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纪在家修养到春节结束才彻底恢复，回到科室整理完这几天新增的病人的资料，例行查房完已经临近中午。亓纪准备去买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人居然是顾斯楠的哥哥，顾桥北。
顾斯楠的家事亓纪了解的并不多，但大概心里有数，他哥不太像是一个会为已故的弟弟痛心疾首的人。那么他时隔好几天的到访就不得不令人拉起心理防线。
顾桥北的络腮胡子剪掉了，头发也打理过，这下看起来五官和顾斯楠是真像兄弟俩。
他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只布袋子站门口，对亓纪礼貌得不像他：“亓医生在忙？我进来一小会打不打扰？”
“这会儿不忙，有什么事儿吗？”亓纪示意他可以进来。
“那个，前两天我们已经带楠楠回老家了。听我爸说殡仪馆的钱是医院掏的，我今天来是想谢谢医院对我们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顾桥北将带来的东西搁在亓纪办公桌上：“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包是我们内蒙正宗的南屯牛肉，你在这儿绝对吃不到，我就从家带了点过来给你尝尝。”
“谢谢，但救人是我们本分，送礼什么的就不用了，科室也不让收，”亓纪对他笑了笑：“顾叔叔他怎么样？”
“唉……楠楠这下走了他心里很受伤，说要在家陪他不肯跟我来北京，还在内蒙呢。”说到顾城远，顾桥北脸上浮现很明显的痛意。
只是很快，不知顾桥北是不愿再说还是不想再说，心痛的神情顿时殆尽，把牛肉直推到亓纪面前，真诚到有些着急：“南屯牛肉的产量很小的，每年就那么些，买都很难买得到。亓医生对我们楠楠关照有加，这点只是小小心意。”
“亓医生，我这大老远跑来一趟，您一定要收下！”顾桥北神情笃定，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真不能收，科室有规定，”亓纪把牛肉往回推，顾桥北就更用力地用手挡，僵持几个来回，亓纪看着他问：“东西是真的收不了您还得带回去，您……是不是有事儿需要帮忙？”
顾桥北见他表情严肃，就有点难为情地接过肉袋子，嘴巴张合几次，欲言又止。
“我这待会还有点事，没其他的我就先忙去了。”亓纪说。
“没，没啥事，我刚从内蒙回来就第一时间来送肉，亓医生这太有原则了，”顾桥北带尬不尬地嘀咕着：“这事儿整的。那您忙…您忙。”
亓纪没再多说什么，锁上抽屉拔出钥匙，顾桥北还站着，他轻挑了挑眉：“那咱……”
“那亓医生忙去我也就先回了，”顾桥北把带来的东西又提溜着走了：“我给护士站留过电话，亓医生要是想吃了电话打过来，我立马给你送牛肉奥。”
亓纪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挥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送走顾桥北，亓纪便带上办公室的门，路过护士站叫上小程她们一起去吃午饭。
出了大楼小程才小声和他说：“亓哥你还记得小顾的哥哥吗？就是留一圈胡子那个，我感觉他最近好奇怪哦，经常在住院部这块溜达，还老去公益部那边晃。”
亓纪说：“可能小顾走了留的钱还要走汇算流程吧，顾叔叔受那么大打击，他出面代办也正常。”
“我说句不中听的，小顾住院那么久没见他来看一次，现在倒很勤快。”
“呐，这些不合身份的话私底下说说就得了，传出去不好听，”亓纪轻嗔：“总之人家家里的事咱不要管，应付过去就行了。”
“嗯，亓哥我知道的，唉……想到小顾我心里就不得劲儿，”小程说着，亓纪的脸色微沉了沉，打断道：“那就想想待会吃啥。”
亓纪忙完一天的工作，快9点才下班，刚走出医院大门就又碰上顾桥北。
顾桥北身穿代驾工服，踩着一辆独轮车停靠在电动门旁边，一手不停划手机屏，像在刷新订单。
亓纪只是看了一眼便走到大门另一边叫车回家，手机刚掏出来，就听见上扬的一声：“哎，亓医生！”
人已经开着独轮电动向他走过来，亓纪只得装出好巧和意外：“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忙呢？这是，代驾？”
“嗯呐呗，想着这块儿晚上单子多就绕过来看能不能再带个远单正好回家嘛，亓医生刚下班？”
亓纪点头：“是啊，年底病人多。那不耽误你接单，我就先走了啊。”
“这一片儿这个点不好打车，亓医生住哪边我送送你好了，天儿这么冷候车要冻感冒的。”顾桥北客气地说。
