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慕柏是站在靠近驾驶座的那一边的,顾应州心里并不想陆听安跟任何段家人有来往,但这是他自己的社交,车子开到路灯边的时候,他还是停下了,摇下车窗。
陆听安坐在副驾驶,微微侧头,视线越过顾应州落在窗外的段慕柏身上,“段先生又来遛狗?”
除了能以乖巧地站在他身边的约夏克作为话题的切入点,陆听安找不到其他的话题。毕竟两人之前也就比陌生人稍微好那么一点。
段慕柏点了点头,轻抬手让他看手上的绳子,“我换了一根更好的绳子,现在他挣脱不开。陆警官,你是刚下班?最近港城又有案子了吗,怎么过年都这般不太平。”
陆听安笑了下,做出无奈的模样,“是啊。”
就两个字,其他关于案子的一句都没有多说。他倒是有点关心,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过年应该回家才对,怎么还会一个人住在其他地方?不过他们不熟,这种比较隐私的话想想就算了,问不出口。
冷风不断往温暖的车厢里灌进来,陆听安好不容易暖和的身子顿时就冷了,脸颊也被冷风撬得生疼。
顾应州将车窗往上摇了一半,陆听安顺势告辞。
段慕柏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摆了摆手,在车窗彻底被关上之前,他贴心地祝陆听安好梦。
……
回到家,陆沉户不在楼下,玄关处给他们留着一盏小灯。
换鞋时,陆听安对顾应州道:“你跟我说说段慕柏。”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258章
顾应州弯着腰,等陆听安把外出的鞋子换下来后,连同自己的一起放进鞋柜里。
这是两人这段时间在一起住,养成的生活习惯。回到家一般就是陆听安先开门进屋,于是他会帮顾应州把拖鞋拿出来,而顾应州则是在换完鞋后把两人的鞋子一起放进鞋柜摆好。
两人以前都是不做这种事的,但是做过以后,意外的觉得也不麻烦,反而会多一些莫名的默契感。
关掉玄关处的小夜灯,换上一盏稍微明亮些的大灯后,顾应州才对陆听安讲起一些关于段家的事。
“段家在很多年前,跟我们家不管是社会地位还是财富上都差不多。”
众所周知,顾家虽然低调,也没有多年前那么一手遮天,但是其在港城的地位是毋庸置疑的,那么多姓氏的家族,潜意识里以顾家为首。
然而在很多年前,段家的追随者其实更多一些。因为当时段家的主事人经常找记者给自己以及自己家的企业做专访,为自己家族立了一个合作共赢、团结共进的人设。很多没法跟顾氏合作的企业会曲线救国找到段家。
起初大家伙的合作确实顺利,段家在几年间培养了好些自己公司的合作伙伴、还有一些成为了专门给他们做货的供应商。
但是时间一长,就会有稍微敏锐一些的人发现端倪。
跟段家合作,最开始确实能挣到一点钱,小企业起步阶段难的时候段家还会自愿贴钱帮忙。于是小企业呈了一份天大的人情,感激涕零地恨不得认段氏为再生父母。
段家人嘴上说着应该的,后面却开始一些迷之操作。比如自己家的产品让合作方销售的时候,要以最低的摊位费拿一个最好的位置,并且要求合作方为他们营销,扩大段氏产品的影响力。
如果是原产方,不管是最源头的原材料还是稍微下游一些的制造工厂,只要是欠了段氏人情的,段家人就会压价,要以最低的成本,做最好的产品。
原材料稍微还好一点,多多少少拿点成本钱,可是制造业的厂子却犯了难。段家给他们的利润就那一点,他们要承担人工费用,还有不少次品的损失,从一开始盈利微薄到后来的亏本干活,一些厂子老板头发都白了。
他们试图跟段家人讲价,然而得到的都是段家人的一声叹息:既然不愿意干,当初为什么要合作?没道理段家把厂子的知名度带起来了,就想过河拆桥寻另外的合作方吧。钱是大家一起挣的,前期损失却要让段家独自承受?这是把段家耍着玩呢。再说人工成本高,那就找成本低的人来干呗,港城那么多的人,没有工作的人多的事,工价压得再低也会有找不到工作的老年人或者残疾人来做。做生意嘛,方法总比问题要多的。
总而言之,段家不会提高自己企业的成本,要想挣钱,那些小企业就自己去想办法。
一个季度又一个季度、一年又一年。账本上的盈利始终是负数,段家的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的时候,这些自认为攀上段家就是走了捷径的小企业家才明白,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商场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段家人会打广告,隔三差五就在报纸上登自己又跟哪几个小企业家吃了饭,达成合作给对方带来了多少利益。不少港城市民还觉得段家是在做慈善,其实只有那些小企业知道,盈利是有,盈利后却只有无穷无尽的剥削。
