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雨水充分渗透浸泡过的土质果然变得松软湿滑,且这一段陆地状况比梁昇预想的还要糟糕。
连下多场阵雨,道路已经被冲刷过一遍,新的黄土统统翻出来构成新的路面,山洞向下的路一片泥泞,目光可及的坳陷处已经积了一块不算小的水坑。
拜这场大雨所赐,他就是那个被困在最容易发生塌方或滑坡的软土层半坡处的倒霉蛋,且鉴于对已知路况的判断,他只能选择往上。
因为距离此地大约十多分钟距离的那段路土质更湿软,且已经有因塌方形成的小型断崖陈迹,现在往回走太危险了。
既然没得选,那只能在路被泡得更难走之前尽快出发。
梁昇回去背上包,四下寻找一番,确认登山杖不翼而飞了,他明记得睡前是靠在洞口内侧边上的。
梁昇想骂人,但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能脸朝岩体,贴着尚有一点岩石为基的墙根走。被雨冲过的石头非常滑,梁昇要很用力才能徒手抓住。
梁昇往更高处攀爬了一会儿,路更不好走了,前方再没有矮一点的岩体能让他抓着,人手能够着的只剩下一些光秃秃的,长势不好,树干细长的低矮灌木。
道路又烂又软,简直叫人都没法结实踩下去,生怕力气用大了就会把岩表土层踩断裂塌方。
梁昇的行进节奏变得很慢,弯下腰降低重心,揪着摇摇欲坠的枯枝,小步往前走。雨后的山风凉得像冰刃,剌得人脸皮都疼。梁昇走了一会儿,停下来把冲锋衣的帽子扎紧,领口竖起来抗风,然后继续往前。
万幸今天是晴天,穿过这片灌木林时已经天光大亮,但是由于整座山还被笼罩在没消散的云雾里,可见度仍然很低,依旧令人感到本能的幽寒和对前路未知的畏怯。
饶是梁昇有过多次户外的经验,也无法完全克服这种生理恐惧。他又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十多分钟,已经完全在浓雾中失去方向感,只是身不由己地沿着脚下唯一成型的道路一直走。
走过软烂泥坡,穿过灌木林,现在虽不知方位,但梁昇想,如果没走错的话也该到扎吉说的大山洞了。
梁昇想,他不能再这样闷着头走下去了,万一再迷路,现在也联系不上亓纪搬不来救兵。得等一等,雾气虽然还重,但他已经能感觉到气温的回升,说明这山里的雾不会形成瘴气,太阳完全出来后很快就能全部消散。
他也需要补充一点体力了。
这么想着,梁昇先就近把包放在一堆枯草上头,拿了肉干和水出来先垫垫肚子。
妈的,早知道不来拍这什么鬼秀了,还不如直接叫梁其舟打钱。
要不是回国前推了的那些商演中有些要付三倍定金作为违约金,榨出去好多钱,他可能也不需要来拍这东西回血。
他也觉得自己挺恋爱脑的,但这么做了他并不后悔。钱没了可以再赚,赚不到就继承家业,总会有的。
但是跟日思夜想的爱人重逢,是迫在眉睫,时不我待的事情。
别说三倍,就是三十倍,只要他付得起都会给。最后那两场主办方全额预付的,实在赔不起,于是只能忍着出演完了。
算了,还是骂陈磊吧,他最傻逼。
梁昇带的肉干和能量棒很多,清晨多垫两块就能顶大半天,他填饱肚子,稍事休息,太阳终于有要出来的迹象了。
远空洁白厚重的云雾里透出一层淡淡的红光,渐渐地,安静的乳白被风吹动被阳光渗透,开始缓慢但轻盈地四散,可见度逐渐升高,错落的山峰与静谧幽深的林径都能看得愈加清晰。
万幸北线的路确实不绕,只有他走的这一条主路,虽然陡峭但不容易迷路,梁昇也重新背上包继续出发了。
土层抓地力还是很差,脚踩的地面都跟软泡似的,让人相当没有安全感,于是梁昇被迫没素质地掰断一棵树的枝桠,把小树杈子折断只留主干,来充当临时登山杖。
名望山的地形还真是奇怪,前阵子从南线进山迷路的时候,梁昇就纳闷儿怎么会有山的片块之间像螺旋嵌套着似的,顺着主路就一路向北,但一旦记错方位岔错路,就跟被吸进丛林漩涡似的,怎么都出不去,一直在林和林、坡和坡之间打转。
北线进山到第二主峰,地形更是奇葩,就像一座狭长山体嵌进巨型黄泥坡里,主路只有一条,周围都是岩石为基,沙泥为表的横断低矮山体。真不知道是滑坡太多次,还是什么地质作用造成的。
梁昇又攀爬许久,终于到了扎吉提及的大号山洞,洞里没人,但留下了一些新鲜包装袋和空水瓶,洞口还有些杂乱的新鲜脚印。
虽然他被丢下很恶心,但至少他顺着前人留下的痕迹追上大部队,安全更有保障一些。
至于陈磊那厮,下山回去再收拾他。
前往目的地的后面半段路好走很多,穿过塌方的滑坡的多发地段,虽然坡与坡之间有的有很大的落差,需要人徒手攀岩,但至少路基是结实的,不会再一走一个坑。
梁昇的体能还算好,连续爬了好几个小时没怎么歇脚,终于快正午的时候爬到了第二主峰的平台区,见到了远处攒在一起的一堆人影。
接下来就剩前方最后一个陡坡,爬上去就总算是赶上了大部队。梁昇已经热得满头大汗,衣物都汗津津地贴在皮肤上,累倒是还好,就是脚走得时间太长很酸胀。
他咬紧牙关小跑了一段,歇几秒钟又冲刺一段,没多久就到了陡坡底下。
这个坡比之前都要难爬,说是坡,陡峭得几乎能被称作石墙,他在底下徘徊了一会儿发现东边有条半悬空但坡度相对较缓一点的副坡,坡底还有一堆杂乱的没干涸的脚印,应当是他们前边攀爬的人留下的。
梁昇把背包带子拉紧了,刚要准备开始爬,听见一阵呼喊声。
“梁老师是你吗!”
