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昇倾斜身子坠落山崖,左腿结结实实磕到岩石,仰翻滚下去的时候还因惯性被狠折了一下,扎吉从下边的跑绕过去找到梁昇的时候,他已经疼得冒出满头冷汗,脸色惨白,蜷缩在地哀嚎。
职业经验告诉扎吉,梁老师现在除了左腿明显的错位骨折和背部挫伤,很可能还会内出血,千万不能擅自救援,必须尽可能快地联系上跟组的医疗队上山施救。
他蹲在梁昇旁边安抚了他片刻,无济于事,梁昇痛得嘴巴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豆大的汗珠下雨似的顺着脸淋。
扎吉赶紧又呼叫同事确认有没有联系到医疗队。
多勒同样急切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来:“联系到了,已经安排人上来了,我们这边也马上赶到。”
“好痛……我靠我的腿好像断了。”梁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直哆嗦,望向一旁的扎吉:“向导老师我听你呼了救援队,多会儿能来救我啊,我要痛死了。”
扎吉小心地用一只手撑住梁昇腋下,给他点支撑力,安抚道:“多勒那一队有随行医生,估摸着也快了要不了很久,梁老师您再忍忍。”
梁昇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疼痛:“妈的这个季节蛇还不冬眠吗?怎么还爬起山来了。”
“名望山深秋气温不会那么快低到蛇类停止活动的温度,反而这阵子是它们打秋膘储备粮食准备冬眠的关键时期,加上刚下过雨地面气味被冲散了,蛇可能会外出重新标记领地。”扎吉同他解释完关心道:“梁老师您没被咬到吧?”
梁昇艰难地摇头:“没。蛇真是我一生之敌。”
扎吉叹了口气,欲言又止了几下,还是问道:“梁老师您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怎么会掉队呢?其实最开始发现您掉队的时候我提过要原地等您,但是陈导不让,说您户外经验充足,很快会撵上来的。”
梁昇很想骂那个傻逼,但他现在胸背和双腿都痛得像在被卡车来回持续碾压,实在是有心无力,只概括了一句说来话长,然后就扛不住了,疼得直嗷嗷。
他们原地等了许久,多勒的队伍和剩下的人员才陆续过来,大部分人在斜坡上方隔空唏嘘,只有多勒和队医下坡,绕到梁昇坠崖的坡底来搭救。
被疼痛锤击太久,梁昇已经神智都不太清醒,肤表满满一层汗,头垂着,看上去几近凋零。
队医做了一番问询和简单检查后,判断梁昇应当没有受很大的内伤,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他让多勒去要两根登山杖,再喊三五个人下来搭把手,先把梁昇的腿用登山杖捆扎固定住,再接力抱着或者背着他原路返回,尽可能缩短急救的等待时间。
“梁老师我现在要给你的腿做临时固定,会非常痛,需要您忍一下,”队医从随身药箱里拿出一块硅胶板塞进他嘴里叫他咬住:“您咬紧了坚持下,我尽量快点结束。”
梁昇连咬东西的力气都没了,心想着再疼还能疼过他现在骨折干挺着吗?可当队医飞快把登山杖贴到他左腿两侧,然后干净利索地用扎带固定腿部肌肉,那瞬间尖锐的撕扯痛让他眼前都黑了,心脏狂跳不止,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边扑腾边吼叫。
最后硬生生疼晕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到了第二天中午,睁眼满目洁白,空气中还有很明显的消毒水气味,想是他在下山时昏死与疼醒,再昏死再苏醒的状态下,熬到了被医疗队放上担架,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身上的痛感减轻许多,梁昇脑袋逐渐清醒,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自己的左腿,这才发现自己两手被束缚在病床两侧,左腿绑着厚厚一圈绷带,用仪器高高吊起,准确说从尾椎骨往下都是悬空着的。
“梁昇。”
梁昇偏头看向亓纪,与他爬满红血丝的眼睛对上,心脏被狠狠扯了一下。
亓纪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和嘴角各有一处醒目的挫伤,嘴边的更严重些,又红又紫,嘴角还有一小块干涸的红黑色血迹。
“你这,咋回事啊?”梁昇发出一些虚弱的气音:“跟谁打架了?”
