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昇又开始喘不上气,肺管像被用泥浆浇筑了一般,氧气完全无法输送,整个胸腔都憋得像要爆掉,所以他只能很用力地呼吸,试图吸进更多藏匿在空气中的氧分子。
这种熟悉的濒死感将梁昇带回刚到英国的第一年年底。流感从零星到全国肆虐不过短短数天,伦敦作为首都,更是首当其冲成为毒窝。
英国不像国内,其实并不太会有多么硬性的防治措施,大家咳着上班,互相飞沫传染,体质良好者扛到自愈,而像梁昇这种天生无法冬天冰泳的亚洲人,在毒圈里往往是病得最快最严重,最可能排队等死的一类。
伦敦的就医流程复杂且拖沓,每天救活的感染者还没救死的多。
梁昇感染后无数次辗转各个医院,无数次被各种理由卡着不予救治,最后终于拖得在家不省人事,还是被在英国结识的朋友及时发现,才加塞进一家私人医院,得到系统治疗。
梁昇已经拖成重度病毒性肺炎,胸片照出来都已呈现白肺。
梁昇被安排进ICU进行治疗,起初药物反应非常差,几次被下病危通知书,最后无法,不得不联系家属前往伦敦。
梁其舟几乎是力排万难,才在得到消息的第三天飞来了伦敦,也是这天,梁昇的朋友从另一家私人医院请来权威的华裔专家参与救治。
终于,在被全力救治10天后,梁昇从ICU转到了加护病房,命捡回来了,只是肺部的局部纤维化和弥散功能的下降,还是会留下胸闷气短或者更严重的永久性损伤后遗症。
梁昇转进加护病房时还是高烧不退的状态,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醒着,耷拉着眼皮木讷地转动眼珠,盯着梁其舟,每天都这样盯着他,直到嗓子终于能讲出话,就问他:“爸,我哥没和你一起来吗?”
“亓纪知道我生病了吗?他怎么不和你一起来看我。”
梁其舟紧紧握着他的手放在心口,长长吐了一口气,声音又哑又抖:“你终于清醒过来了我的宝贝儿子。”
两滴泪从梁其舟眼眶中滑落,梁昇心底的委屈和难过也被带了起来,父子俩对视许久,梁昇的眼泪一股股滑进天蓝色枕套,那一小块的布料很快被染得更深。
“你没叫他,还是他不来。”
梁昇闭着眼睛,睫毛被沾得湿透,细细地抖,呼吸喷洒在氧气面罩上,留下轻薄的水汽。
梁昇从前会在明知该心死的时候犯执拗,因为没听到答案而在昏沉的梦里都在喊“哥哥”。
“我在呢。”熟悉的声音,低低的回应就在他耳边,梁昇全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这样一句又一句的,是在回应几岁的他。
“梁昇,我在呢,哥哥在这儿,”恍惚中濒死的感觉褪去许多,梁昇好像能够醒得过来,于是他往同他说话的人身上轻轻蹭,想要更多一点呼唤来将他叫醒。
然后他就真的醒了过来,对上昏黄的小夜灯底下,亓纪那双颤动着的,沉重着的,充满担忧的眼睛。梁昇把头埋进上方的胸怀里,眼眶很热,心里涌起一股迟到多年的既无比委屈又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
“是不是做噩梦了?”亓纪的宽大的手掌抚摸他的后颈,指尖轻柔地揉捻着他的后脑勺:“没事了。”
“在英国,我流感快死掉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梁昇在他怀里低声地抱怨,“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亓纪的动作和呼吸都好像莫名僵了许久,然后轻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个屁,你当时就那么不喜欢我,”梁昇抬起脸来对着他,“那现在又为什么说还喜欢?你还喜欢我吗?不要了,不想再被你喜欢了。”
“不想被我喜欢,还是不想再喜欢我了?”亓纪包着他后颈的手很轻地捻了下他的耳垂,哄道:“梁昇,别喜欢我了,吊着我,吊到你消气,千万不要很快原谅我。”
“但是你现在发烧了,烧得很高,讨厌的人要照顾你,不许拒绝。”亓纪托着他的脑袋放回枕头上,摸到帐篷尾部,从物资包里翻找了一阵,拿出随身药盒。
亓纪把药和两块肉干一起拿给梁昇,“先把肉干吃了垫垫,然后吃退烧药。”
许是脾气也被烧软了,梁昇竟然很听话的接过肉干,撕开吃了,亓纪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
梁昇吃完两个肉干,身体苏醒了,发烧的体感也就变得更加强烈,脑浆像被摇匀了似的,左右摆头就跟着晃。
亓纪开了瓶水给他,把药也扣出来一粒,看着他吞下去。
“还有几小时天就亮了,再坚持坚持,下山了就能好好休息了。”亓纪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梁昇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水瓶静静看着他,亓纪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不明所以地坐到他对面,两人对视了许久,他小声问:“困不困?要不要继续睡?”
