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昇办完托运,安检完找了空旷个位置坐着等待登机,四下望了望。
没多久,那人出现在安检队伍的末尾,像在寻找什么眼睛四处看,就在他视线快要飘过来时,梁昇把头扭回去不再看了。
梁昇刷了一会儿抖音,余光瞥到黑裤子白鞋的两条腿正径直向他走来,脸又埋低了一些,面无表情地刷很快。
那人走过来,几乎是擦着他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他刚摆出一副不太高兴地冷淡样看过去,发现旁边坐着一位谢顶的大叔,忙又把表情收回去。
亓纪并没有过来,也许是目的地不同,他去了其他的休息区。
约莫等了半个多钟头,大屏滚动他的航班开始登机,于是梁昇收起手机前去排队,进廊桥之前随意往后一瞥,就正迎上队尾投过来深深的眼神。
梁昇加快脚步穿过廊桥进到客舱,找到座位坐下来。
梁昇回头,亓纪就在他身后,视线再次相撞,再故意撇开就太故意了,梁昇没有立刻把脸转回去,而是定定看着他靠近,在梁昇外侧的座位坐下,拉上安全带。
“你也去云南?哪儿?”梁昇问。
亓纪:“楚雄,去剧组,接了一个真人秀的花絮拍摄。”
“不会是《这一夜》的剧组吧?”
两人对视,梁昇面露惊讶,亓纪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巧成这样。”梁昇坐回座椅里,也扣上了安全带,“之前想尽办法都见不着面的,现在倒见个不停。”
他轻哼了声,又冷淡地问:“为什么要坐我旁边,这么多座位。”
“觉得……没必要当看不见。”亓纪说。
梁昇声音提高了点,不快道:“怎么没必要,不你说的吗,我们不会再见。”
“梁昇。”
“干什么,我说错了,这话你讲过就当放屁了。”梁昇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瞪了他一眼,表情又松了:“随你便。”
梁昇又把耳机眼罩掏出来戴上,跟旁边的人隔绝开,盘起胳膊,身子也侧歪向另一边。
真有意思,五年前手起刀落要分手,见都不肯见一面,流感大规模爆发那年他病到轻度白肺,住了一个多月的院,梁其舟都能百忙中抽空飞到伦敦去守着他,亓纪却连条消息都没来过。
现在又又又在眼前绕,说什么没必要当看不见。难道当年就有必要吗?
梁昇越想越气,一把扯掉眼罩,盯着他,指着前方尚有空位的区域:“你,换走。”他还要说碍眼,看你就来气,但显得他意气用事,而且太针对人,于是只说了前半句。
亓纪看着他,眉眼都垂下去,嘴唇抿着,僵了得有两分钟,他才叫了乘务员申请换座。
乘务员过来微笑着提醒他们飞机马上要起飞,现在不允许换座,确实需要的话等飞机平飞的时候再提。
亓纪呼吸沉了沉,和他说:“麻烦你先忍忍,晚点我会换。”
梁昇那一缕的气发出去,又对上亓纪看起来真的被刺到的难过表情,居然又冒出一股于心不忍,神情都不自觉放得和缓了一点,再软的话此刻真说不出来,就梗着脖子说:“随便吧,反正我马上睡觉了。”
亓纪微笑了笑:“那谢谢。”
谢个屁。梁昇不再理他了,身体完全倾斜到另一边,脸贴在视窗上。飞机缓慢滑行、抬头、上升,延城这片城景也越来越小,逐渐变成沙盘。
飞机起飞许久之后,高度接近上限,底下稀薄的云层完全变成一朵朵纯白的如同实心的巨型棉花糖。
梁昇数棉花糖数得有些困了,就靠回座椅里本想打会盹,竟就这么睡过了一路,乘务连续广播飞机即将降落时才被吵醒。
许是倒时差或宿醉太消耗人,梁昇睡了特别踏实的一觉,醒来心情变得很好。
所以对方用肘撑扶手,托着下巴聚精会神,眼睛都长在他身上的时候,没有立刻针锋相对,而是缓慢地眨眼,呆滞地与他对视,脑袋空空的。
亓纪原本要收回视线的,胳膊都已经抬起来,身体也缩回自己那边,但是看梁昇露出并不尖锐,反而透着柔软的眼神,像是受到某种鼓励似的,歪着头又看回去。
空气凝滞了一小会,梁昇慵懒地开口:“老盯着我看,看出什么来了,有没有比五年前更帅了。”
“帅,更有魅力了。”亓纪如是说。
梁昇嘴角勾了勾,过了几秒说:“那必须的,但是帅也不是你的了。”
“那是谁的?”亓纪听他这样说表情都褪色了几分,一副还想追问却又止住的样子。
梁昇没答话,飞机已经开始滑行进场,他先解开安全带,蹬直双腿,整个伏下去拉伸肩背,衣服被抻向前,露出一小截紧实的腰线。
梁昇拉伸了好一会,客机已经停稳准备下客了。
转头发现亓纪还用刚才的眼神看着他,眉头皱了皱:“你干嘛?老盯着别人看怪膈应的,有话说话。”
“你,谈男朋友了?”亓纪迟疑地问。
梁昇想了想,“你是要一个答案,还是要一个机会?”
