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的车是很难直接把座椅给取出来的,就算有专业的工具,也需要好几个人合力。但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车里的座椅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塑料糊和铁架子,重量轻了一大半,稍微用点力气一撬,几根支撑着的残片就松动了。
“尸体好像朝着我这边歪过来了。”有个男人双手抬着铁架,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在车两边抬着座椅,高度不一就会让尸体失去平衡。说话的男人是真怕尸体会倒进自己怀里,下意识双手一个使劲。
他得举高高,对面这兄弟捞车的时候还说过车里有股烤肉味,他的接受能力一定更强一点。
男人的初心本是稳住尸体,毕竟他虽然黏在椅子上,但到底有些分量。
没想到他手上一个用力,尸体的头颅就撞在了车顶。加上对面还在把座椅往这边推,只听“咔嚓”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紧接着,那颗已经分不清前和后的脑袋,就滴溜溜得混到了车底。
男人:“……”
其他人:“……”
长发肌肉男疾步走来,一巴掌甩在了男人的后脑勺,“五大三粗的玩意儿,怎么跟你说的?小心小心再小心,你这是对尸体的大不敬!”
男人空不出手,只能硬生生把后脑勺的疼给忍下去。他欲哭无泪,“我也没办法,谁能想到他居然这么脆……”
两人带着一丝敬畏之心,把车座连带着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为了不再损坏尸体,他们把椅子横了过来,于是尸体便呈现坐着的姿势躺下了。
弄掉尸体头颅的男人看到岑可昱单膝跪地把头从车下捞出来,赶紧冲着他的方向拜了拜,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讲了几句听不懂的咒语。
岑可昱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捧着一颗脑袋,轻飘飘地瞥过去一眼,“不完全怪你,人体骨骼遇到高温就是会脱水,晶型改变而导致变酥变脆,焚烧后受力折断是常有的事。吃过鱼骨吗?类似的原理。”
男人嘴角一抽,那些死者为大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能想到鱼脆骨吗?不会犯恶心吗?
警署的人,是不是都多多少少有点神经质啊。
岑可昱的注意力都在尸体上,因此也没注意到男人有点无语又有点惊悚的表情。
……
焦化的尸体处理起来有些难度,好在岑可昱并不是第一次碰到烧焦程度这么高的尸体,他的工具、技术都很硬,加上尸体炙烤过后已经缺失了大部分都水分,重量直线下降,所以他一个人也很容易地把尸体从座椅上分离了开来。
他征用了一辆大一点的皮卡后备箱作为简易的解剖台,裹尸袋往金属板上一铺就开始临时尸检。
顾应州走过来的时候,他刚好从死者被剖开的胸腔里取出锁水变形的肺,手术刀从肺上轻轻划过。
听到脚步声,他头都没抬得道:“人是死后才被丢进车里焚烧的,他的肺里面很干净,检测不到任何固体颗粒和高温浓烟混合物,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话落,他又将下巴往那颗放置在一边的头颅上一努,“你看他的头。”
顾应州面无表情地走到车的另一边,拿出口袋里的手套戴上后,检查了一下头颅。看到头与脖子的断裂面时,他微微一诧。
“这人的头是被砍下来的。”
岑可昱淡淡地嗯了声。
他并不意外顾应州的敏锐,毕竟重案一组赫赫有名的警长,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能这么快发现异样才是正常的。
他说:“死者头颅从左肩膀到右肩膀超过三分之二的距离被人用利器砍过,切口干脆整齐,剩下三分之一断裂的粗糙不一的痕迹。”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轻轻一碰头就这么轻易掉了,除了被烤脆以外,他本来就是摇摇欲坠的。
“尸体经过高温以后又被丢进了湖里,器官残余的温度已经不能作为死亡时间的依据了。”
顾应州半眯眸子,还以为他是想说暂时没法确定死者到底是不是陆听安。毕竟陆听安失踪到现在不足二十四小时,死者死亡时间不定的话,还有一定的概率……
“对方先杀人再焚尸,最后沉湖,就是想要营造出死者是听安的假象。”顾应州说,语气里有一丝笃定,“他想让我们觉得听安死了,放弃继续寻找。”
