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喜欢

第22章 [22] 破碎星星

3966字

帆华杯比赛当天,梁昇又在候场区见到衡子真,算算这是第三回,前两次接触来看,这人符合权贵家骄矜公子哥的刻板,性格理应也不会很好。

但梁昇被巨响吸引停在一扇休息室门前,紧接着看到两三个有点体格的男人才能制住正发飙的衡子真时,还是顿感割裂。

休息室已经被砸得不堪入目,衣架服装摔一地,化妆镜疵开很大一角,碎片混在满地化妆品间发亮。

休息间估摸有10来号人,三四个统一着装的是主办方场务,两个梁昇有点印象,是衡子真的助理,还有两个女孩子手里捏着单子,缩在角落哭得厉害。

“对不起…衡老师,我们,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角落的其中一个女生哭哑着嗓子道歉,不停鞠躬,“给您再换一款好吗?”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我马上就要表演,我穿成这样怎么上台!”衡子真吼得很大声,甩开钳制他的两边人,揪起蓝色重磅桑蚕丝衬衣的侧缝线朝那两人:“衣服烂成这样还有这么大片脏你们交付前都不检查测试吗?凭什么要我换款?”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衡老师,可能是今天拿过来的时候有刮蹭,您看这样,这款还有件半袖的,材质完全一样,先给您拿那件好吗?”

衡子真稍息的愤怒再次燃起,抓起台子的玻璃杯砸到门口,惊到梁昇,还没来及说什么,衡子真冲他吼:“看什么看,滚。”

“我不要短袖,这款长的不是还有一件吗,你现在差人给我送过来。”

品牌商务哭得更厉害,非常为难道:“成衣是有两件,但另一件被星光传媒的艺人预定走了,或者还有天蚕丝的,颜色是一样的,那款可以吗?”

“抱歉,借过。”梁昇惊愕地杵在画面外,给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让出路,休息室的门被掩上,画面中断,不多时响起更大的争论声,衡子真不停说滚,有人让他冷静点,又过了一小会,里面突然静了。

衡子真是被搁担架抬出来的,已经不省人事,胸口解开两粒口子,露出挫伤的红肿,手垂在担架两边,如同濒死。

梁昇忍不住上前很关心地问:“子真他这是怎么了?”

“放心,他到安静的地方稍微休息会就好了,”其中一个医生对他噤声封口一条龙,娴熟得像披层皮的公关:“这里有我们,涉及子真个人隐私,刚刚的事希望你当作没看见,能配合吗?”

“哦…可以。”

对方回以职业微笑,抬着人走了。

梁昇来候场来得很早,除了当事者,几乎没其他目击这场风波的人。

衡子真被带走后,场务和品牌商务也有序收拾现场,梁昇还没从冲击中完全退出来,里边的议论就忽大忽小地滚出来。

“比赛就应该明令禁止这种神经病参加,谁知道哪句话不称他心就要发疯,年猪一样按都按不住,吓都要吓死的。”

“早听说他脾气差难伺候,要知道这么难搞,就不接单子了,钱多了不起,我们打工人的命不是命啊,吃他点提成都要被砍成臊子,要不是他那随行医生来打一针安定,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

“那后面怎么处理啊?他会不会还要为难我们?”

“钱退他呗还能怎么样,白挨顿臭骂,服了。”

“搞艺术的精神都有问题,真一点没错。”

……

舆论全完上升到对衡子真的人身攻击,越骂越过分,到后面甚至带上死不死的诅咒。梁昇实在听不下去,用力敲休息室的门,那一捏惊措地一齐看过来。

“背后这样嚼人舌根有意思吗?这么爱做判官要不要我录下来待会公放出去?”梁昇说。

造谣者悻悻然,梁昇不再多管,用力带上门,物理隔绝是非。

开比前一小时参赛单才发给选手们,梁昇签到单填完就从头开始找,终于在下半场近尾声看到衡子真的名字。

目睹高亢的人突然就那么横着出来,头一耷拉就会陨落似的,那么脆弱,实在令人不忍心。

梁昇还没来及感谢他,要不是他引荐真不一定能拿到参赛名额,本打算比完赛请他吃大餐,现在下半场都已过半候场区仍不见他身影。讲不上执着在这不走是为什么,梁昇此刻明明只希望衡子真人没事就好。