亓纪:“我想要一个机会。”
飞机已经停靠廊桥,客舱打开,乘务员提醒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可以下机了。
梁昇听他这样说,只是又笑了笑,眼神淡淡的,表情也很无所谓,背上提包擦过亓纪身边才说:“那你目前没机会了,哥,前夫哥。”
说完这句梁昇没再等待亓纪的回应,阔步走在先下了飞机。
虽说两人实打实在一起五年,却也实打实分了五年。
长达五年的情感空白是能将很多对对方的冲动和占有欲降到可控水平,能够理智看待的。
他并不一定要和这个人再谈一段恋爱,所以和梁昇在一起的机会可不会给一个轻易说拜拜就拜拜的人。
延城没有直飞楚雄的路线,所以落地昆明机场后还要倒一班高铁才能到楚雄。
梁昇取完行李在出口处等了亓纪一会,对方表情疑惑又意外,梁昇说:“既然目的地都一样,感觉没必要各走各的,一起打车去高铁站吧。”
“好。”亓纪手心朝上递过去一只手,是要帮他拿箱子的意思。
梁昇看了一眼:“不用。”
“那……走吧。”亓纪很慢地把悬空的手收回去,往旁边挪了挪,走在梁昇身后半步。
等到网约车,梁昇先把箱子放进后备箱,然后径直坐进副驾。
亓纪放置好行李消失了片刻,梁昇摇下车窗勾头往车后方看了看,他正站在车库尽头的垃圾桶旁抽烟。
逆光显得身形更加修长,所以头微微低着的角度也更容易让人感觉他情绪很低落。
梁昇静静望了他一会儿,在他把烟头怼进灭烟箱的时候,重新回到车里把车窗摇起来了。
后座被打开,灌进一阵风,蹿进一个人,亓纪说:“走吧师傅,不好意思久等了。”
司机输入目的地开启导航,车子缓慢启动,排队出库。
亓纪坐在梁昇正后方的位置,因此看不到梁昇的神情,梁昇也看不清他的,这样应该会少烦心一些。他尽量保持安静,连腿都没怎么动。
“喏。”梁昇的手从前座靠枕与车门的夹缝中伸出来一点,亓纪靠近,梁昇摊开掌心,是一颗口香糖。
亓纪从他手心把糖拿出来,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是他喜欢的蜜桃味的。
“少抽烟。”梁昇好像时差没倒过来又想睡觉了,头歪靠着车窗,和他闷闷地说。
“味道很重吗?要不我开会窗吧。”
梁昇说:“不是,就叫你少抽点烟而已。”
亓纪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前座传来低浅的一声笑,然后静了,只留导航的播报音和换气扇运作的声音。
车程过了20多分钟的时候,这种相对安静才被梁昇的手机铃声打破。
他接起电话,开的是扩音,对方是个说中文的男人,身处开放的环境,笑得轻快,叫他:“Fionn。”
梁昇和他关系很近的样子,问他走后狗子闹没闹,周末约了狗子的毛发修理不要忘记去,遛完狗子记得检查他放钢琴的房间门要锁好,不能被狗子闯入。
聊完狗他们开始聊生活。
对方抱怨最近几场策划的甲方都很难缠,没想到在英国也要加班,梁昇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安慰他。
亓纪自觉隐身,默默地听,手指头抠着皮质车坐垫的边角,抠得指腹汗津津的。
他听见梁昇挂电话之前问对方:“那你什么时候回国?”
对方说下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