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决绝,精炼,意料之中。
“等下还有两套卷,帮帮忙。”亓纪取出给伤口消肿的喷剂和碘伏,捏着瓶身的左手抖得不太厉害,既不做作又让人看得一清二楚,无法忽略。
梁昇瘪瘪嘴,不耐烦道:“要表孝心你自己去,看见他就烦,不干。”
亓纪先是没说什么,梁昇也还停在对面。
亓纪咬着牙关,用镊子夹棉球蘸取碘伏抹在那圈牙印上,碾过来碾过去,处理得相当仔细专业,就是让人感觉在阴兮兮提醒些什么。
梁昇皱眉看着,心里怪别扭的。
亓纪擦完手掌的伤,又解开衬衫的扣子,撸起袖管,露出触目惊心的戒尺印记。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一脸正经说不疼,喷剂洒上去跟被针尖扎着似的,拧起五官,小声地“嘶”个不停。
非常缓慢地处理完了伤痛,亓纪额头冒出了浅薄的一层汗,看起来像是被疼的。汤盅还搁梁昇面前,他走过去,用左手提起把手,力量不足汤盅也跟着小幅度前后晃动。
梁昇看不过去了,一把夺过来:“行了行了,我去。”
“嗯,谢谢。”亓纪态度友好,等梁昇拎着汤不情不愿朝书房方向走去,放下袖管,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加深。
梁昇拉拉个脸拎着汤盅走到书房门口,透过小窗就能看到梁其舟还在连着视频会议,一手罩在后脖颈不断揉捏,还一刻钟就零点了,是有多少工作非得做到这深更半夜。梁其舟大概疲累极了,点着一根烟狠吸一口,看着怪让人过意不去。
原本梁昇打算就敲一下门,梁其舟给开就进去,不给就拉倒,反正这差事也不是他想干的。
他摁了一下门铃,无人理会,就又按了一下,梁其舟终于回头,见是梁昇眉头向上挑高,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用遥控打开门。
梁其舟会议刚好结束,关掉电脑后给秘书发条语音,明天上班第一时间把下周日程发过来。
梁昇没给他脸色看,很温和地把汤盅放桌上,梁其舟拿起眼药水往熬得通红的双眼里滴好多,梁昇有点于心不忍,索性好人做到底,汤给盛好。
“谢谢少爷,最近又看上什么了?”梁其舟嗓音低沉浑浊,拖着轻缓的尾音,比平常的不怒自威多了几分人情味。
梁昇:“才没有,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梁其舟抬眼看了下梁昇,露出很淡的意味不明的甚至可以说跟慈祥搭了点边的微笑,眼尾绽开细长的纹路,端起乳鸽汤一口下去暖心又暖胃,梁其舟发出低低一声喟叹。
梁昇坐到床边,自作多情地操心起来:“都这个点了怎么还在工作,明天再做不行么?”
“这不是没辙吗,王九成他老婆今天生了,上次跟你讲庄河那边农庄的大单子这周得交货,哪能拖。”
梁其舟是有点饿了,吃了一大块肉:“当老板的这时候不出来顶上,手底下人能安心平衡好事业和家庭啊。”
梁其舟从来厚待员工,这点梁昇是知道的,他点点头:“那你还不赶紧培养接班人呢。”
“试我?”梁其舟睨他一眼:“还是觉得我已经老啦?年初体检我可全绿灯通过,也不知道是谁缺钙。”
“我就一说。”梁昇嘀咕道。
累乏劲儿被这暖身汤彻底激发,梁其舟打了个哈欠:“真想老子轻松点,早点独当一面,那我就放心了。”
梁其舟的话叫梁昇不知道怎么接,准确说这一晚上心情跌宕起伏,现在全糅在脑子里堆着,让梁昇感到又沉又乱。
汤送到了,晚上那场架父子俩也心照不宣,各自顺着台阶下去就过去了。
梁昇想走了,替梁其舟把汤补满,梁其舟问:“下周市赛是不是在你们学校场地办?你压台么,是周六吗?”
“昂,问这干嘛?”梁昇道。
“可以,厉害。”
梁昇:“都没预选,给主办方选手面子罢了。”
“比赛那天我送你去,”梁其舟说完喝了口汤,又补上半截:“主要晚上要飞上海第二天见合作商,不然还能去看看。”
“也不用……”
“用。”梁其舟语气略强硬了点,梁昇没再多说。
梁昇又想走了,没等站起来,梁其舟突然叫他:“儿子。”他和梁其舟不熟,这俩字他很少会叫。
“嗯,咋。”梁昇头微低下,两只手食指勾着,用右手大拇指来回抠左食指外侧。
“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老师说的很对,不是每个孩子都必须要擅长所有科目考上清北,分数只能检验学习成果,审判不了一个人的将来,”梁其舟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听不出一点鄙弃或是质疑:“是老爸太固执了。”
“哎,要是有家长当得合不合格的考试,没准我也是个拖后腿的。”
房间静了一会儿,父子俩各自沉默着,空余热汤时而流动的声音。
梁昇实在不善处理感性情绪,亓纪的话,梁其舟的话都跟温水似的给他泡进去熬,令他无法再对善意的话语施以嘴硬和针锋。
梁昇就这样安静等梁其舟喝完汤,把汤盅扣起来,梁其舟躺到床上:“出门帮我关上灯,我直接睡书房了,辛苦少爷。”
少年的心事赶走一夜好梦,困醒还得焦虑着放弃周末,把时间贡献给练琴。
往年市赛热度不会太高,但今年为加强各地区交流切磋,取消了参赛选手的赛区限制,就连北京和上海赛区的热门选手都有报名,规模要大很多。
比赛常参加,但这是梁昇头一回作为主家选手压台演出,无形中压力巨大。
梁昇哈欠连天下楼,迎上亓纪晨跑回来,亓纪问:“起这么早,要出门?”