如果是对警署,对他和听安有深仇大恨,最解气的办法是将陆听安丢在警署门口或者他家门口,完整地保留他的五官,至少是可以明确他身份的,这样才能最深程度地实行报复。可现在高度毁坏的尸体出现在这种僻静,但又不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所以还是那句话,对方想让他们发现,且误以为死者是陆听安。
岑可昱回头扫了顾应州两眼,手指往裹尸袋一点,“把脑袋放回来吧。”
顾应州照做。
岑可昱把手头的器官放了回去,顺手稍微整理了一下尸体的仪容仪表后,才脱下手套把裹尸袋给拉了起来。
做完这些,他离开皮卡几步远,摘下了口罩。
“器官温度虽然已经丧失了判断死亡时间的准确性,但还有其他能初步判断。我是想告诉你,死者的胃里我没有找到任何食物残渣,他在死之前至少有十二小时以上没有进食,而且他的胃看起来很健康。”也就是说这个男人很长时间没有吃饭,而陆听安只要在顾应州身边就会吃下午茶,是绝不可能让本就不健康的胃长时间处于不蠕动的状态的。
从时间上来说,死者就不是陆听安。
而且,“我发现,尸体上存在被虐待的痕迹。虽然他的皮肤已经都焦了,但还是能够看出一些痕迹,他的手腕处有很明显的生前被绳子或者皮带捆绑过的勒痕,脖子上也是。高温焚烧炭化以后,勒痕的轮廓还是很明显,呈现出凹陷的形态,和自然烧伤的纹理是完全不一样的。最主要的是这种勒痕需要长期受到伤害才能形成,短时间内不至于这么明显。”因此更加不可能是陆听安。
有证据证明受害人不是陆听安,这对顾应州来说就是当下最好的消息。
但是新的受害人的出现,也足够让人心情郁闷。
顾应州没再跟岑可昱交谈,而是回到车边检查有没有更多有用的线索。车上的大多数痕迹其实都已经被烧没了,但他并不甘心。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393章
就在他蹲下准备从车底开始检查起的时候,余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弯着的腰顿时直了起来。
……
“这是什么?”
就着车灯,岑可昱看清了顾应州从车子里面摸出来的东西。那东西有一大半被给回给糊住了,露出的部分是金色。
他说话时,顾应州已经拿着那物件在警服上擦了擦。
等另一半露出它原本的面貌了,他才开口,“这是听安的挂坠。”
陆听安并不是一个高调奢侈的人,他家有钱,但他不喜欢把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他要的最奢侈的也就是那辆车了。他不喜欢,便很少往自己身上戴首饰,这个挂坠却不一样,是他每天都戴着的,也就偶尔几日晚上太累了,第二天可能就会忘,可再过一天这坠子依旧会出现在他脖子上,被藏于衣领之下。
两人在一起后的第一个约会日,顾应州是想去定制一对情侣项链的,跟陆听安提起的时候却被他委婉地拒绝了。理由就是他脖子上戴的那条,是陆沉户花了不少心血找人打造开光,叮嘱他千万不要拿下来的。坠子通体用纯金手工制成祥云形状,祥云正中间和周围加起来有大大小小的十六颗翡翠,意味着长青。陆听安珍视陆沉户的爱子之心,短时间内没有把它换掉的打算。
为什么这个坠子会被丢在驾驶座椅下方呢?
经过火的高温,它有些变形了,但是不多。可能和它的位置有关系,狭小的缝隙让它没有直接被大火烧炼。
祥云挂坠是用一根黑色的手工编织绳串起来的,为了防掉连接处非常精细,有时候洗澡前陆听安还需要他帮忙才能解下来。
手心里的坠子除了变形外并没有被外力拉扯的损伤,也就是说它是听安自己解下来的丢在椅子下的。只不过绳子被烧成了灰,剩下金属。
那么紧急的情况下,陆听安没有选择身上的其他东西,而是冒着风险费劲地留下这个……
顾应州神情微变。
他小心翼翼地把坠子收进口袋,突然转身就走。
岑可昱在原地愣了下,随即跟过去,“你去哪?”
顾应州径直走到了警车边。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用眼神制止了岑可昱的继续上前。
“岑法医,我有一些私事要处理。这边就麻烦你了,黑木有一定的经验,一会结束以后他会把你和尸体一起送到警署。”
说完,他侧弯腰坐进车内,拉上车门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岑可昱:“……”
饶是素质良好很少说脏话的岑法医,望着两束渐行渐远的车灯,也没忍住低低地“操”了声。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狂妄自大、过河拆桥,最关键的是他的人什么德性他不知道吗?好歹他亲自出面和那叫黑木的吩咐一声吧?谁知道黑木是哪位!
