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昇很想刨根问底,这几天在家里做了什么,下午去办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为什么一直是这样的状态,脑子里到底在寻思什么才欲言又止。你需要我吗?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但他一个都没有问,他想保持一份好心情吃完这顿漂亮饭,所以只是鼓起腮往出呼气,很慢地点了点头。
有再多话想问晚上关灯进被窝抱着他问,也比现在勉强着让他说要好。
菜品被依次端上桌,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各自吃饭,梁昇很喜欢这家店的口味,今天吃着却也不香,亓纪那边更是没动几次叉子。
“吃不惯吗?”梁昇问他,“看你没怎么动。”
“没有。”
气氛逐渐冷下来,谁都没找话题,这一隅只剩刀叉与碟子碰撞发出的脆响。
过了许久,原本悠扬舒缓的背景音乐突然被切成一首节奏更加欢快的法语歌,身后远处安静的宾客区也开始有起伏的惊讶或艳羡声传出,轻快的歌声好像也将他们这桌凝滞的气息冲淡了一些。
“欸对了哥哥,你下次休息我们去天津解放桥玩玩呗,那边有个巨大的摩天轮可以俯瞰整个天津城区的风貌呢,我想去。”
梁昇这样说着,视线逐渐被门口吸引。
只见传闻今天要求婚的男嘉宾身着剪裁极好的白色西装,步履缓慢但眼神十分坚定地看向他身后的某个方位。
男嘉宾身侧跟了两位端着托盘的助理,一位负责给沿途的宾客发糖果,另一位则负责向所有见证幸福的人献花。
“Congratulations!”男嘉宾路过梁昇时他笑着送上祝福,对方微笑致谢,对他微微鞠躬,原来他背在后面的那只手还攥着一束飘着香气的红玫瑰。
“或者你想不想去看音乐节?我有抢到票哎,有我喜欢的歌手出席呢。”梁昇手肘撑着下巴面朝亓纪又提议道。
亓纪还是没有说话,双手放在座位底下,视线落不知道在哪盘菜上盘旋。
“嗯,爬山我也有点想去,我出国前我们跟团去西北玩几天吧?”
音乐停了,不多时大厅里絮絮响起观众们的祝福。梁昇听见男嘉宾兴奋地高喊:“我是最大的人生赢家!我爱你!”
“冲浪其实也行,哎呀我还有好多的娱乐都想去做……”
更浪漫的音乐在众人的欢呼中响起,前奏像被蜜罐浸过的爱意一样又缱绻又绵长。
梁昇充满向往的期许却梗住,湮灭在喉腔里。
那对爱侣的情动或者落泪他已逐渐听不太清楚,整个人像被按进深水里,肺腑都被挤压地吸不上气。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这时亓纪抬起脸来与他对视,嘴角平直,神情冷静异常,又重复一遍刚刚热闹中低声说的话。
“梁昇,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梁昇说这话时声音都在抖,托着脸的胳膊猛地发软倒在台面,他只感觉喉咙变得很僵,连同脸腮都隐隐酸涩作痛,“为什么?”
毋庸置疑,他和亓纪的关系今年进入一种表面和谐,暗地时常躁动的状态。
梁昇想过很多原因:他最近工作压力大;强烈的分离焦虑;或者谈太久两人之间已经平淡如水。
但即使是这样,梁昇依然认为他们之间的爱是没有变的,只是需要不断调整相处方式,而已。
他从没想过“分手”两个字有天会用在他们身上,更没想过这话会是亓纪先说出来。
爱了他这么多年的人,怎么能……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要分手呢?
亓纪默着,梁昇心底翻涌着强烈的抗拒与不可置信,他又追问:“为什么,我问你为什么?”
亓纪平静地说:“不想谈了,觉得累,没意思,所以想分手。”
“屁话!”梁昇红着眼朝他吼:“这什么烂理由,到底因为什么?我过多插手你的事让你觉得窒息,还是我的脾气太大总给你气受?或者说……”
亓纪用舌尖顶了顶腮,平静的神情浮现出明显的不耐,打断梁昇的推测:“不是,就是不想谈了,腻了。”
“腻了不能提分手吗?我不想再耗下去。”
梁昇忽然感觉头好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不得不攥紧拳头来支撑自己坐得住。
缓了数秒,他抬起泪光盈盈的双眼去看亓纪的,问他:“你对我腻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规培、过年、上个月、上周,还是什么时候?”梁昇盯着他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哽咽着问。
“不知道,这几天我一直思考,为什么对你越来越没耐心,为什么不再愿意哄你,想来想去,其实就是……”
我不爱你了。
亓纪预设的台词是这句,多绝情,多分得掉。现在只要再冷漠一点把这句话说出去,梁昇不可置信的愤怒会偃旗息鼓,瘫下来再流一些眼泪后,他会体面离开的。
亓纪的目的就达到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要在虚张声势时望向梁昇的泪眼?