偏偏他们势微,根本就没办法为自己辩解。他们甚至不能当方面终止合作,一是因为跟段家签了合同了,不干也得干,二是结束合作后,段家恐怕更不会让他们在港城立足。
各家企业只能自己找办法了,于是源头产业开始造假,以次充好来降低自己的成本。制造产品的厂子则是真雇佣了一些劳动能力薄弱、甚至智力上存在缺陷的工人。
要知道段家售卖的很多产品,在制造的环节是存在一定危险的,有些是化工材料气体的危险,有些则是机器的危险。上了年纪的人和智力有缺陷的人,他们的安全意识薄弱、反应能力缓慢,是非常容易出事的。
哪怕厂家亲自到工厂里进行看管,可是一个人怎么管得了一群人?那段时间,好多家工厂频繁出现工伤以及死人事件。
最严重的还是好几个人一同掉入了炼化原材料用的大锅炉里,他们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绞碎、跟材料融为一体。
段家一开始把这些事都给瞒了下来。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就算有段家在,同样的事情多了也会被人发现。厂房死伤无数的事登了报,没多久又有人开始指控段家有人贩/毒。
当然,关于段家人贩/毒这件事,警方并没有直接证据,后来又发现,其实工厂跟工伤的工人在私下已经达成了和解。也就是说除了知情不报外,段家和那些工厂并没有原则性上的违法行为,至于他们雇佣一些弱势群体,也只是踩着高压线而已。
他们还刻意美化了自己的行为,将雇佣这群人的原因说成了想要给港城的穷苦市民创造更多的生存条件,希望他们的日子能好起来。
事情闹大,有人质疑他们的举动,自然也有人坚持认为段家人那么做本心是好的。总之当时的人们,对于段氏的评价就很两极分化。
因为这几桩事,段家在港城的地位受到了一定的影响。知道跟他们合作的一些厂商过得那么惨,企业家们去合作便多了好些心眼。反正是不可能像之前那样无条件相信,更是不可能随便上当受骗。
那之后,段家就低调下来了。听知情人士说,稍有些迷信的段家家主还把那些事归结于以往做生意卖良心上,不久之后,段家就舍弃了一些娱乐场,金盆洗手不再做灰色生意了。
讲完这些往事,顾应州跟陆听安两人已经进了房间。
关上房门锁上,顾应州才继续道:“没记错的话,段慕柏应该就是段老爷子的长孙。”
段家家大业大,在子嗣上却没有那么兴旺。在段老爷子的那一辈,他有好几个兄弟、甚至是表兄弟来跟他争夺家产,轮到段老爷子时,他却只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听着好像还行,可如果说老爷子里里外外有不下五个老婆呢?
他的大儿子是原配生的,出生在老爷子三十四五岁的时候。为了庆祝大儿子的出生,他在儿子百岁宴上就转让了百分之三的股份给他,以示宠爱。本以为那之后就会子嗣兴旺,没成想五年过去,也就只有两个小老婆给他生下两个女儿。
最小的那个儿子,是老爷子的原配去世后,他在四十五岁娶了港城出名的选美小姐冠军后的第二年,她给他生的。
这个老来子可谓是老爷子的心头爱,给的股份比大儿子都多,从小就贴身养着。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老爷子的大孙子,居然还是小儿子生的。要知道大儿子跟小儿子之间,可是整整差了十岁啊。用头发丝想想都知道这长孙能有多受宠了。
而这个长孙,就是段慕柏本人。
段慕柏出生以后没多久,老大老二老三就陆陆续续生了好些个孩子。堂弟堂妹们的出生令老爷子喜上眉梢,但是哪怕是之后段慕柏又多了两个亲弟弟,他在老爷子那边的受宠程度也是没有丝毫减弱的。
“印象里段慕柏的身体非常差,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理应是最调皮的,他却安静得出奇。他几乎不出门,只有看到院子里有其他小孩子在玩,他才会下楼,在屋檐下羡慕地看着。他不能跑也不能快走,好像运动稍微剧烈一点就会发病。”
陆听安思索起来,“听你的描述,段慕柏倒是有点像心脏病。”
顾应州摇了摇头,“难说。段家人从来没有透露过他病情的信息,所有给段慕柏看过病的医生都收过封口费。后来他被送到国外求医,段家就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了。没想到他居然已经回来了,而且——”
后面的话他没有讲出来,但是陆听安知道他要说什么。
港城的医疗条件是比国外稍微差点,但怎么说也是同一个年代,不可能完全一个天一个地。段慕柏的病在港城令医生无计可施,没道理去了国外以后,就能痊愈。
两次见到段慕柏,陆听安都没有从他身上看到过病弱的气质。他追狗的时候,分明走得也挺快。
狗……
想到狗,陆听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顾应州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侧头看过来,“怎么了?”
