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喜欢

第38章 [38] 晚安

2838字

顾斯楠跳楼了。

“呕——咳咳——”

从昨夜到现在亓纪已经吐了4回,胃里早吐无可吐,只能呕出些近乎透明的酸液,亓纪弓起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呼吸几次,脑海又闪出昨晚的景象。

嗅觉先捕捉到不远处正愈渐浓郁的人血味,浓稠、黏腻,全部糊进鼻腔里打转,穿过呼吸道染遍肺腑,银河灯球的旁边是一滩细碎的、无法辨认的、无法跟顾斯楠的脸联想到一起的……

“呕——呕——”

喉咙快被胃液烧穿也再吐不出来一点,亓纪手抖着摁下冲水键,推门出去差点踩空,踉跄两步才站稳,缓了片刻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两把脸。

“哥,你怎么样?”梁昇的语气很是担心,走过来掏出纸巾帮亓纪把冰冷的水擦干:“脸白成这样,嘴唇都没有血色了。”

“这么早你怎么来了,”亓纪嗓子哑了,抬手搭在他耳畔又酸软着滑下去。

梁昇:“小程姐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吐得很厉害,我刚来的时候她还说已经先跟你老师打过招呼帮你请过假了,先回家休息休息吧。”

“还有点事,你先去我办公室等会吧。”

梁昇搀着亓纪胳膊放慢脚步往外走:“我听说你们科那个顾斯楠,昨儿半夜跳楼了。”

“嗯,”他又拧起眉,胃里一阵痉挛:“不要讲了,讲到好想吐。”

亓纪先把梁昇带到办公室,作为案发第一个目击者,他还要配合警方做笔录。

监控拍到00:35,顾斯楠还穿着红棉服,跟着移植科同事后面到了心外科大办公室,同事说完供体没了,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瘫了将近3分钟才爬起来,颤颤巍巍回到病房。

00:51,顾城远裹着军大衣出门。

00:53,顾斯楠再次出现在病房的监控中,上身只穿了件黑色毛衣。他手里捏了张纸到监控近处停顿片刻,转身去推开窗往楼下看了一会。

01:06,顾斯楠把顾城远的椅子搬到窗前,踩上去,戴上毛绒头套,接着就像被砍断的树枝桠直直坠进永夜。

“我就是买烟回来刚到住院部,空地有很大的响动,发现有人掉下来了。”

……

“小亓给我打电话说好像是小顾跳楼了,我就立马跑到病房去,视窗被纸挡住,推开门发现病房没人,画板搁床上,贴着张纸。”

顾斯楠留了一份遗书。

【很抱歉,大家。前方也许会有希望,但我感到无比的累,我想要睡觉了。我是自杀的,我的死与医院无关。抱歉我的样子可能会吓到您。

我死后,好心人捐的剩下的钱请由我父亲决定是否退回,卖画的钱要让他留下。

最后,爸爸,请原谅儿子不孝,下辈子我投个健康的胎再孝敬您好吗?】

监控详实,遗书明确,对警方来说不是难办的案子,所以笔录做得顺利也快速,亓纪和廖主任后打开会议室大门。

远远便能看见特殊病房门口斜靠着个男人,顾城远从夜里坐到白天,歪垂着头,眼神空洞,不说话也不肯走。

医院要做的关怀已经做到位,就不必再承担患者家属接受不了现实的痛苦,反而应适可而止。

亓纪知道,但回想顾城远扑在地上把顾斯楠抱进怀里痛哭的一幕,双脚就又变得沉重,直至停下,蹲在他面前。

原来人在经历过极度悲伤,是真的会一夜间发鬓花白。

“叔,您节哀……”亓纪的手他搭上冰凉的袖口:“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坚强地活下去。”

亓纪说着,顾城远的眼泪就线串一般往下掉,还未干透的布料很快颜色更深。

“殡仪馆的人已经在给小顾做,”亓纪喉间哽涩,声音抖得厉害,几乎要讲不下去:“做面部修复,火化之前您再去看一眼吧,不要坐在这里了。”

“我要是再扛一扛等他睡了再出去买吃的,是不是他就不会……”顾城嗓音暗哑,仰脸,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不断往外涌,嘴唇干到开裂渗出血:“夜里那么冷那么黑,楠楠该有多害怕。”

亓纪偏开头,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很用力才勉强压下去:“小顾已经足够勇敢了。叔,您这样小顾怎么放心离开。”

顾城远还在低泣,顾斯楠的哥哥来了,与此同时,梁昇也从护士站的方向走过来。

“楠楠不在这了,爸你还在干守着干什么,”顾桥北弯腰用力将顾城远架起来:“走吧,等楠楠化完妆我们就带他回家了。”

顾城远压抑的情绪就在这一句话间突然崩溃,他整个人软掉又被顾桥北拽着撑起来,哭着捶顾桥北的肩膀:“楠楠昨天做这么大手术你都真能狠心不来,你要是来了病房里还有人他怎么会……我这心里疼得很啊,你知不知道你弟弟从那么高摔下来摔成什么样子!”