岑可昱再次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产生的浓重的怀疑。就算是没有听安出现,他也绝对绝对不可能跟这样的人成为搭档,还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搭档。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呢。
*
顾应州一路疾驰着来到陆家。半路上他试图先往陆家打一通电话,可没想到电话关键时候没电,连开机都开不起来,无奈他只能碰碰运气。
幸好,他赶到的时候陆家别墅的大门开着,上上下下一片明亮。
来不及思考见到陆沉户的时候会承受怎么样的怒火,在门口刚停稳车,顾应州就急急地朝着别墅里面跑去。
别墅大门竟开着,陆金站在门后,满是忧愁、无奈地看着大步上楼梯的顾应州。
顾应州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小声地略带恳求地说:“先生现在悲痛欲绝,别刺激他。”
顾应州脚步微顿,他没说什么,朝着大厅里面走去。
陆金说陆沉户现在接受不了刺激,那真是有些太小看陆沉户了。虽然从小到大都把儿子当做掌中宝,可他什么事情没经历过?越是到紧急时刻,悲痛就是越没用的。
顾应州看到的,就是一个铁青着脸,有些颓废但很沉着冷静的陆沉户。
“伯父。”站停在距离陆沉户一米多的地方,顾应州轻唤了声,脸上有一丝愧意。
“我没保护好听安。”
意料之外,陆沉户看着他的眼神竟很平静,没有责怪。
“抱歉的话说得再多都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道歉换不回听安。给我个解释吧,他是怎么被绑架的。”
顾应州便言简意赅地把最近警署查的案子,以及自己赶去医院以至于没能陪在陆听安身边的事讲了一遍。
陆沉户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让听安去警署当后勤,就是想让他避免一些没必要的危险,你们当警察的既然选择正义,就总承担了更多的风险。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说起来也是我自私,他越是在港城崭露头角,我心里感觉骄傲的同时又很不安,他身体不好很容易被坏人盯上,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
顾应州愈发自责。
陆沉户又道:“我说这些不是想怪你,我知道为了他你也操了不少心。对方为了支开你去绑架听安,不惜对你母亲下手,已经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了,即便听安运气好躲过这次,也还有下次。”
“算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们调查到什么了?有听安的消息没?从你给我打完电话到现在我就一直守在这里,并没有接到任何绑匪的电话,恐怕对方不是为了钱。”
事到如今,再瞒着陆沉户显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顾应州直白道:“绑匪的身份,我们大概已经确定了。嫌疑人就是最近那么多起案子的幕后主使,白少。”
陆沉户思考了一会,沉声推断道:“那就更加不可能是为了钱,手握那么多灰色产业,这种赌徒是不可能缺钱的。难道他想给你们警察一个下马威,想利用听安来警告你们不要再管他的事吗?”
顾应州说:“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更好点。”想用陆听安来逼停警方的行动的话,听安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为了达成交易他们就不会伤害他。
“就怕白少的目的是听安这个人。他对听安,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情感。”
“……什么?!”
这下,陆沉户是真有点惊讶了。
白少对陆听安有恶意还能理解,毕竟听安聪明勇敢,坏了他那么多好事。可这不一样的情感从何而来?虐着虐着就爱上了?那不是有受虐倾向了吗!
陆沉户神情复杂,忍不住问,“你光说白少白少,这白少到底是什么人。他跟听安除了警察与嫌疑人之间猫抓老鼠的关系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交集?”
交集……
顾应州想起之前与陆听安一起回家的时候,偶遇段慕柏。对方温文尔雅,看上去就是个很有教养的人,明明没有什么攻击性,却又让人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违和感。他当时和陆听安打招呼,就好像两人是相识已久的朋友,可陆听安说他们只见过一次。
“伯父,你对住在你家附近的那个段慕柏,有印象吗?”突然,顾应州看向陆沉户,这么问他道。
陆沉户几乎没怎么思考,脑中就浮现出了那张脸,熟悉又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诚实道:“印象挺深刻的。他搬过来应该有段时间了,白天很少出门,我应该是晚上见过他几回。”
顾应州追问,“你对他的印象怎么样?”
“这你叫我怎么回答,他是段家的小辈,跟我都没什么交集。”陆沉户有些为难的表情。他绞尽脑汁地回忆,总算是在一分钟后想到了一个稍微贴切一点的描述。
“如果非要我回答的话,那我对他的感觉就是挺亲切的。”
“亲切?”
“对,每次看到他都想上去跟他说几句话,不过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嗐,毕竟只是邻居,不能太冒昧。怎么突然问起他来?”
顾应州的目光缓缓抬起,顺着落地窗看向窗外,斜对面的方向。
片刻后,他答道:“段慕柏,是我和听安一致认定的白少第一嫌疑人。”
陆沉户:“……”
“啪”的一声,他拿在手中的杯子又掉了,瓷片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