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喜欢

第12章 [12] 忧郁的哥

3174字

梁昇烈火脾气的雏形,最早可追溯到学龄前期,以跟国际幼儿园的小耀祖因”他是个没有妈妈的恶小孩“而引发的血色儿童节事件为标志,发展至青春期逐步成熟。

梁昇给那小耀祖削得满嘴血沫,提前步入换牙期,自己也折了两根手指头,然后死活不肯再去上学,痛失幼儿园文凭。

彼时梁其舟生意刚有起色,跟个陀螺似的全国打转,财富与教子实难兼得,便想着送梁昇去学点什么,一来指望艺术熏陶能让他沾染点柔气,二来正是而立之年,哪个男人不想放开手脚拼搏事业。

于是7岁过,梁昇头遭拖着一箱名牌画具进军美术领域,潜修俩月,线条打得歪七扭八,气得将画本撕粉碎,在画室里又哭又叫,吓着其他小朋友。梁总刚跟合作商签完订单就马不停蹄去画室领人,老师也很无奈,说是出于安全考虑,决定劝退梁昇同学。

梁其舟并未放弃,修整半年后又领着梁昇去学围棋。为避免重蹈覆辙,这次梁其舟特意报的亲子课,父子俩确实岁月静好了几个课时,但梁总实在太忙,领他上课的频率越来越稀拉,到后来就变成梁昇自己去上课。

梁昇开始了新一轮的探索与发现,在棋室兴起一股各大领域棋文化的糅合潮流,围棋版弹珠,围棋版大富翁…总之毫无正统可言。

然后梁总再次接到通知,我这小庙容不下令郎这尊大佛,还是请回吧。

此后梁其舟再不提这茬,估计已放弃治疗。不用在不感兴趣的事上浪费时间,梁昇倒是开心的哦。

又过一年,梁总给儿子补过8岁生日,带他去游乐场疯玩一天,吃晚饭刚出商场,就被塞了张传单,印着“梦之星琴行,助梦每个热爱音乐的小小少年。”

梁其舟只是抱着吃撑了消消食的心态带梁昇走进梦之星,老师正在给学员示范《欢乐颂》,授课专业,讲解耐心,梁昇竟聚精会神地旁听了许久。

等到学员休息不练琴,梁昇就上前若有所思地盯了会琴谱,双手搭上去,缓慢地敲了一小截碎碎的旋律,停顿几秒,又将忽连忽断的旋律弹到曲子结束。

梁昇挠了挠头,他听得出来曲子有错的地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门边看,老爸眼睛却很亮,冲他向上扬了扬掌心,梁昇坐到钢琴凳上,从头弹起,身体小幅度地随着动作摇晃。

“小朋友,你弹得很好哎,以前学过吗?”老师用很好听的声音夸他,梁昇从椅子上下来,到一边规矩地站着,对老师摇摇头。

“没有学过啊?天呐,小宝贝你的乐感好好哦。”老师笑得很美,露出深深的梨涡,好善良,解读出梁昇的不自信,用更加肯定的语气说:“真的,虽然你还是弹错了一些,但是第一次摸琴能弹成这样真的很棒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梁昇。”

“梁昇同学,你愿不愿意和老师一起学习呀?”老师俯身,手伸到半空捕捉到小朋友隐约的怕生后收了回去,双手叠在小腹,与梁昇平视,露出十分温柔的笑容。

梁昇没答,只是小小拘谨地站到父亲旁边,梁其舟却懂:“麻烦老师介绍下你们课程吧。”

梁其舟没少因摇摇欲坠的父子情而头痛,梁昇是个他近了远了都相处不好的小孩,既会三句话达不到目的就发火,又会小小一只站凳子扒灶台为他煮养胃的粥,既不因他久不着家闹,也不因他难得的陪伴撒娇。梁昇和所有人的关系都像一锅夹生饭,吃也能吃,就是口感一般。

观察经年,梁其舟也就只在那锅饭里估摸出一小团更烂乎的——他女朋友的儿子。

而现在他摸出了第二团 ,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没理由不支持。

缘分说来妙不可言,一份掺着业绩指标的善意,几句助长小朋友自信心的暖心话,财富还是教子的难题便得迎刃而解。

时过境迁,梦之星琴行早已销声匿迹,小朋友的热爱却跟年纪一起疯长,而且梁昇总觉得自己很幸运,钢琴谁都可以学,但前佰伯利延城赛区总导师可不是谁都有缘分能跟的。

所以梁昇一年比一年更刻苦,一阶段比一阶段更勤奋,一天比一天更努力。

梁昇浑然不觉身后有人,双手飞来飞去,音阶没爬上去就立马折回去重来,惠玉华摁住琴键才终止这恶性循环:“不是叫你先不要练《狩猎》吗?”