比赛机会还有很多,只要人没事就好。

“接下来上场的是来自北京音协的高人气选手衡子真,参赛曲目是……”

观众席爆燃,热度远盖过市赛,梁昇游移热闹之外,一颗心高悬不下,半是期待半是祈祷。

主持人报完幕,衡子真就身着白色长衬衣从舞台的另一边款步上台,鞠躬、自我介绍、调试、落座,稳妥得毫无破绽。

导播切来主镜头,聚光灯将他推至万众瞩目,他便盛放光辉来回馈为他期待为他揪心的所有热情和善意,展示依旧无与伦比的表演。

强大到让人怀疑那场风波只是更高维时空出现刹那漏洞带来的错象,而非引人唏嘘的事实。

梁昇曾把衡子真当作实力上无法格挡的劲敌,到现在他才意识到惠老师所强调的“心净”有多难做到,做到的人有多值得钦佩。衡子真太厉害了,梁昇真心实意这样想,他应该为有这样的竞争对手感到充满希望。

衡子真谢场很快,梁昇还在欢呼,转眼舞台已不见人,梁昇刚找到舞台后方就迎面跟衡子真碰上。

衡子真脸色其实很差,化了妆也能看出明显病气,梁昇正欲开口,衡子真却擦过他脚步很快地径直走向洗手间。

衡子真在里面吐了很久,到后面吐不出东西就一直干呕,呛咳,出来时脸更白了,嘴巴没一点血色,做的发型也趴掉一些,刘海贴额前被汗液沾湿。

“有点眼力呀,看不出我今儿真没精力应付你。”衡子真嗓子哑得很,说话都很费力,朝梁昇挤出牵强的笑:“帮我保密,好不好?”

梁昇把问保洁要的矿泉水递给他:“要不是看你不舒服份上,早骂你狗咬吕洞宾了,喏,喝点水缓下,这么吐容易烧伤食道。”

衡子真接过,梁昇说:“放心吧,我对你个人隐私没兴趣也不会传播,我是怕你噶在这儿。”

衡子真眼睛弯起对他笑,喝了半瓶水,掏出口红用指腹蹭了点膏抹在脸上遮掉些生病的痕迹,嘴巴也涂红,对镜重新调整发型,外表恢复美人的七成。

“走吧,待会还要上台合影,要累死了。”

这就可见衡子真专业素养高出梁昇一大截,不论台下经历过什么,镁灯打过来就切到极高性能模式开始营业,笑容与演讲都堪称完美。

只是一场营业下来再回后台,刚抹在脸上的红又淡退许多,人味儿都顺着额角的汗流走了似的,眼睛都眨很慢。

只待负责他的演出礼服的商务再度道歉哭泣完了,衡子真轻叹了口气,平平道:“好了,剩下的我的代理律师会再和你们谈,我现在不想说这些。”他看向梁昇:“会开车吗?”

“我有驾照。”梁昇点头。

“劳驾了,”衡子真粉白的手心躺着车钥匙:“我现在不敢开车,可以送我回家吗?”