梁昇的眼皮垂下去,过了几秒又重新抬起,他的神态间有很浓的疲倦,但又因他强打起的精神,眼睛是很亮的。
梁昇平静地和他说:“你知道我对当年的事介怀,知道我放不下你,就应该也会知道我不喜欢不清楚的,被双方默认的关系。虽然现在时机不合适,但我想谈谈。”
“你要和我谈谈吗?”梁昇盯着他的眼睛问,“要我重新考虑你,就必须要和我谈一谈。”
在梁昇的算法里,承认内心的真实情感从来不需要避讳,从重逢到今天,他可以坦然地承认,是,他也放不下亓纪,五年前放不下,五年后的现在依旧是喜欢的,这份情感也许会延续更多年。
但是情感是情感,感情是感情。他自己就能谈这份情感,但绝不能自己一个人谈这段感情,更不能允许感情在不清楚不解释的默认中推进。
陪他周旋到今天,他们早该撕烂暧昧的表象认真谈一场。
“你要吗?”
亓纪犹豫了好一会儿,梁昇也不着急,静静等着,指节一下一下地轻敲快空了的瓶子。
“好,你想要怎么谈谈?”亓纪对他微微笑了笑,将视线投了过来。
“你是因为我们回国碰上了,才觉得还想继续,还是说这几年一直都想?”梁昇问。
亓纪:“一直都想。”
“你喜欢我,有没有中断过?”
亓纪闭了闭眼睛,低声如实说:“没有。”
“那为什么要分手?”梁昇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些,胸膛起伏也变重,但想到不远处还有人在沉睡,便又压低声音:“虽然我知道纠结这个没有什么意义,但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些事儿不说开就永远没法在我这儿翻篇。”
“我可以重新考虑和你,前提是,我要知道当年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手。”
五年前,梁昇和其他爱正如火却被断崖分手的选手一样,颓丧过很长一段时间,也同样会想在被抛弃的时刻问句是为什么。
但是所有人,也包括亓纪的所有人都对他的疑问缄口不言,去了英国切断联系以后,他问过林木,问过亓阿姨,问过他爸,他们无一例外地像在忌惮禁区,像在保守秘密,没人愿意再和他提起亓纪。
起初梁昇也会想大家是怕提到这个人就会想到那些事,会致使他长久地陷在悲痛的情绪当中无法自拔,大家的避讳是对他的保护。
但梁昇又在某一刻蹦出了另一种直觉——亓纪同他分手,是狗血的权衡后的最小损失方案,亓纪同他分手是另有隐情,是没有办法的决定。
外人听了恐怕要笑掉大牙讽刺他是没救的恋爱脑,可梁昇直觉向来很准,且重逢后这种直觉强到他无法忽略,整日在他脑子里萦绕。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问,只这句,亓纪,你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分手?”梁昇眼神死死盯着亓纪的,仿佛要盯穿他的逃避,令秘密无处藏匿。
静,静了非常久,空气都变得胶着。亓纪的眼神并没有闪躲,只是淡淡与梁昇对视,眼里没太多情绪,表情也是,又露出了回国那个夜,分手那一晚,对面而坐时的那副冷淡模样。
这种神态令梁昇非常窝火,他抓起手边的瓶子朝人脸上砸去,对方不躲,就被水瓶正正砸到眉骨,瓶子滚远了,他的眼皮都在一下下地抽动。
“你他妈别用这种表情对着我!"
梁昇话音刚落就被人用力拉到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用力推,对方就抱得更紧,快把他的肺都挤破那么紧。梁昇很不喜欢这样,很生气,对着他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狠狠咬下去,用了十足的力气,咬的时候两只手都用力攥紧了。
“我没想不清楚,没想默认,我追你,多久都行。”亓纪放下右手,将锁骨送出去一些,好像希望梁昇咬他更疼似的,“过去的事心里有气你可以咬我打我骂我,但是别再追溯了,重新开始好吗?我会对你好的,会比以前更好。”
怀里的人肩膀细细地抖,湿热的呼吸喷薄在他的皮肤上,很快,亓纪感受到一滴很烫的泪。
梁昇暴力地一把将他搡开,还没来及设防,亓纪就仰翻在地上。
“重新开始你妈,混蛋,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