“梁老师!!”
居然还有人记得他?梁昇无语的心情突然好转一些,也大声回应:“是我!我在下面!”
他往后退了几步,不会儿石墙上方窜出来一个人,是扎吉,他冲梁昇挥手:“真的是你啊梁老师,我刚一直在担心你怎么还不来,想着要不折回去接你呢。”
梁昇也挥手,“害,出了点岔子,也怪我睡过头了。”
扎吉说着就从副坡顶端往下蹭着走,斜侧着身子贴紧顶端相对平缓的岩石,和梁昇说:“梁老师你快上来吧,待会儿我先把你的背包接上来,再拽你上去,不然压着你就跟秤砣似的。”
“OK我来了。”梁昇丢掉临时登山杖,把背包带子解开,小心的从坡底慢慢往上爬。
这个斜坡不算很高,但因为有一半岩体都是悬空着没有附着物的,而岩体之下就是稀疏的低矮灌木丛,有一巨型尖顶的裸露岩石就在斜坡正下方。一旦掉落将毫无缓冲的地带,直直砸到石头上。
被雨水冲刷过的石头表面有点滑,梁昇穿着防滑登山鞋都难免脚底打滑两三次,他放慢了攀岩速度,尽量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走下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爬。
扎吉往下蹭到不好再继续往下的位置一手抓岩石,一手朝他伸着等他,两人间逐渐缩小到抻直手臂勉强能够到的距离时,扎吉朝他喊:“先把包给我吧梁老师,你先在那个位置不要动。”
梁昇听他的话,两腿支着石墙,保持重心,缓慢地把包脱下来,刚要把包递给扎吉,眼睛向身体斜后方一瞥,就见一条长蛇正摇摆着身体从下方往上爬。
梁昇顿时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他是真的对蛇有心理阴影,光看到就会被吓到腿软的程度。人在受惊吓时本能会想逃,他飞快地把包背起来,就要继续往上攀爬。
可他抓着石壁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软,无法支撑整个身体向上的重量,他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重心悬空,再被背包往下扽,两手直接就抓握不住,还没来及有下一步的反应,就直直从斜坡上坠落下去了。
“梁老师——梁老师!!”
下滑坡的路固然很危险,但是扎吉眼见着梁昇掉下去,腰部往下一点的位置狠狠砸在下方的尖顶石头上,从岩石侧方仰翻过去,又顺着下坡的方向滚了好多圈,后背撞在一棵大树根部才停下。
他顾不了太多,小心但快速地顺着斜坡往下蹭,刚刚还在攀爬的长蛇大概也受到惊吓,此刻已经不见了。
“梁老师!你怎么样!”扎吉边下坡边大声呼叫梁昇。
梁昇上半身蜷缩着,一条腿强直地平放,另一条腿却上半截是直的,从膝盖处弯折着撇在身侧。梁昇还没反应过来就摔下来了,刚开始只觉得懵逼和腿被外力用力掰了一下,此刻右腿和后背痛得像被大卡车反复碾压一般,钻心刺骨。
扎吉跑下斜坡,差点滑倒,又叫了梁昇几次都没得到回应,也很慌了,他想起自己身上别着对讲机,慌忙拿出来呼叫另一向导。
“多勒多勒,收到立刻回复,我们在平台的石坡底下,速速带人来救援,梁老师摔下山崖了!”
“情况危急,速速呼叫基地派医疗队上山,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