衡子真跟梁昇讲车子怎么起步和熄火,导航输了目的地,就靠车窗开始待机。太阳光被隔热膜磨掉一层还剩很多的热,却好像还是暖不起来缩在旁边的人,总给梁昇一种他现在很冷的错觉。

路程不近也急不来,梁昇索性慢慢开,过了俩红绿灯,衡子真眼还闭着嘴巴轻轻开合,抱怨他:“照你这速度月亮爬上来咱也到不了家呀。”

“你没睡着啊,我是怕磕了碰了的,我可赔不起。”梁昇稍加油门,码表往右转了一点。

衡子真低着头笑,肩膀跟着颤,过一小会伸个懒腰将车座摇上来:“我这是跑车哎不是电瓶车来的,油门撒开了踩,撞了算我的,怕什么。”

话是这样说,梁昇并未采纳,四平八稳地开着。

“小偶像,你我现在既然已经有了共同的秘密,你不打算以此换些什么吗?”衡子真手肘支在车窗垫下巴,偏头问梁昇,见对方满脸写着问号,便点明方向:“比如转赛区让我帮你写举荐信之类的。”

梁昇还真没细想到这茬,更没觉着手里攥了什么把柄:“这算什么秘密,转赛区的事后面再研究吧。”

“你都不看公告么,本年度转赛区9月份截止,不抓紧转过来年底北京市联赛你没资格参加的,那个积分可多,”衡子真说着从托盘把手机拿掉,让梁昇打开手机,扫上微信,新消息叮叮响,“下个路口左拐。”

衡子真传他许多公告和文件:“其实你转来北京赛区是最明智的,不止资源更好,你真得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了。跟着惠玉华成长太慢,你以为五年时间很充裕吗?”

开车的人眉头拢着看起来不高兴了,衡子真把手机切回导航放进磁吸托盘,“我只是讲实话,没说你恩师不好的意思。你现在的进度,光协会里能吊打你的一卡车都拉不过来。他是不是没给你魔鬼训练过,还在整因材施教那套呢?”

“在比赛场上,天赋永远不是最值钱的底牌,这都还要别人来提醒么?”衡子真说得直白到残忍:“你今天也没有弹很好。”

光被碾压不见进步在感动自己吗?佰伯利是世界级专业赛事,不是慈善基金会现场,没有感动世界十大人物奖要颁。比赛跟杀人的区别无非是刀子下去见血与不见血。

帆华杯前10名都有佰伯利赛委会认可的本土赛区社会赛事积分,梁昇只摸到了边梢,位列第九,拿点冠军的零头。

比完赛在后台注意力虽大多被衡子真的意外牵引着,对选手们的实力缺少几分感知,但仍然有不下一只手的表演者给他当头一棒又一棒。

衡子真一点儿没说错,他还是方方面面都菜的抠脚,他感觉被那样抬走是多么危在旦夕的事,但对衡子真来说好像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影响不了比赛,也影响不了比赛结果。

他故意开车很慢是想着能让衡子真短暂休息,但看起来也蛮可笑,强者是不需要任何人的恻隐的,即使外表飘零欲碎,内核也坚如磐石。

所以梁昇现在还只是优柔的,进益无能的弱者。

“你要哭了呀?哎哟。”红灯很长,衡子真凑近探索,戳戳梁昇肩膀:“才这两句就受不了,那我下次哄着说。”

“才没有,我是在思考。”梁昇把着方向盘说。

“思考话讲这么难听怎么刀了我吗?”衡子真轻笑。

“你为什么帮我?”梁昇这次看着衡子真,“想让我为你做什么?”

“我不说了吗?我卡对手的颜,全是河童赢了都倒胃口,”衡子真从高压状态松懈下来,脸色好了一些,笑得也更生动:“所以呀小偶像,你得给我一种持续的passion。”

他冲梁昇挤眼睛,“作为酬劳我会引荐你进北京音协,你懂的,在北京我说话要比你恩师好使得多。”

听起来不是好话,也不是实话,但对梁昇来说确实是当下最好的打算了。

梁昇点头,右手团成拳,衡子真默契地跟他碰拳,梁昇说:“我认你这个人情,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好啊,那你快带我去吃饭,好饿,”衡子真瘫回座椅:“我一天都没有吃。”

绿灯亮,衡子真改了导航,梁昇给油提速,疾驰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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