剩下的五个字如鲠在喉,亓纪的心要被撕裂开般疼痛,心代替手捂住了嘴巴。
梁昇却替他补全了后半句:“其实就是不爱我了,对不对?”
“是。”亓纪给出肯定回复,声音却轻得让人几乎听不清。
他在梁昇还不懂感情的时候就在心里偷偷先说爱,更迭这么多年他依然能说出爱他,很爱他。
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人生会一步步坏成这样,坏到要在梁昇和梁昇的梦想中选择失去其一。
亓纪不敢再去看梁昇的眼睛,只能装冷漠装到令梁昇难以分辨,真的失望,然后离开。
“亓纪,我一直知道你爱逞强,所以一次次在你伪装时不过问太多,总是跟你站在一边。你要分手,如果真是因为跟我没感情了也就罢,”梁昇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他擦干了,他现在看起来十分冷静:“但如果这是你权衡后的,所谓这样对我最好的决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我最后问你一遍,亓纪你确实是因为没有感情了,要跟我分手是吗?”
空气静默着,像在等一场冰冷的审判,审判亓纪的职业生涯因冲动而毁掉,审判他要付出失去爱人的沉痛代价,且他必须接受。
“你放心,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
他听到梁昇沉沉吐出一口气,头发摩擦手心发出快速的呲呲声,接着余光里的人僵了几秒钟,什么都没再说,抄起搁在座位上的外套走了。
亓纪绷着的身体终于能塌下来,心脏像被伴随呼吸灌进剧毒的药,整个肺腑都疼得仿佛快要烂掉。
他咬紧牙关想压下去这股锥心的痛感,视线触到插在杯子里那朵玫瑰花时,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原本只有几滴水珠夺眶,可是亓纪还来不及擦掉,泪腺像是开关被打开似的,眼泪不断地往外涌,他的视线里很快只剩一片被红色点缀的云雾。
他第一回送梁昇玫瑰时和他讲我好喜欢你,喜欢你好多年,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你,他甚至许下过永远的承诺。
但这一切在黎明到来前,统统都毁了。
现在他已经把要见的人,要交代的事都做完了,应当了却心事安然地去自首了。
“先生,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请问是否需要我们这边的帮助?”侍应生走到亓纪旁边关怀道。
“没,没事。”亓纪摇了摇头,嗓音低哑地回应,然后解锁手机打开付款码:“辛苦买下单。”
“那好吧,您注意休息,我这边帮您开单子。”
亓纪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眼泪,重新穿上外套,等待了片刻侍应生带着机器来结了账,侍应生提醒亓纪外边下了雨如果忘记带伞可以从门口的伞架上拿一把免费的一次性雨伞。
亓纪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雨不是很大,地面才刚刚洇湿应该是才下起来。梁昇走的时候应当没有淋雨。
亓纪叫了车,等待的时候雨渐渐下得大了,迎宾经理非常贴心地给他拿了把伞。
法餐厅距离片区警署很远,几乎要穿半个城,亓纪在后方落座,眼前的景时而在路灯下发亮,时而浸没在黑夜里,亓纪忽觉自己像被抽了灵识只剩一副壳子,平静得连自己都无法分辨是麻木还是难过。
这种平静在又看到和梁昇的照片时被打破,亓纪的手指摩挲着屏幕中梁昇的脸,鼻尖突然就变得很酸,他不敢再看,移开目光望向窗外,眼泪还是会流下来。
网约车停在警署门口,亓纪没有立即下车,而是捏着手机心理建树了一会儿,一鼓作气打开梁昇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了。
亓纪的内心突然多了一股孤注一掷的坦然,把手机关机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扎进雨幕里,步履沉重快速,走进警署大门。
“你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亓纪在招待处站定,对警员说:“我要自首,昨天夜里我失手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