亓纪吸了下鼻子,用擦伤半个手背的手包裹住他的右手,脸埋下去,嘴唇印上他大拇指内侧的软肉,肩膀收得很紧,深深呼吸了几秒钟,嗓音颤动地说:“对不起梁昇,对不起我上去太晚了。”
梁昇短暂蒙了一会儿,心底油然生起一股沉重,又看了一眼他的左腿,问亓纪:“难道……我左腿保不住了?”
虽然腿被吊着养护控制起来不太方便,但梁昇忍痛试图蜷起脚趾,神经是有反应的。
不是脚,那是……梁昇回忆坠崖的自由落体轨迹,除去折掉的腿,大概后背和屁股也挫伤了,不会经此一难以后那儿站不起来了吧?
思及此他向亓纪投去紧张又担心的疑问眼神,亓纪说:“腿保住了,你别担心。”
“那里呢?”梁昇用鼻尖点了点裤、裆的位置。
梁昇能看出来他原本难过到有点想哭的,但被他这样问,脸上的伤心不自觉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疑惑,亓纪如实回答:“好着呢,没伤着。”
梁昇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男人可以不用,但不能不行。
梁昇看他,在被他包裹着的手心里翻转了一下自己的手,轻挠挠对方的掌心,他就会意了似的,松开紧绷的手指与他握在一起。
亓纪跟谁打成这样,其实不难猜,但梁昇确实要提醒他几句了:“哥,咱下次能不能先智取再给对方点教训啊?你说你看起来这么冷淡斯文一人,动手都下死手去,多危险呢?”
梁昇早早就发现亓纪身上的那股子疯劲,跟他的火爆脾气不同,梁昇任何时候爆炸都会留几分分寸。
但亓纪平日温善得跟兔子似的,被惹毛了咬起来人是不见着血不会松口的,他轻易不疯,但疯起来就不计后果,非得给对方干到从此以后不敢来惹了才会罢休。
有时候梁昇真怕他会因此酿成大祸。
“下次不要这样了,能不能行?”梁昇板着脸问。
亓纪眼神都不太敢放在他脸上,眼皮垂着,一双眼珠缓慢地转,抿唇点了点头。
“你保证。”梁昇抽出手,“你保证下次不再犯,不然我就不会考虑跟你和好了。”
不会和好的话从梁昇嘴里说出来,亓纪立刻表情都变得惊慌了,下意识去抓他的手:“别。我这次是急了,以后再生气我都听你的,你说可以揍了我再动手,你要停我就停。”
亓纪承诺得相当诚恳,梁昇才消气一点,晃了晃被捆着的手腕:“要绑到什么时候啊,你去问问护士能不能解开了,顺带给我买点吃的,好饿。”
“医生说你意识清醒,不再乱动捶打就能去掉了,我去叫人来。”亓纪伸手用指尖轻刮了刮他的脸颊,然后起身往出走。
梁昇这才发现他整个人是有多狼狈,后脑勺的几绺头发被干掉的泥浆结在一块儿,半个后背连绵到裤脚全是泥,右脚走路时还有点跛。
梁昇又担心地叫住他:“亓纪你先等下,你右腿怎么了?是不是摔受伤了?”
