看全。
最先站起身朝着顾应州围过去的是重案一组的成员。
“老大!顾太太(蒋阿姨)没事吧?”
对上一张张担忧的面孔,顾应州嗓音大了一些,“手术成功,现在在重症病房观察。”
闻言,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尤其是走在一组成员最后的付易荣,肩膀都垮了下去。
卫珩从办公桌上一跃而下,笑着上前拍了拍顾应州的肩膀。
“你母亲没事真是太好了,这样你就能全身心投入我们的工作,跟我们一起把听安找回来。”
顾应州蹙眉,一把拍开了他的手。
小胖在后面真是服了自家老大的情商。他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喊话,“老大,是我们帮顾sir把他的男朋友找回来!”
在顾应州进办公室之前,里面的氛围是非常凝重的,等他进来这里却有了一点笑声,很显然是刻意营造了轻松的氛围,想让他沉闷的心情也跟着缓解一些。
顾应州明白他们的好心,却实在轻松不起来一点。
陆听安在白少手中,白少那边又与梦魇相关联……他不敢想这几个小时听安会遭遇什么。
抬起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曾亦祥脸上。
曾亦祥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跟顾应州对视,一瞬间表情管理都没能做好,担心、同情全写在脸上。
嘴角抽了抽,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找补道:“绑匪费尽心思打晕小何,带走陆警官,想必陆警官活着的价值要远远大于他死。这几个小时警署一直有人守着电话,始终没有接到绑匪打来的电话,看来绑匪也不是为了交换杜品圳或者监狱里的其他人……从他们目前为止的表现来看,似乎就是明确冲着陆警官去的,既然如此他应该还算安全。”
顾应州眼中闪过点什么。
他对曾亦祥颔首,刚要开口,就被急急地打断了,“多余的话就不用再说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陆警官给救出来。顾sir,陆警官虽然暂时是你们重案一组的人,但他的身份是心理侧写师,是我们所有警察的老师,再说他给过我们B组和C组不少帮助,我们都和你一样希望他平安归来。”
曾亦祥话音刚落,周围立马有不少人跟着附和起来。其中包括BC两组的所有警员,后勤组阿海,小何、夏言礼以及——
顾应州的目光落在被挤到最边上的、佯装往外看风景的钱莱身上,眉头一蹙。
钱莱:“……”
从踏进警署大门到跟着夏言礼来重案一组的办公室,钱莱就觉得自己跟这里格格不入。他是什么人呐?纨绔子弟,抽烟喝酒打群架什么没干过?他来一组办公室旁听办案,就跟当初陆听安进警署当警察一样荒诞。
这种尴尬、无措的心情在接收到顾应州不太友善的目光后到达了顶峰。
一把扯上刚才为了抽烟而开的窗户,钱莱梗着脖子先发制人,“喂!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可不是为了陆听安来的,是言礼接到电话以后说什么都要赶过来帮忙,我不放心他晚上出门才送他过来。可不是为了陆听安!”
顾应州嗤了声,无视他径直走到了陆听安原来的那张办公桌边。夏言礼正坐在陆听安的位置上,桌面上摊着几张画纸。
脑袋快要裹成木乃伊,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小何正低着头,满是羞愧地不敢看顾应州。
顾应州瞥了眼他的头顶,白花花一片。
“伤没事吧?”
小何愣了下,随即鼻子一酸,涩着嗓音开口,“没什么大碍,轻微脑震荡,就是伤口有些感染,幸好送医及时。顾sir,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小何吸了吸鼻子,“是我太没用了,如果绑匪打我的时候我不晕、或者装晕,我就能第一时间通知救援队把陆警官给抢回来。我保护不了陆警官,当时明明在场,却连绑匪把车往哪个方向开了都不知道……”
“行了。”顾应州打断了小何的忏悔。他从口袋里掏了根烟出来,指尖刚一碰到打火机冰冷的外壳,余光又注意到人口密度高度集中的办公室,“……”
把烟重新塞回去,他抬手拍了下小何坐着的椅子的椅背,当是安抚。
“听安被掳怪不了你,你不晕就被他们打死了。亲眼见过绑匪脸的只有你,辛苦了。”
小何头用力一摇,差点脑震荡还没好又把自己给摇晕过去。
他坚定道:“所有我能想到的细节,我都会和小夏说!”
边上,刚还憋着一股气的钱莱都为办公室的氛围动容了些。
虽然他跟顾应州不对付,和陆听安更是过去式,陆听安甚至阻拦过他的爱情……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也希望这人能好好的。毕竟因为他,夏言礼才变得像现在这么自信、闪亮,自己也才明白究竟想要什么样的……
“你要是没死,结婚了我让你坐主桌。”趴在窗边看着浓如墨水的天空,钱莱低声念了一句。
本来根本没打算邀请那棒打鸳鸯的混蛋,还想着夏言礼要是邀请他,就让他去跟钱家的狗坐一桌。不过现在嘛……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了。
所以陆听安,你该死的到底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