陆听安摇摇头,没说出什么来。
今晚和上一次,他看到的狗都是约夏克,不管是大小还是毛,都没有差别。对于不怎么能分辨动物长相的人来说,那狗是同一只,可陆听安却觉得那是两只狗,它们的性格完全不一样,而且后腿上有一块毛的颜色是不同的。
他因为上次差点撞到那只狗,所以印象格外的深刻。
他有点怀疑,但又不想那么快的下定论。万一段慕柏就是养了两条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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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是顾应州先去洗的。
这段时间都是如此,他先就能把水给放热,等洗完浴室就是热气腾腾,陆听安进去脱衣服也不会觉得冷。
然后顾应州洗完澡就是暖床,暖的是陆听安的那一边,等他洗完出来就能直接睡觉。
过了得有四十分钟,两人才吹干头发躺好。
顾应州很自然地把人揽到了自己怀里。最开始陆听安还觉得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怪肉麻的,后来把顾应州当成一个巨大的恒温暖炉以后,就好多了。有几次他甚至主动往人怀里钻。
在顾应州怀里稍微躺了一会后,困意就来袭了。陆听安双手撑在他胸口暖着,眯着眼。
顾应州大手环在他的腰间,声音有些低沉,少有的温柔。
轻轻拍了拍陆听安的后背,他试探道:“什么时候跟我回家一趟?我没名没分地跟你住在家里,总归不是个办法。”
陆听安听着,眼睛就睁开来了,“怎么没名没分?家里谁不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顾应州眸光微沉,“只有他们知道。我最近回家,他们老拿看赔钱货的眼神看我。”
陆听安嘴角抽了下,“他们是指?”
“我爸妈。”顾应州义正言辞,毫无丢脸的样子。他强调道:“我家有家规,在没有见家长订婚之前,是不能跟外男在外面过夜的,否则就是对未来正牌的不负责任。”
陆听安无语的表情更加明显了一些。
“都当警察了,怎么还搞封建迷信这一套?再说你还想要哪个未来正牌?”
顾应州察觉到他要躲,手上更用了些劲,把人压在了自己胸口。
“一码归一码,反正家里有规定,要想继续外住,他们要先见你。”
陆听安直觉他在夸大事实,却又没办法反驳他。毕竟人家确实大过年的有家不回,天天陪他睡觉。
于是他小声嘟囔,“那这几天他们怎么没有扼令你回去?”
顾应州理直气壮,“你不应该感谢我吗?是我心疼你,才在他们那边争取宽大处理,为我们赢取了几天的期限。总之,过完年之前,跟我回家一趟?”
他语气并不强硬,主要还是商量为主。
陆听安其实还挺犹豫的。之前陆沉户说了一些豪门的规矩,多少在他心里留下一点刻板印象,像顾昌鸿那样经营着一整个顾家的人,得是个什么姿态啊。
他这人吧,为人处世向来不喜欢让自己落于下风,若是顾应州的家里人对他表示出了不欢迎、甚至说点什么来膈应他,那他怕是忍不住要反击。这多少会影响到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吧?