亓纪驻足,转身,对他干巴巴地微笑,宽慰道:“没事,没受伤,只是崴了一下。”
“没事什么没事,你过来。”梁昇冷声呵道。
亓纪又尽量提起腿,显得两脚走路时没有明显异常,坐回椅子,梁昇说:“裤腿掀起来我看看。”
亓纪不太愿意,扭捏着又说没事,梁昇很不高兴地挂脸瞪着他,他才慢吞吞地把沾满泥巴的裤管子掫起来,露出擦破表皮还红肿着的膝盖,只是不太严重的挫伤梁昇看着心里都刺挠。
亓纪动作拘谨,试图遮掩,但听到梁昇为了看清而努力直起身体扯到伤口发出的隐忍的吃痛声,便不敢再躲,抻直了腿,被袜子遮挡的右脚踝骨肿得老高。
梁昇看得直拧眉,叹了口气和他说:“你先去处理伤口然后回民宿洗洗休息吧,我叫场务帮忙买个饭就行,这边也没什么事了。”
“我不用,真没事,上过红花油了。”
“你去不去?”梁昇瞪他,“我这儿不需要另个病号带伤帮忙,你回去歇两天。不许讨价还价。”
亓纪嘴巴动了动,还想争取,但梁昇不看他了,叫亓纪够下手机给他,他给场务打了电话,对方说很快就能过来。
亓纪也不好再坚持,等他电话挂断,又杵了几秒钟说:“那我后天过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梁昇冷淡地哼出个气声,到底不舍得对同样摔得难看的人再冷下去,复又抬脸对他淡淡一笑:“你去休息吧,真的需要你帮忙我会叫你的。”
亓纪点点头,又跛着腿先离开病房。他刚出去没一小会儿,小关来了,带着一副惊魂未定的后怕神情进病房。
梁昇招呼他:“不好意思,我这实在太不方便,还要劳烦你帮忙照看两天。这是另外的价钱,我会单独付你的哦。”
小关应和着走近:“您太客气了梁老师,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刚刚……亓哥让我过来顺带帮您把腕带解了。”
小关走到他床前,先把他右手的绑带摘掉,梁昇动了动手腕,一切正常,又往上抬了抬肩膀,后背就开始牵扯疼痛,于是他放弃了。
小关替他松掉另一边的腕带,原本想帮他把病床摇起来一点,想到亓老师叮嘱的他的尾椎骨也摔裂开了,腰椎不能受力,遂作罢,给梁昇拿了一瓶水。
梁昇喝水的时候,小关坐在他旁边,想想昨天傍晚在竹林那边的场景都还后怕,庆幸道:“幸好梁老师您没有受到致命创伤,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收场。亓哥真的太吓人了,下死手不要命了地给导演按在木屋那边地上拳拳到肉,三五个人都拽不住。”
“他的眼神都很恐怖,想要把导演生生扒皮了似的跟他拼命。最后还是策划老师用力给他踢倒在地问他是不是想坐牢,他才突然清醒过来。”
“好可怕,感觉亓哥像被什么东西上身失控了一样,根本都不像他。”
剧组通知下来梁昇受伤之后,就立刻派了医疗队上山,并且安排小关先去联系就近医院紧急调来救护车。
亓纪得知消息一开始非要跟着上去,但是被劝住在山下等人下来。
八卦消息传得飞快,人还没救下来,就已经传出梁昇是因为跟导演一组被恶意抛下,才在独行的时候坠崖,腿都摔断掉了。
梁昇被简易担架抬下来的时候已经晕过去了,亓纪冲过去看了看,就揪着陈磊给他摁在木屋门前的台阶上,质问他有没有这回事。
陈磊嘴很贱,先说梁昇自己睡熟跟不上队伍活该,又耻笑他们兄弟俩搞同性恋不要脸,不断刺激亓纪,才导致他彻底失控。
“陈磊他怎么样了?”梁昇头疼地问。
小关说:“还没醒呢,被亓哥拎着后脑撞了好几次地面,捶昏过去了,牙都打掉了两颗。”
这都什么事儿。梁昇身上还疼着,转身脑子更疼了,叫小关给他拿烟过来点着。
他和陈磊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而且事情搞这么难看,估计一时半会是别想掰扯清楚收场了。
还有得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