梁昇艰难答道:“去学校练琴啊,下周比赛。惠老师的琴房今儿不营业。”
“载你吧,我也回学校,”亓纪说:“十分钟。”
梁昇蹭亓纪车后座到校,校园清冷依旧,亓纪去实验室,梁昇去反方向的艺术楼。
学校里的钢琴就像健身房的龙门架,梁昇到琴房时,果然三台钢琴都被几个血统不纯的音乐生包圆了。
占了琴不说,琴盖扣下来当桌子打牌的,玩卡游的,就是没有干实事儿的。
梁昇走到一台钢琴前,问正在玩手游的男生:“哥们儿钢琴用吗?这会儿不用让我练下?”
那人头也不抬地拒绝:“没空。”
“你这不没练吗?我就用一小时,你要玩游戏旁边搬个椅子行不?”梁昇掏出一盒黄鹤楼1916,食指轻弹烟盒底部烟蒂就被顶出来,梁昇问:“来根儿?”
梁昇不太爱抽,但好歹是准成年男性,品质社交工具总要适时拿得出来的。
这招奏效,男生笑嘻嘻叼着烟扎进正在哄闹的同学,有人气急地骂咧:“艹,你**偷超市了?从哪整这贵的烟。”
“好抽吗?给我来一口。”
打发走人,梁昇翻开琴盖,找出保存在手机里的琴谱开始练习,才刚弹两段,突然蹦出来一声超雄的怒喊:“谁啊有病啊别弹了吵死了,那边的,给我消停点。”
梁昇未置理。
“那个谁,老子让你别弹了听不懂人话?”
为了配合舞台效果,上周刚改了两段谱子,还不是很熟悉,不然他也懒得跟这些混混打交道,本不想找事,再练两遍走人算了。
那些人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不多时全围在梁昇周围,党羽之首暴力地大手按住一排低音区琴键,梁昇不得不停下。
“这里是琴房,我在这练琴,有问题吗?”梁昇问。
对方不以为然,嘲讽道:“大周末来用功,早干嘛去了?你,吵到我们了,滚出去。”
“我要是不呢?”梁昇站起身,扫视周围的人:“是不要带着你这一群小弟校园霸凌我?”
梁昇晃了晃手机,语气轻佻:“你们几个刚聚众抽烟,在教室里打牌,以及那个裸聊的,我可都拍下来了。不想我传到教务处就拿开你的爪子,待会出了这门我就当没看见。”
有眼尖的这时候凑上去提醒:“成哥,他就是高三4班那个梁昇。”
“就你是梁昇?”踏破铁鞋无觅处,王成带人将梁昇团团围得更紧:“兄弟们这么窘迫赖谁呢?不都拜你钻校门所赐么,现在都封起来了你满意了?今天新账老账咱们就好好算算,正寻思找时间堵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窗帘拉起来,前后门锁紧。”
梁昇被拖拽到讲台前面的空地,表情已经很难看,监控作证,接下来发生什么他都是被逼的。
王成指使两个小弟按住梁昇,梁昇两脚蹬出去他们摔得四仰八叉,缩在地上嚎。
说来惭愧,早两年为对付梁其舟,梁昇也是正经练过散打的,技法虽已荒废,但弄这些软脚虾使蛮力就绰绰有余。
“带他们滚,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操!最**烦装逼的人,”王成彻底被挑衅到,怒目圆睁地撸起袖子:“给我干他!”
一群人像疯狗一样往梁昇身上拳脚并用,混乱不堪的场面仅短暂维持,梁昇一通精准反击,地上歪七扭八倒一大片,抱头护尾的,捂脸叫哭的,实为惨烈。
“现在混世门槛都这么低了么,就你们这样儿的平常关照对象都谁呀?”梁昇好奇:“不会是隔壁延大附小的吧?”
“你的兵还得练,这样,你们一人给我磕个头,就收你们进爸爸的编怎么样?”梁昇大拇指朝下对着王成,唇角上扬:“带头的,你先来。”
“你*的敢嘲讽我,你知不知道我爸是谁?”王成抄起拳头想跟梁昇单挑,莽到跟前被梁昇轻易避开,顺便踹他屁股一脚:“你爸是天王老子你也是个渣渣。”
王成砸到门板上:“行,有种,还没完呢,你给我等着瞧。”说完怒斥身后这群干吃白饭的:“还不嫌丢人?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