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纪在梁昇和罗杰通电话的时候就拎着饭到了病房门口,原本想敲门进去,但手刚搭上门把手就听病房里传出梁昇还算大声的提问。
“如果我现在想查某人没在互联网上留下痕迹的犯罪记录,能查得到吗?”
亓纪推门的动作顿住,屏息静静听完有关这个话题的全程。这其中“某人”指代谁自然不言而喻,他心下也明了,梁昇总待他以最包容,但不代表对他的事会袖手旁观。
决定和梁昇重逢前亓纪就为这件事做好了打算,他希望通过对过去的逃避与沉默来激怒梁昇,让他的目光放在如何如何讨厌与他重逢的现在。
他很了解梁昇的性子,转移矛盾法用在他身上屡试不爽。
于是他在梁昇的声声质问中,一遍遍用“让它过去吧”来搪塞,亓纪预料梁昇不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陪他周旋,会逐渐没耐心,被惹怒,甚至可能会更加厌恶他。
虽不是什么光明的手段,但至少能争取点时间,能拖到在梁昇再次参加完佰伯利的比赛后再向他全盘托出。如果他还愿意,亓纪将会认认真真再追他一次,两次,追多久都行。
反正亓纪只爱他,有长长的一生能用来焐梁昇被伤透的心。
决定接下项目后,亓纪和林木说了这个计划。
林木听完又喝了一杯酒,叹气,然后无奈地说:“你要接拍摄我还以为你会和他坦白。你俩这事绕不过去的,躲得了初一也躲不了十五。”
“都这么多年了,牢也坐了,抑郁也抑郁过了,英国去也去了,你现在说还爱他,我信。”林木喝得已经有点醉,舌头都开始不受控地打结,但心很清楚:“那你俩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就算当年不能,事情都过去了还藏着掖着干什么呢?”
“那就不止坐牢,抑郁和我去过英国都不要告诉他。”亓纪叮嘱。
林木无助地摇摇头,灌自己一杯:“躲不是办法啊兄弟。你要真想躲,我建议你还是先推了别见了,按你的计划等他比完赛再见,风险可控。”
林木的建议不无道理,亓纪点头说行我考虑考虑。
亓纪内心亦摇摆不定,琢磨了几天后他决定去庙里求签。
求到了下下签,大凶之兆。
心中疑云更重,亓纪跨进大雄宝殿虔诚地跪拜三尊,求菩萨保佑梁昇此行顺利,平安健康。若梁昇平安退组,弟子将一月内前来还愿感谢菩萨庇佑。
求签既是大凶,亓纪便决定不去。
他在寺庙吃了一碗斋面,添了点香火钱,原准备折返,刚走到庙堂侧面就见着一个瞎子问路人要不要问事儿,只需一顿饭作为卦金。
路人对此嗤之以鼻,逗弄他先讲两句,算准了再请吃饭行不行。
“小先生,我们这一行的规矩是无金不起卦,先封利市,后说生辰。”瞎子大抵饿了,讲话的声音又虚又抖,手也直颤,开始给说什么样的人算命才不收卦金。
亓纪信佛,卦倒是不太信。但那天大概太想及时多行点善好把福报积累给梁昇,他就给人叫住了,扶着对方到沿街花坛去坐着,然后跑了一个路口打包了一份排骨饭。
他回来得很慢,瞎子居然也没走。亓纪把饭给他,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其实没打算问卜,所以就打算走。
瞎子吃了两口他带来的饭,又说既已收了卦金,问他生辰八字是什么,想问的又是什么。
亓纪刚要报自己的,不知怎的脑子一抽,就报了梁昇的。
瞎子沉默一阵,说他“与生母缘薄,十多岁家庭重组,有一哥哥……”还说到了一些其他准的东西,亓纪倒真信了几分,就安静地听。
直到瞎子说:“24到29岁流年不利,感情不和,事业也做不成,身弱多病痛。今年有道灾星,要多注意人少处,山高处和酒肉场合,尤其是下半年。”
亓纪问那能看到应了没有吗?
