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这门进去吗？我直接停地下好了，医院应该有电梯直接下去吧？”万德说话梁昇也没给回应，他往后边瞥了眼，只见梁昇轻拧着眉靠在车窗上，他也没多问，将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梁昇听他讲完亓纪来伦敦之后就一直这样一言不发，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万德车都听好了，梁昇还在出神，他便绕到右后座，不算重地敲了敲车窗，梁昇突然被吓一小跳，万德缓缓拉开车门。
“下车啦，用我扶你不？”
“哦哦，这么快，”梁昇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了，摇头说不用：“我自己下，你帮我拿拐杖。”
万德从后备箱把拐杖拿出来，梁昇下来后就协助他调整位置拄在腋下，他掏出手机给亓纪去了电话，亓纪说胃镜已经做完了，梁其舟已经回到病房，他们直接上去就行。
电梯刚到六楼，亓纪就在门口等着了，梁昇出来就小心地扶着他，“你咋又过来了，要来也不早说我回去接你。再磕着碰着。”
“万德开车带我来的，放心吧，我注意着呢。”梁昇张开右边胳膊，亓纪就自然地挽上去，三人并行前往病房。
梁其舟气色比刚进医院那天略微好点，但禁食水久了脸上难免浮着一层病气，整个人像褪了一个色度，不过精神一直蛮好。
万德来了他很高兴，招呼人坐在床边，两人很快就聊起来，亓君君想给他们一人拿瓶水发现箱子里的不够分了，就要下楼去买。
万德和梁其舟聊起他明年想做的项目，项目大方向梁其舟还是看好的，也偶尔从企业主的角度出发给了他几句建议。
这时，亓纪定的计时器响了，他把床头柜上梁其舟的社保卡拿上，说：“内镜报告出了，你们先聊我去打一份儿。”
梁昇不愿意，自己腿脚还不太方便也要一起跟着。亓纪也不觉得麻烦，就扶着他两人一起去取报告。
亓纪打报告梁昇就在机器一边待着，机器吐出一张带有图片的肉眼报告，底下写了三四号检查所见和内镜诊断报告。
梁昇不懂医学术语，又看不清这些小字，于是在亓纪带过似的扫了眼报告就卷起来捏手里的时候确认道：“正常不？应该没啥事儿吧？”
“嗯，”亓纪看似随意地捏着报告穿过梁昇腋下又挽着他，走了好几步才声音不大地说了句：“问题不大。”
“报告上长一句短一句写了啥呀，我看还有一张特写。”梁昇问。
亓纪挽着他进电梯，从后边双手夹着他两个肩膀，含糊道：“就常见胃炎之类的，很多人都有的毛病。”
“哦。”梁昇没有起疑，他相信亓纪，毕竟人曾经也正经是个医生。
电梯上到楼层，梁昇的步伐放得很慢，原本右胳膊被亓纪架着，这会儿动了动，反手捉住亓纪的手腕，声音不大地说：“万德和我讲你前年去伦敦找过我。”
亓纪闻言脚步也更慢，两人停在电梯与病区交界的转角处。亓纪大抵没想到梁昇突然聊这个话题，听他这么说眉头紧了下，几秒钟都没接话。
这个位置停得很好，十分隐秘，梁昇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就牵起了他的手。
“鼓起勇气去了一趟没见着人还被骂了一通，回来之后怎么样？消沉了很久吗？”梁昇低声问。
亓纪与他对视，嘴角扬起一点，笑得很温润，摇了摇头：“没有，万德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看你在伦敦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有没有偷看我ins账号？”
亓纪老实说：“刚回来的时候经常看，时间长了就偶尔看一下，看得太多有时候想得受不了。”
“受不了所以去年圣诞又跑来一趟是不是？”梁昇仰起脸去看他的眼睛：“来了两趟都不往我跟前钻，就在一边想着啊？”
第二次去英国万德不知情，所以梁昇怎么知道的亓纪也能猜出大半，就抬手用手背轻蹭了蹭他的脸颊，“远远看也够用了，那会儿只想着你能好，咱俩暂时不见面也没什么。”
梁昇垂下眼睛，说着气话嗓音却比平常更软，像赌气也像委屈，推了亓纪一把：“没什么个屁，你不装逼能死啊？一个人干挺着好受？”
“不好受，所以现在很珍惜，”亓纪往前握住梁昇手掌，“我已经不想从前那些了，只想着有你的现在和以后，你也不要想了，徒增烦恼。”
“我们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乖。”
