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昇没有回家,而是选择了以前觉得最为颓废的方式消解,来了北京以后他去酒吧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的生活永远是平淡中藏着幸福的,他很少会想自己在阴郁的时候会通过什么途径来发泄,现在知道了,原来人在无措又难过的状态下会本能地想追逐酒精。
他找了家清吧,挑了个最角落的散座,叫酒保调几杯容易醉人的酒端过来。
酒保捧着托盘把两杯酒放在他面前,笑着向他介绍哪一杯是入梦,哪一杯是梦醒。
梁昇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口辛辣,有股胡椒的气味,回甘几乎没甚甜味。
酒保说:“与梦系列的两杯应该从入梦开始喝,我刚想问您要不要冰球杯再冰一下口感会更好,您就先把梦醒喝了,是不是味道一般?要不给您再调一杯夏日泡沫吧?”
“行啊,都可以你随便上。”梁昇其实不是很在乎口感,他只是想喝点酒把自己灌醉,然后睡一觉。
希望睡一觉醒来发现今天发生的真的就只是个梦就好了,那他会很生气地揍亓纪一顿,再骂他为什么要在梦里和他提分手,知不知道这会让他难过。
真是这样就好了。
而不是他盯着两人的聊天框里醒目的感叹号,和他又发过去的:
[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真想好的话约个时间把东西搬走房子退了吧。]
难道在对方心里他就有这么不堪,连分手都要做得这么绝,等不及要甩掉烫手山芋似的把他拉黑删除掉。
亓纪,你这样做事对劲吗?太不体面了吧。
梁昇把手机反扣,端起桌上另一杯酒又是一口喝完,这杯加了桃汁和柠檬,入口酸味更多,回甘却是很甜。
“小哥你这样对待我的作品可是有点敷衍哦,我调的酒你要用味蕾去品,才会懂其中的意境和门道,”酒保把一杯蓝色的酒放在他面前,“其实人生百态都和调酒似的,你用什么态度去体会,就会品出什么味道来。”
“有人喝这杯夏日是甜的,也有人觉得是苦的,有人期待明天,也有人希望凋零在黑夜,其实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体验,什么都可以尝试就也什么都可以失去。”
酒保取了一只冰球杯,从旁边端了杯其他的酒倒进去,晃了晃和梁昇碰杯,笑说:“easy一点。”
“调酒是你的兼职吧,我看你主业像做心理咨询的。”
“我是及时行乐主义,只是分享人活着更为轻松的方式,”酒保干了一杯,冲他挤挤眼睛:“主要你很帅,别那么丧嘛,没什么压力是date一场解决不了的……”
“我不约。”
酒保耸了耸肩:“好吧,你这样的配置为情所困就没意思咯,真是浪费。”
“再调两杯烈一点的给我吧。”梁昇说话已经有点大舌头。
梁昇靠在椅背头垂着正在感受酒精上头的眩晕感,桌上手机突然震动,他慌忙连来电人都没看就接起来。
“小偶像你在哪儿呢,出来喝酒啊。”衡子真问。
梁昇顿了下,提起的气息又塌下去,回复他:“在喝呢,来不来?”
“哟,难得一下就能叫动你,哪一家?”
梁昇报上酒吧名字,衡子真说了句就在附近,10分钟到,就把电话挂了。
酒保又调了两杯新的酒推到梁昇面前,梁昇盯着灯光照射出的小小气泡出神。
好像也没等到10分钟,衡子真就进来了,准确找到他的卡座坐在他旁边。
“你数泡泡呢?”衡子真歪头,眯眼看着梁昇笑问。
“你来了,正好,今晚你陪我喝几杯。”梁昇端了一杯酒给他。
衡子真接过,没有立刻端起来喝,问梁昇:“怎么了小偶像,你这是借酒消愁来了?”