“北京几点也叫得到车呀，我叫了，”亓纪对他晃晃手机，又半开玩笑似的道：“附近派车少不是你接单的好机会嘛，这么客气我都要误会你是专程在这里等我啦。”
亓纪用的玩笑语气，面上和善好看，顾桥北的表情却有几秒的不自然，又露出上午的那副“有话想说”，不过没多久他又将这种隐约的目的性用笑声掩盖住，表现出童叟无欺的模样：“其实我真是专门在等你，亓医生。”
“哦？”亓纪收起大半笑容。
顾桥北：“牛肉送来你科室不让收我理解，但我弟弟住院实打实受了你许多帮助，画展你找人办的，独立病房你帮着申请的，这些我都知道。”
“亓医生你是好医生，楠楠虽然到最后还是走了，但有你们，有你在，是真的少受了很多苦，我感激你，”顾桥北说着声音都开始颤：“是真的想为你做一点点的事来表达我的谢意。”
亓纪神情缓和许多，在他话音落下后说：“感谢是真不用，你……确实是没别的事要找我？”
顾桥北声音小下去：“没有。”
“那我就先走了哈，我车快到了。”亓纪说。
“哎——亓医生，我送你回家吧，我给你送回去好了。”顾桥北几乎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
亓纪被他的动作吓一小跳，这时软件上跳出一条司机发来的抱歉要临时退单的信息，接着就又要等系统改派。
“那麻烦你送一趟了，车费我等下扫给你。”亓纪说。
顾桥北惊喜地直摆手：“不用不用，亓医生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亓纪原地等了没多久，顾桥北的网约车就打着双闪停在路边。
尽管应该提前散过，车里仍然有很浓的烟臭味，亓纪落座后排，不甚明显地皱了皱眉，把后座车窗放下来半截。
“抱歉我有时候接单远了会睡车里，烟瘾大，车里是不是很味儿？”顾桥北边开车边问。
亓纪：“我有点晕电车，通通风。”他上小区对面楼盘的地址，告诉顾桥北：“送我到这里就行。”
顾桥北说好，车开过一小段距离又带着点感叹跟他闲聊：“亓医生住的那片房价可不便宜，就现在这行情也得有七八万一个平方吧？”
“不清楚，我是租的。”亓纪说。
“租也得不少钱呢这里，一个月大几千块得要吧？”顾桥北讲的时候不时透过内镜瞥亓纪的表情，探问道：“亓医生刚进医院工作就租得起这么好的房子呀？哈哈，是不是也跟现在网上说的一样，全职上班兼职啃老啊？”
“还好吧，”亓纪嘴上应付着，深深喘了两口气佯装确实因为车坐得犯恶心，试图打断对话：“我以后要是有钱了买车肯定买油车，电车就是很晃，让人想吐。”
亓纪把话头扯到聊车子上去，顾桥北也跟话匣子打开了似的讲了一些对配置上的见解，还推荐了几款车子给他。
亓纪保持不冷不热地偶尔搭腔，最后一小段车程直接把耳机掏出来带上佯装睡觉，这场充满试探意味的对话才消停。
亓纪也和程落雪一样觉得顾桥北这个人行为举止都很奇怪，尽管他已经表现出感激和善意，但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可能是磁场不对，亓纪这样想。
到达目的地，顾桥北没有把车停在小区大门口，而是往前滑了一小段停在保安亭的右侧。
亓纪解锁手机：“收款码，我把车费扫给你，麻烦你送一趟了，回去顺路吗？”
“嗨呀不用了，我自己说了要送亓医生回家的怎么能收钱呢？”顾桥北弹开门锁对他笑了笑，又身前身后地摸索了几番，问亓纪：“烟瘾上来了，亓医生身上带烟没？”
“我不抽烟。”
见他仍没有给收款码的意思，亓纪开门下车，小跑进小区门口的烟酒商行买了两包烟给顾桥北。
“这么晚还送我也不肯收钱，那给你买两包烟，不要嫌弃。”
“乖乖，我哪里抽过这么好的烟，”顾桥北脸上的褶子变更深，撕开其中一包烟纸散给亓纪一根，亓纪没接，顾桥北点着自己的抽了两口，邀请亓纪一同去吃个夜宵。
“我在医院吃过了，就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亓纪给他指了方向：“那条路直走左拐有几家店不错，你可以去尝尝。我先回了。”
“亓医生，一道呗，这来都来了！”顾桥北咬着烟含糊道。
“不了，真没事儿的话以后咱们还是私底下少走动的好，”亓纪表情冷下许多：“要是确实有事儿要找我，现在我问第三遍还不说，那就这么着了，你看我好像帮了小顾很多，但其实全都是分内的事，份外的还要兜过来绕过去，我没那么多心力去理解去猜。”
“走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亓医生，亓医生！我是有事情找你帮忙，”顾桥北灭了烟挡住他的去路，终于暴露真实目的：“其实，我是想找亓医生你借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