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亓纪被保研至本校临床医学专业攻读硕士学位,专业方向为心血管外科,进入潭雅医院参加住院医师规培,带教老师为心血管外科主诊医师陈博谦。
“小亓,待会26床的手术记录尽快补完整,还有,48床新转进来的病人你先去跟病人以及家属沟通一下。”陈博谦抻了抻肩背,摘掉无菌手套跟亓纪说。
“好,早上我扫了一眼,好像是个十几岁的小男生吧。”亓纪说。
“是了,难搞,”陈博谦把手术衣裹紧丢进废衣袋:“扩心病中晚期,三级心衰,还有哮喘,哎,并发症太多有的磨哦。”又是一场持久战,想想头都直摇。
“对了,问诊完记得帮我打份中饭,杭椒牛柳和酱茄子就成,搁我桌上。”陈博谦边走边给亓纪发饭钱:“先忙这些吧。”
“知道了老师。”
跟着上了一上午临床手术滴水没进,亓纪先回办公室喝完一整瓶水,顺便调取新病人的病历和检查报告有个基础了解。
顾斯楠,16岁,扩心病中晚期,EF值29%,三级心衰合并哮喘,昨日因突发晕厥收入急诊科进行抢救,目前血压和心率基本平稳,转入心外科进一步观察治疗。
亓纪到48床的时候顾斯楠在打吊针,男生体型瘦削,左手袖子卷到臂弯,半卧在床屈着腿,怀里捧块画板,右手抓着画笔画正投入。
病床前坐着一个身着没甚剪裁的西装外套的中年男人,脸上褶子很明显,年纪应该蛮大。
亓纪敲门,很快引起顾城远的注意,他主动打招呼:“哎您好您好,您是陈主任吗?”
“我是陈医生的助手,我姓亓,过来看看,”亓纪走进去,顾城远要让椅子给他,他摆摆手,看向聚精会神的患者:“最好还是以休息为主,画画时间要控制。”
“这小子性格内向得很,跟谁都不讲话,就是要画画,画起画就不知道累的,”顾城远说着拍拍顾斯楠让他停:“小楠,先跟医生哥哥打招呼。”
顾斯楠停下,画笔还抓很紧,先向亓纪很慢地投过去一点视线,大概亓纪还处于患者容易信任家属很难放心的阶段,没那么强威慑力,男生慢慢抬脸对亓纪不明显地笑了下,然后朝他微侧脑袋点头示意。
“现在头晕心慌的感觉好点没?”亓纪问顾斯楠。
顾斯楠没再回答,头又低下去,画笔继续断断续续地扫,打的形像一幅草原图,线条流畅,比例合适,光底稿就不难看出有功底的。
“画得很不错啊,色彩搭配也不错。”
亓纪这样夸,顾斯楠还是没什么反应。
顾城远又叫他:“小楠先别画了休息一会,画室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急着交稿子,再说亓医生过来看你一直搞别的不礼貌,先歇歇。”
“这画是要卖啊?”亓纪靠在邻床床尾:“那你一幅能卖多少钱?”
顾斯楠停下笔,比了个“八”的手势,亓纪说:“八千?这么多,那很厉害。”
“八百。”顾斯楠嗓音细软,声音很小。
精神支柱被拿掉顾斯楠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仰躺着,嘴巴张开一些进出气,一直看着他爸。
和父子俩日常掺着病史聊了一会,话题还是来到病人和家属最关心的几点:疾病严重程度,治疗代价和预后状况。
“上回在科尔沁的医院主任说我们小楠那个射什么分数很低,心脏比正常人大好多,收缩很差,已经很难再调理回来,要换心脏,”顾城远眉眼垂着,嗓音低哑:“真遭罪,小楠她妈就是心脏病走的,孩子现在又搞到这样,没有什么保守方案能让他少受点罪吗?”
“射血分数是评估心脏泵血功能的核心指标,正常人在50%-70%左右,单就指标来讲小楠目前只有29%,确实不太乐观。但我们通过医疗手段是可以延缓病程,慢慢把指标养起来的,也不要太消极,”
亓纪放缓语气:“既然病情已经这样,咱们心态要放平稳些,相信现在的医疗水平,我们医院肯定会尽全力救治,你们也要配合。
“至少现在每天给利尿剂和扩张血管的药来纠正心衰,消水肿,小楠身体上不舒服能减轻一点,那不少受点罪吗?”
“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现在临床对心衰和扩心病的治疗已经比较规范了,还是有很多患者通过长期配合治疗,身体恢复到能支撑正常生活的状态的。”
亓纪这么说,顾城远的情绪被安抚住不少,又无奈又积极地点点头。
顾斯楠低声问亓纪:“那要多少钱?要换心脏吗?”
“也不绝对要换心脏,目前我们先稳住你的病情…”
“在科尔沁住院的时候医生都说了我这情况药物干预只是拖时间,治到最后不都是要换么,”顾斯楠用干瘦泛白的右手抹掉眼泪,神情很冷静地看着亓纪。
过了会,顾斯楠又看向顾城远,说:“我们换不起,我不想钱打水漂,爸,我不想治了,我们回家吧。”
“又说这话…我告诉你多少遍钱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有老爸在,”顾城远声音颤抖,眼圈泛红,拿出满是心疼的强硬:“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疗老爸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治,知不知道?”