谈恋爱嘛,主要还是冲着开心去的,陆听安并不想那么快地就面对一些现实的问题。
但是顾应州说得也有道理,大过年的他不在家陪自己的父母,反而每天来陆家,于情于理,去见一见顾父顾母的这个要求都不应该拒绝。
顾应州看着陆听安的表情,见他有些许动摇之意,忍不住心中一喜。
他趁热打铁道:“你放心,我父母都是很开明的人。”他妈是,他爸是不是的,不重要。
“跟他们介绍你的时候,我有说过是我先追求你的,他们只是对你好奇,不会为难你的。”顿了下,他垫在陆听安脖子上的手抬起来,轻轻摸了两把他的后脑勺,“而且有我在。”
陆听安听出他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意思,这才点了点头。
“等案子结束后,你来安排吧。”
顾应州心中欢喜,抱着他的脑袋就用力亲了下。陆听安头埋进他胸口,耳朵悄悄泛起了红晕。
商量好了见家长的事后,顾应州掐灭了夜灯,两人相拥而眠。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缓慢绵长起来,顾应州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他,却有些睡不着。
段慕柏第一次跟陆听安偶遇的时候,他不在场,也就是说听安当时开着的是他自己那辆梅赛德斯。这段时间他跟自己同进同出,两人自然没必要开两辆车,便都只开他的那辆虎头奔。
可是晚上隔着好几十米的距离,段慕柏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个事,说奇怪也不太奇怪,邻里邻居的或许前几天看到过。可若是说不奇怪,却又细思极恐。
没道理只有段慕柏看到过他们,他却一次也没见过段慕柏,就好像他们在明处,段慕柏在暗处一般。
而且今天晚上他就站在路灯下,狗跟在旁边一动不动的。这种行为不太像遛狗,反而像在等人,专程等着陆听安一般。
顾应州本来也不是什么会乱想的人,然而段慕柏的行为,让他不得不多想。他跟陆听安分明是一起坐在车里,他还离路边近一些,段慕柏的注意力却从头到尾都只在陆听安身上,连往驾驶座分个眼神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男人的某种直觉,顾应州觉得,段慕柏其实是不想看到他的。
不过这些,他都不打算在现在告诉陆听安。幸好两人现在一直住在一起,陆听安没有落单的时候。
……
别墅外面的绿化带里,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顾应州听到怀里的陆听安无意识地哼了几声,随后更往他怀里钻了一些。
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满足感,他止住飘散的思绪,抱着人放空大脑,让自己沉沉睡去。
*
以裴管家的工资,他在港城已经算小富,完全可以住比较高档的小区了。
然而实际上他住的地方跟裴家有些远,虽然算不上贫民窟,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病弱小少爷今天也在被迫探案 第259章
裴管家的邻居,是个非常热心肠的大妈。
听说陆听安跟顾应州两人是裴管家的远房亲戚,她直接就信了,还非常殷勤地把两人带到了裴管家的家门口。
“没想到裴永还有这么年轻有为的亲戚呢?”大妈眼神炽热地看着他们俩,喜欢得紧。
陆听安强调了一句,“远房的。”
“远房亲戚那也是亲戚。”大妈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感慨了起来,“裴永家的那些事情,你们当亲戚的应该也有知道吧?要我说啊,你们俩这良好的基因,怎么一点也传不到裴小峰身上呢?”
裴小峰,自然就是裴管家那个跟人打架斗殴,结果害自己成了植物人的不成器的儿子了。
“裴永这人,也是运气不好。老婆身体不好,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儿子又没教好。娘俩没有一个人能帮他把家里打理好也就算了,一个两个的全都在拖他的后腿,不然以裴永的本事,现在也能算个小老板了。”大妈说着,八卦心也就起来了,“裴永这段时间都不怎么回家,你们知道他之后怎么打算吗?有没有卖房子的打算,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先跟我通通气?我有个朋友想在这附近一带买房,你们放心,价格上绝对不会让裴永亏的。”
陆听安和顾应州心里便清楚了。
原来是意有所图,才会这么热情,忙上忙下的。
两人心中不以为意,面上却不显。陆听安还礼貌笑笑,“要是他真有这个打算,我一定劝他先考虑你。邻里邻居的,大姐你又这么热心肠,肯定不可能亏待他的。”
一声大姐叫这大妈听得心里一喜,脸上更是爬满了笑容。
“是啊,那是肯定的呀!”
见顾应州抬头往门框上看,没找到什么时又弯腰准备掀地毯,大妈“诶”了声,更加热情道:“你们这俩孩子,过来是不是没找裴永拿钥匙?”
陆听安嗯了声,故作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出门太急,给忘了。”
大妈闻言立马就露出了沾沾自喜的表情,她像是献宝似的走到裴永家门口摆着的一盘茂盛的发财树前。
伸手一拔,发财树的根带着土直接被她拉了起来,被提到半空时还簌簌地往下掉着土渣。
陆听安探头往盆里看了眼,只见细碎的泥土中间,正是一把铜色的钥匙。
挺好,省的他们再费劲找开锁师傅。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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