“别问,”梁昇端起酒先喝了一口,凑上去带着苦涩的笑,哑着嗓子和他说:“保密,哥被甩了,他妈的。”
“啧,那就别理他,有他后悔的日子在。”衡子真从他手里夺过酒杯,“喝多少了你,别喝了。”
“干嘛,你不是来陪我喝酒的吗?”梁昇想从他手里把酒抢回来,被衡子真一把推远了。
“酒精带来的麻木都是暂时的,都是表象,咱们走,我带你去发泄。发泄出去就好了。”
梁昇是被衡子真连拖带拽出的酒吧,酒保给他调的酒确实上劲都很快,他现在只感觉脑子很晕,像有很多声音嗡嗡地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到被衡子真搀着坐进副驾都是没太有力气抵抗的。
好困,好想回家睡觉,梁昇已经好几天都没有睡好觉,基地的床很硬,练琴练得手腕很疼,每每这时他的男朋友都会变着花样地给他揉捏按摩,缓解身体的不适。
恋爱这几年他们因为现实压力确实有过疏于对方的时刻,但是梁昇一直觉得这样忙得没时间谈恋爱的现状在他参加完佰伯利世界钢琴大赛后就会缓解很多的。
他们明明很爱,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轻易又突然说出了不爱。
亓纪对他露出那么冷漠的眼神,像冰一样,眉头皱起,仿佛都没有耐心听他把话说完问完。
如果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要分手梁昇还能为自己辩护,为自己争取,但对方说自己不爱了不想再谈了,梁昇所有的话都一个字说不出来,只能抓住最后一点尊严先离开了。
想不通,真的不明白。
“哎哎,你先别睡呀,小偶像你身份证在身上吗?”衡子真半个身子抻进副驾去扶梁昇逐渐滑下去的脸,“身份证带没带。”
“干嘛……”酒劲完全冲上来梁昇的神经才短暂被麻痹,终于可以停下那些不受控的思考,费力地按照衡子真说的抬起眼皮,“手机后面。”
“等我一下,马上好。”衡子真从梁昇衣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把放在手机壳后边的身份证取出来。
衡子真买了两张明天早上飞往三亚的机票。
在梁昇他们刚到北京,搬完家张罗开火仪式的时候衡子真就已经见过梁昇的男朋友,后面几年也因为梁昇跟亓纪打过几次照面。
亓纪这人外表平静冷淡,但只要梁昇在身边,眼珠就跟着他转似的,对他的喜欢几乎刻在脸上。
所以白天亓纪突然找到他,草草表述他和梁昇提了分手,希望在出国前衡子真做什么事只要方便就带着梁昇,不要让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衡子真先是有点意外,接着反问他们为什么要分手,亓纪避而不答。
衡子真说:“我算梁昇的娘家朋友吧,你突然找上我说你俩分了要我带上他,怎么的,是怕他一个人待着会很难过?”
亓纪点了点头。
“他马上就要出国比赛了,你怕他难过这个节点提什么分手?比完赛再折腾都忍不了吗?”衡子真说:“从我们打过几次交道来看,你好像不是这么冲动的人。但既然你有事找我帮忙,我总得知道来龙去脉再考虑要不要帮你吧?”
“你不是还有个好朋友也来北京了吗,怎么不找他?”
亓纪沉思了许久才出声,他要衡子真保证他说的这些事绝对不能被梁昇知道,否则梁昇绝对不会参加后续的比赛。
“可以,我保证。”
衡子真能想到这个节骨眼要分手的理由无非是吵了很严重的一架,或者是一方不愿意异国恋导致观点不合,他没想到短短几天竟然出了这么大事。
“梁昇和我说过很多次你很厉害,对他帮助很大,他希望和你一起去伦敦,去争这个冠军。所以拜托你千万不要让他听到一点点的风声,让他安心比完赛,求你。”
衡子真听完也沉默了一阵,最终点头答应说好。
梁昇已经睡熟了,衡子真发动车子带他去了自己家,车子停进车库,衡子真绕到副驾把梁昇搀扶出来,架着他的肩膀,费了很大力气才把梁昇弄进家里。
“别晃了……妈的我要吐了。”梁昇差点两脚拌一起摔进屋,胃里翻江倒海的,眼前景象熟悉又陌生,梁昇花了好一会功夫才判断出来不是在自己家,“这是哪儿,我要回家。”
衡子真本想叫他换鞋,看他醉成这个样子也实在是没法再讲究干净了,半扛半拽地把他往客卧里带。
梁昇被仰面放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着要回家,要亓纪,说着说着就开始哭。
并不是歇斯底里地哭,而是很小声地啜泣,紧闭着眼,睫毛根部被眼泪沾湿,接着水渍越来越多,串成细长的珠线顺着眼角淋进被单。这样流了一小会的眼泪,梁昇的眉头紧紧皱起,鼻翼和唇瓣抖动越来越快。
衡子真给他准备了垃圾桶,放在他翻起身就能够到吐的位置,衡子真蹲在床边和他说:“想哭就大声哭吧,哭出来心里就会好受多了。”
梁昇应该比在路上的时候稍清醒了一些,衡子真能看出来他听见自己这样说之后情绪有很短几秒钟的,即将崩溃的迹象。
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气息也越来越急切。梁昇想哭但不允许自己哭出来,所以拼命地忍,两只手死死揪着大腿外侧。
衡子真想把他手拿开,盯着他看了片刻,只是坐在一边的凳子上,掏出根烟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