“我就是个无底洞治又治不好,我想回家,”顾斯楠放任眼泪溢出。
亓纪突然发现这个小孩并不只是内向,大概死亡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他看起来脆弱却又很坦然:“等我死了剩那点钱你还能留着养老…”
“顾斯楠,不要讲这话!”顾城远哽咽着打断,顾斯楠却不肯停:“我讲实话,我哥那样的以后也不可能照顾你,与其耗到最后竹篮打水,不如……”
“顾斯楠!闭嘴,闭嘴!”
“我闭嘴有什么用啊!”顾斯楠哭着吼出声,情绪突然崩溃,大喘着气,嘴唇发绀:“别再自欺欺人了行不行,我生下来就是短命鬼坚持有什么意义啊?”
“亓医生,麻烦你出去。”顾斯楠脸色煞白,胸腔剧烈起伏,手抖着指向门口,输液管扯得来回晃。
“顾斯楠,你觉得自己是拖累,考虑这些是为了爸爸好,但你有没有想过都这样了爸爸还在坚持为你治疗是为了什么?”
亓纪走近轻拍了拍顾斯楠的肩膀:“你认为死了就一了百了的生命,对你爸爸而言却是人生的全部希望,讲这些话多伤人啊,是不是?”
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涩,顾斯楠抬手揩了很快又一股股往外淌,就低下头任泪滴打湿一小片被单。
对抗状态消耗顾斯楠太多精气,他浑身发软地瘫坐,两手耷拉着,眼睛不时瞥向靠在墙角的画板。
“好好休息,下午护士姐姐来量血压,回升了就给你画板,”亓纪对他浅浅地笑了下,然后跟顾城远说:“叔跟我再去趟办公室吧,还有些单子要你签字。”
顾城远一路沉默,脚步声一只实一只虚,偶尔还会发出类似金属轴承的卡顿声。
亓纪本来想大概他衣裤里装了简便金属工具,直到回科室坐在亓纪旁边,他弯腰捡笔才发现顾城远右腿戴着已经泛锈斑的假肢,心猛地收紧。
医院是最后的稻草也是绝望的泥潭,心外和肿瘤科更是,红灯亮起求遍神佛,寒风入夜席地瑟缩的场景每天都见。
即便已司空见惯,即便深知共情是大忌,可人心是肉长的,是永远无法对苦难熟视无睹,永远都会默默难过的。
“亓医生也有弟弟。”顾城远视线落在摆着的合照上。
亓纪的思绪被拉回来:“嗯,有的。”
他把要签的各种单子递给顾城远,介绍每张单子内容和签字位置,顾城远边轻点头边签,落笔有力,字体讲究,应是个文化人。
访谈时亓纪就有感觉了,顾城远愿意相信医学和科学,才会没有车轱辘话来回问。
顾城远签完所有单子,盖好笔帽还给亓纪,然后起身准备走:“亓医生那你忙。”
“叔,10号楼往左拐20米有医院的公益食堂,出示重症患者住院单和直系亲属的残疾证明每天能免费打两份中饭。”
顾城远脚步顿住,低头看了眼右腿,问亓纪:“可明显么?”
亓纪摇头:“还好。”
顾城远点头,对他微笑了笑:“小亓医生这样的真的会给我们这些蒙在乌云里的人带来光亮和温度,谢谢。”
“向前看嘛,我们医院人文做得还不错,这种温暖每天都会有的,坚持住。”
高共情是一种不可控的本能,亓纪大学时做用乌头碱制造心律失常模型,静推利多卡因抢救的药理实验时就知道了。
小组同学将兔子绑在实验台,调试监测仪,用注射器抽吸定量的乌头碱标准溶液,麻利地推注进兔子耳缘静脉。
片刻后,小兔子瞪圆双眼,呼吸急促,各种监测仪哔哔作响,指标很快达到实验要求,同学把利多卡因注射剂递给亓纪:“班长,给你来推,我做笔记。”
亓纪盯着不断抽搐的兔子,听着它嘴里断续发出的呜呜声,攥着注射器手突然就开始抖,心口发堵,反复调整呼吸。他绝对明确理论结合实验的最终目的,却也同样无法遏制潜意识对生命的同情。
“咋了班长,我下毒你打解药还下不去手啊?那你来记我来推好了。”
“没有。”
亓纪将利多卡因缓慢推入兔子静脉,剂量一点点增,心电图依旧乱跳,推到40mg心跳才终于回归平稳,亓纪不禁松了口气,可没过几秒机器发出尖锐的“滴——”声,兔子两腿一蹬,死了。
“我*,推到35都没起效,怎么多给5毫克就死啦,我真服了,”同学急切地挠头,搁下记录册把兔子从实验台拿下来,抖搂两下确认死透了,拿出无害箱丢进去,懊恼地求救:“老师,我们这组兔子利多卡因推到40毫克就死掉了哎,是不是心功能有问题啊。”
实验动物也好,人也好,在实验过程或临床急救中死亡太正常了。
尽管已从哲学、法律、社会甚至心理学层面思考过无数次生命的意义与陨落的必然,但仍然会因医学没有发展到能解救所有苦难而感到无力。
亓纪当然也知道医学永远不可能发展到这样的水平,否则世界就乱套了,所以这种鬼打墙的共情不是善良者的天赋,而是焦虑的根源。
那是亓纪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学医。
长跑的习惯也就自那时养成,上学时操场跑几百圈,上班了就跑半马回家,让身体先于心理累到极致就能因顾不上焦虑而继续保持螺旋上升,从而不断地救人、救己、救己、救人。
亓纪披着夜幕跑回来时梁昇就在单元楼前透黄的路灯下徘徊,他喊:“梁昇!”
那人脚步立定,视线抛过来,扯着嗓子抱怨:“你怎么才回来呀,我给你打电话又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