亓纪不太确定万德和梁昇聊到他的事有没有进行文学性处理，只是梁昇来到医院情绪就一直不高，可能心疼他也可能懊悔为什么不早点见面，总之是因以前的事低沉了一些。
所以亓纪暂不打算将梁其舟检查结果实情告知。
万德和梁其舟正聊公司的选址，让梁昇也过去帮忙参谋，亓纪在一边听了会儿就要走，梁昇很敏锐地察觉到，问他去哪儿。
亓纪轻拍了拍他肩膀：“去抽根烟，你们聊着。”
亓纪带着内镜报告去找了主治医师，两人聊了会儿，情况跟他估摸得差不太多，胃底这块的瘤子大多都不会太好。
梁其舟的胃底大弯侧长了个不算大也不算小的瘤子，高度怀疑是胃肠道间质瘤，具体还要尽快安排手术切除病灶，再把标本送去做病理和免疫组化确定分型和危险等级。
双方沟通直接高效，初步定下周一做手术，聊完病人聊个人，医生问他是不是学医的。亓纪说是，只不过弃医从艺干起了摄影师。
医生问了他学校又问规培医院，就不能不好奇他为啥放着规培熬完就到来的大好前途不要，转行去做了摄影师。
亓纪淡淡笑了笑说心累，每天死不完的病人，耗不完的焦虑，永远无法看淡生死，永远无法麻木，救人心里都压着千斤担。
医生最后说，那你改行是对的。
万德待到快晚饭点才说有应酬马上就要走，亓君君留也留不住就送了几步。梁其舟和万德聊得很投缘，人都在了还在说以后看有没有机会跨行做，要有就考虑投资这个年轻人。
梁其舟说了很多话，这会儿确实感觉到累了，脸色也没有下午刚来好，斜靠在病床上，问亓纪检查结果咋样，怎么没听他提。
亓纪说得还是很轻松，“没啥大问题，都常规检查。”
梁其舟听了松了口气，还开起玩笑：“我心里可紧张，老担心长了什么瘤子得了癌症……”
“爸！乱讲话。”梁昇不悦地打断。
梁其舟不胡说了，松快地笑，叫梁昇坐近点，梁昇一只手肘撑在床上，下巴垫着掌心，梁其舟就摸他脸，视线顺着下颌一路往下，最终停在脖子那儿看了好几秒。
他的表情没大的变化，只是梁昇感觉自己别扭地缩回身子的时候，梁其舟抬头看了眼亓纪。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天晚上亓纪把梁昇和亓君君都送回父母家，自己又回去医院陪护。
他和梁其舟也聊了最近拍摄情况，梁其舟说年会的时候还要他去拍一天风采。梁其舟语气平缓，但猝不及防地问他：“小纪谈朋友了？”
问题抛来太突然，亓纪脑子飞速地转才反应过来，应和道：“哦，在谈。”
梁其舟沉沉地“嗯”了声，也用对梁昇讲的话来对他，只是语气令亓纪敏感地闻到不同，对梁昇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对他倒像是肯定中掺了几分虚虚的试探。
“认定了就带回来见见。”
话题实在不适合这时候继续延伸下去，亓纪说：“叔叔我给你削个苹果吧，晚上喝粥不顶饱。”
梁其舟说好，亓纪就给他削了个苹果，怕他拿着吃粘手不好洗，又给切成小丁装进一次性盘子里，让梁其舟用牙签扎着吃。
“甜，你也尝尝。”梁其舟把碗往亓纪那边推了一点，亓纪也扎了一小块跟着一起吃。
梁其舟吃着苹果不知怎的又想起许多年以前，先面子上淡淡笑了笑，然后感慨：“你说这时间过得真快，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几岁，刚6岁吧？那么小一个天天就坐在屏风后面写作业，写完了也不闹人，我们大人喝酒你就自己躲后边玩，完事儿了背个小书包跟在你妈妈身后，那会儿她还有别的工要打吧，上哪儿你都乖乖跟着。”
“我当时在想，梁昇应该比你不小多少，能玩到一起去，所以带来让你俩玩，那小子那么难带居然被你带得好好的，老问我下回啥时候带他去惊鸿楼啊，想去和小亓哥哥玩。”
梁其舟边说边嚼，苹果脆生生的，这一块的空气都被泡得有股淡香，“当时我也有私心，和你妈妈在一块确实出于对梁昇的考虑更多，你说这一晃都多少年过去了，再有十年你俩都四十喽。”
梁其舟忆往昔听起来散漫又感慨，东倒一句西倒一句，其实想说的就那一句，亓纪听得明白。
他对梁其舟笑了笑，“梁叔叔于我们母子有恩，给了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这点我们永远都会记得的。所以我也永远都会对梁昇好，因为他最重要。”
梁其舟的笑意不觉收敛了几分，皮上还是体面好看的，只是嘴角绷得很直，亓纪直视了他的眼睛片刻，问他，“柜子里还有小甜瓜我也给叔叔再切一盘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