瞎子却点到为止不再说了,亓纪追问能否化解,该怎样做。
瞎子只说:“凡事小心,是非名利场合尽量不要独身。”
说是迷信也好,其他什么也罢,顾得了头就管不了尾,再怎么样亓纪都首先要顾着梁昇的人身安全,其次只能走一半算一步。
他最终和梁昇一同进了剧组。
求签问卜的事他总在心里惦念着,所以恨不得24小时黏在梁昇身上,刚进组对方那么抵触他也厚脸皮地贴上去。
后来好些,梁昇不给多少好脸色但也不会完全不理他,亓纪就这样在他身边无目的性地游离,偶尔能讨到一点关心。
再到后来,梁昇反复拉扯,自己和自己较劲,别扭着将他推开又靠近。
亓纪原想再多退一点,不要把人逼得太紧。可是发着烧的梁昇在黑黑的房间里,乖顺得让人心疼地嘟囔,问他被这样对待都不会生气吗?亓纪顿时明白,长大了的外表看起来很坚硬的梁昇,其实一点儿也没变。
虽然离开,虽然空白,虽然还有很多暂时摆不脱的困扰和不好讲开的话,但他们对彼此的爱先于这些“虽然”,成为了推翻它们的“但是”。
梁昇比他的计划早了非常久地,先认真说了“我还爱你”,“还要你”,“还会和你在一起”。
事态发展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直到他跟陈磊第一次交锋,他那贱嘴什么都往外冒。亓纪发现回房间的路上,梁昇的沉默中充斥着非常多的思考。
但梁昇只字未提。不提不是不在乎,而是不想打草惊蛇,或者还不确定信息的可信度。
好在梁昇关于此事的异样仅仅存在于听到“杀人”这两个字的当天晚上,后边他们几乎回到形影不离的状态,梁昇再没追问也没旁敲侧击。
他判断梁昇大概是暂时不想管这事。或者也有可能在等他坦白。
可是现在坏端端的腿断了一条,尾椎骨摔裂,生活都不能自理了,却开始操心怎样能查到他被保密审理的犯罪记录。
亓纪想不到还有谁的嘴会贱到在这种时候同梁昇讲这些话。
他猛地推开陈磊病房的大门又猛地摔上时,景向文正在给他喂粥,两人眼神齐刷刷扫过来。
亓纪冷着脸走过去,一把揪住陈磊的头发,摁到床桌上的酱菜袋子上,凶横地说:“爱到处宣扬我是杀人犯是吧?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管好你的狗嘴!再让我听到这话,不管从哪里传出来我都唯你是问。”
“我让你知道知道杀人犯疯起来能极端到什么程度,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亓纪突如其来的发难让沾了满脸榨菜汤的陈磊三头雾水,盯着他阴恻恻的眼神看了几秒钟,短暂宕机,然后反应过来破口大骂:“疯子暴力狂啊你!被你打成这样我都还没跟你算账你还送上门来了?我好好吃饭也碍着你事儿了!”
“你这人真的有病你去医院看过没,赶紧去挂精神科专家号抢救一下好不好?我惹你了,我吃饭也惹到你了?”
景向文面对此情形,手僵硬地捏着塑料勺,陷入凝滞。亓纪抬手就抓着粥盒把他的饭丢进垃圾桶里,然后丢下恶狠狠的一句“想要狗命就别四处蹦跶”,留那二人大眼瞪小眼,自己迈着大步子走了。
亓纪重回梁昇病房敲了敲门,无人应,进去看到梁昇正在跟人打视频,声音很熟悉,亓纪知道那是谁。
“哎呀我说不用就是真不用!”像是双方因某个问题正僵持,梁昇声音很大,“我这儿真不缺人照顾,你就踏实的别来回折腾了。你不是下个月还有一场策划吗?”
“本来那个就是替我师兄接的,原本他不想做,不知道他们怎么聊的,师兄又肯做了。”男人声线明亮清脆,咬字的顿挫让人听着很舒服,音色也很抓耳:“所以我这边没什么事了,我买了后天的机票,只是带着火火的话恐怕得落地就找地方安顿它。”
对方给梁昇打电话打不通,发消息得知他受伤的事,先是很久没回复,梁昇都麻醉劲儿上来又睡了一轮,打开手机一看他回信道:
[Fionn,医院定位发来,我这边安顿好立刻回国。]
梁昇给他回电一顿劝,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何况是他完全没想法的,追求者(过去式版)。
对方热烈但有分寸地追求他长达3年多,正式表白共计4次,最后一次包了整个空中花园餐厅,浪费大概有半亩地那么多的玫瑰花,讲了很多动听的情话。
梁昇皱着眉沉默,许久,眼看着对方的表情由情切激动一点点暗淡下去,最后问他:“还是不行,不能喜欢我吗?哪怕一点点。”
梁昇低低叹了一口气道:“万德,你要是去爱一个跟你一块儿长大,包揽你所有感情的人,你就懂了。”
“这不仅仅是一段过去,而是构成我生命厚度的,切不掉的东西。爱很珍贵,我给不了你爱就注定会辜负你。你真的要吗?”
那天他们约定以后就只做朋友,只是朋友就不好让万德因为他受伤而搁置一切回国照顾。
尽管人家机票都买好了。
梁昇说:“晚点我把我爸秘书的电话发你,到了你把火火交给她带回我家就行。回国一趟不容易,你就先四处溜达溜达。等我出院回延城请你吃饭。”
万德又再坚持了几句,大概意思都是“我想去照顾你”。
梁昇边听边抬头望向静静立在旁边的亓纪,脸色不算难看,嘴角平着,半垂着眼皮,用舌尖顶了顶单侧脸颊内壁。
“我……我哥在这照顾我呢,你就放心吧。”
梁昇和万德又推拉了几句电话才挂掉,他又看向亓纪,那表情确实有点不好看了。
“朋友。”梁昇和他说:“在英国认识的,也计划回国,出院了介绍你们认识。”
“宝宝,你朋友好像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