顾桥北的神情相较顾城远要理智得多,在他的歇斯底里中逐渐耐心耗尽,眉毛拧得很紧。

亓纪还想说些什么,手腕被梁昇拉住,梁昇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牵着他走到电梯口才低声说:“好了哥,别人家的事随他去吧,我们不要再多说了。”

一夜没合眼又吐了太多次,体能都耗尽了,亓纪感觉脑袋像灌满浆糊般又昏又沉,眼周像火烧似的疼。

亓纪回到家就先去沙发上裹着毛毯躺下,梁昇叫了份早餐,又去把烘干机里的衣服全拿出来叠进衣柜。

忙完出来发现亓纪已经睡着了,头脸被暖气烘得浮出一层红,梁昇蹲在沙发边上替他掖了掖毛毯,轻轻握住他垂着的手,停顿几秒,十指嵌进所有指缝,很快觉出不对劲来。

亓纪的手心手背、脸颊,还有额头都很烫。

梁昇连忙从药箱里翻出额温枪,折回客厅,在亓纪额头叮了一下。

39.5℃,魂都快烧干了吧,吭都不吭一声的真能忍。

梁昇又去把退烧药找出来,水壶烧上水,外卖正好送达。

梁昇把早饭都拿出来后轻声去叫醒亓纪:“哥哥你发高烧了,药不能空腹吃,先起来吃点粥吧。”

亓纪脸上的病气愈发明显,晕得更厉害,眉眼都松垂着,睁眼盯着梁昇楞了好一会,才一头砸到他怀里。梁昇连哄带叫地想让他吃点东西再喂药,鸡丝粥都用吹凉了递到嘴边,亓纪抿了很小一口被油腥味闹得胃里翻涌,连连摇头说不要了,吃点东西就想吐。

“我再睡会儿吧,免疫系统杀完了再吃。你吃吧。”亓纪说完又瘫进沙发里,攥着毛毯合起眼睛。

梁昇食不知味地填完肚子把餐具收掉,亓纪已经又昏睡着了,不断呼出比刚刚还要热的气息。

梁昇用盆接来冷水放在茶几上,小心地把亓纪的上衣褪掉,轻轻地用沾湿的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再擦到脖子。

亓纪烧得比早上更高,凉毛巾接触身体虽然很不舒服,但也只是很小声地哼哼,没有完全醒过来。

毛巾被体温焐热又被冷水浸透,梁昇耐心地替他反复擦拭来物理降温。

“梁昇……梁昇……”

“嗯?”梁昇搁下毛巾耳朵贴到他面前:“哥哥你说什么?哪里很难受吗?”

要醒不醒间费力地睁开眼寻找梁昇,亓纪的眼白和眼眶都烧得微微发红,视线飘忽着,在梁昇充满担忧的眼神与之交汇时才变得焦灼。

“给个抱抱。”亓纪极小声地说。

“抱,”梁昇连忙转过身,张开怀将他上半身搂住,亓纪又哼了两声:“闷住了。”

“那你头先抬起一点我靠进来,”梁昇配合亓纪托着他上身,侧坐在沙发上,并着腿调整角度给他做人形枕头:“脑袋这样垫着透气了吧。”

亓纪还滚烫的脸在他大腿上蹭了蹭:“擦擦舒服,还要。”

梁昇低声笑了笑,嘴上哄着说好,心里暗暗嘀咕平日十分正经的人烧糊涂了竟然这么黏糊。

如果发烧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梁昇倒乐得他烧更久一些,依赖他更多一些,他就能帮亓纪承担更多一些。

他是亓纪的男朋友,理应在人生的方方面面做他的依靠。

但是理论无法成立,梁昇只能温声哄着,轻轻地有节奏地拍他的肩膀,等亓纪昏沉沉睡过去,一遍遍用冷毛巾替他物理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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