“惠老师,你布置的任务我练完了,”梁昇有些懊恼:“我是不是还没跟上速度呀,不过流畅度老师听有没有好些?”

惠玉华:“行了,放你两天假回去好好调整下状态,光在这暴力训练没用的。”

“我不用,我手感变好很多,声部也处理得更清晰了,而且……”钢琴发出重而杂的响动,梁昇的申辩被打断,惠玉华将他双手按在白键上,指尖的红肿就愈加明显,梁昇不想看,因为也没觉得太痛。

惠玉华却很严肃地质问:“你最近有照镜子看你自己什么样么?这样下去你觉得还能不能撑到佰伯利比赛那天?”

梁昇低下头,怎会不知,他太知道跟衡子真差得有多远,所以发了疯失了性地加练,想突破,吃饭睡觉都在想。

一首曲嘛,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五十遍,量变到一定程度总会产生质变,别人能做到的,梁昇不认为自己就做不到。

时间问题,次数问题,练习强度问题,这些正是梁昇最不怕的东西,他不在怕的。

“一场比赛心态就崩成这样你还怎么练,”惠玉华语气很严厉:“你只遇到一个衡子真就这幅死样,那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比你,比衡子真厉害无数倍的人,你要怎么应对?遇到一个就疯狂练他的曲子?练好了又能怎么的,能证明什么?证明你不比任何人差?”

“蠢,很蠢!”

“你以为能叫得上号的名家都怎么过来的,就是踩着像你这种急于求成把自己逼疯死半道上的当垫脚石,一步步往上爬,比赛是比实力,但更比心态。”

“心不净的人做不了大演奏家。”

夜已深,梁昇被轰出琴房,连钥匙都被收走了,他跟着惠玉华三年,老师头一次发这么大火,想是失望至极,输了比赛又恼了恩师,亏麻了。

凄冷的雨利如薄刃,迎风刺进门缝,给梁昇疼一激灵,还没带伞,真是全世界最惨的人了。

梁昇拉紧衣链,卫衣抽绳系得很紧,勉强抵挡寒风,正当他准备冲出去,一阵快速的脚步声逼近又走远,怀里就被塞进一抹有重量的黑色,是伞,但恩师余怒未消,风雨如斯,连注意安全也不肯施舍。

梁昇没有回家,他被伞保护着,幸免于突然瓢泼的大雨,耳朵差点被割掉时抵达皮影馆。

以前也有多次像今晚这样消沉的不归夜,只是无人过问他也不曾提起。

其实亓纪那天并没有猜错,是梁昇有心要误导他,王硕没来过这儿,仓库也没有麻将机,他就是在这里修补的灵魂,没有去四院。

但梁昇不会说的,说出来就不酷了,他自己就能补得很好,不需要别人帮忙。

今天不想骂人,用不上皮影设备,香薰蜡烛就成了唯一的光源,梁昇慢步走到橱柜前打开唱片机,每一张唱片摆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楚,取出其一放进唱盘,扬声器絮絮传出熟悉的旋律。

梁昇屈膝坐进圆形沙发,手肘支着双腿以承托脑袋的重量,视线里只有墙边那几根架子的粗略轮廓,他偶尔慢慢眨动睫毛,或是阖眸陷入沉静,音乐会顺着耳朵流进血液里,湮灭或疾或徐的郁躁。

梁昇手腕搭在沙发边沿,指尖夹着根烧得很慢的烟卷,烟丝时而在晦暗的光影中摇曳,时而悄然晕散,韵律掺进绿茶的清香与烟草的微苦之中,在黑夜里渐渐发酵,催化成副作用为零的普萘洛尔。

吉他扫弦,走到梁昇仅会的两句词。

“昨天是你,陪伴我伤心与苦恼。”

“是否话过,明日将可给你弥补。”

……

坦白说这种纾解情绪的方式梁昇很受用。

隐秘,可控,并且有效。

尾奏慷慨地替梁昇找回离家出走的睡意,代价是一个虚空又压抑的梦境,氧气极度稀薄要将人活活憋死,又留有一线希望,因为出口就设定在不远处。

难说是绝境中的鼓励,还是俘虏临死的得意,又更像言之有理即可的综合题,关键得分点就在门把手上,只要抓住,一切的失意都将清零,未来还会有新的机遇。当然,反之同样也成立。

心替理智做出坚定的选择,朝那虚空中的唯一亮光处奔去,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抓住它撕破它战胜它,永远不要害怕。

梁昇被弹出混沌,猛睁开眼,终于看得见东西,只是视线很难聚焦,在香气清幽的半空中恍惚。

“梁昇?”呼唤声很轻,近乎气音,透着谨慎的试探。梁昇的视线自行向声源靠过去,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那张总是温和的脸上,但亓纪没有藏太好,有明显的担心从眉间落下来了。亓纪再次确认般低声唤:“梁昇,”两人眼神终于交汇,亓纪道:“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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