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子真脆弱起来也不那么脆弱,并没有哭,只是静静坐了好一会后轻拍梁昇,表情已基本恢复如常:“下次你不要跑来了,走吧,送你回家。”
“这么快完事了,你效率很高嘛。”梁昇说。
衡子真对镜理理内搭的衬衫,弯腰捡起掉落在沙发后面的浅粉外套,面襟混乱中被踩了很大一只脚印。衡子真对装束要求很高,脏了的衣服必定不会再穿,就搭胳膊上。
两人走到大厅,大堂经理和几个接待员纷纷围上来对衡子真点头哈腰地赔罪,热情几乎要挡住去路。
衡子真停下脚步:“所以你们的调解方式就是叫两个安保给我按住拖延时间,大半夜打电话把我朋友搞过来收拾烂摊子?”
“Leo,你没少从我手里吃提成吧?”衡子真神情冷淡,叫Leo的经理还在连连称是,衡子真垂下眼:“今晚的损失我一毛都不会承担,还有,卡里钱退回我账上,我以后都不会再来。”
“衡少,衡少,今天的事实在是我们……”
“够了,闭嘴。”
衡子真喝了酒,梁昇想给他叫代驾,他不愿意,到底车还是梁昇开的。
前半程他偶尔跟梁昇搭话,后半程靠窗沉沉睡过去,跟上次睡着的神态一样,环抱着胳膊眉头紧锁,身体紧绷。
快到家门口时梁昇手机震起,是亓纪。
“梁昇你去哪了?”
“朋友遇到点麻烦,我马上到家,你先睡吧不用等我。”梁昇低声说。
“朋友?谁啊?”
缘由到家就能解释,梁昇正开着车,便匆匆说了句“到家再说”就把电话切了。
法拉利停在环岛,衡子真也清醒过来,等代驾赶到,两人简单道别,梁昇刚往单元楼走就发现亓纪披个大衣在楼下站着。
梁昇小跑过去:“我不说马上到家,这么冷下来等干嘛。”
“那谁啊?”亓纪问。
“衡子真,他在会所被灌了点东西,又跟其他客人起争执,会所经理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劝劝,”梁昇拽着人往里走:“我看你上一天班那么累都睡死了,就自己去了。抱歉,我应该提前讲下的,让你担心了。”
亓纪表情持续冷着,梁昇示好地往他大衣里钻:“哥我好冷。”
亓纪摁下电梯,把人抱紧了,又问:“哪家会所?上次那个Muse?”
“昂。”
“这儿到海淀打车不堵都要一个小时,一个电话打你手机上就赶过去了?”
亓纪说话语气平静,但梁昇听着总感觉古怪。就是走着急了忘记发个消息而已,反应这么大?
哄完外面的家里又毛一个,梁昇有点头疼地轻叹口气:“子真他生病你不是知道吗?躁狂发作万一伤人伤己怎么办?马上我们就要比赛了不能出岔子,我作为朋友能帮上忙就跑一趟的事嘛。这点小事你也要吃醋生气呀?”
“他没有助理,会所没有公关吗?必要时候不能报警吗?你都知道那地方水深危险干嘛还要插一脚?”
“哎,你讲的我好像很爱管闲事一样,”梁昇有点无语还有点不爽,“什么叫插一脚?公关部门处理不了找三方协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这不就是管闲事?你知道他跟什么人鬼混在一起,一个人跑过去遇到危险……”
梁昇心里来火,从他怀里挣脱,扬声打断:“你阴阳什么啊我真服了,不就忘了跟你讲,好像我已经十恶不赦了一样。衡子真怎么了,他是我朋友还是你朋友?你很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亓纪语气软下来又凑上前掀开大衣,电梯到达楼层,梁昇长腿迈开走很快。
亓纪追上去:“你等等我。”
“你脾气真是来的莫名其妙,我今晚都不想跟你睡觉了。”梁昇剜他一眼,滴开门锁径直朝次卧方向去,刚摸到把手被亓纪很用力拽进怀里,他猛地扑腾,亓纪的大衣都被搡到地上:“你要干什么亓纪,放开,烦死了!”
亓纪任他扑腾也勒他很紧,梁昇脾气很大会跟他持续对抗的,亓纪便扣着梁昇往后两步后背抵墙,怨言被柔软的嘴唇吮住尽数吸进肚子里。
梁昇很快短暂忘记生气,被亓纪一手扶着后颈一手卡着颌骨,仰起脸接很凶的吻。大脑糊了一阵又变清晰,梁昇愤愤地咬住亓纪舌尖,亓纪立马停止亲他了,向前推舌头好让梁昇能咬更多更疼。
梁昇只是略咬两下就有点心软地放过了,掐了一把他的脸:“不占理就知道堵我嘴。”
亓纪啄吻那手心,缓了一小会声音低声道歉:“突然发现你不在家打电话也没有说清楚,应激了才会这样,对不起。”
“行了,你明天不是早班吗,先去睡吧。”梁昇把大衣捡起来罩回亓纪身上,脸色好许多。
“你呢?”
梁昇又想叹气,往客厅走去:“卷还没做完啊,时间紧迫,年前我必须要把雅思考出来了,我签证到现在都没办。”
梁昇盘腿坐在地毯上,打开做了一半的卷子继续啃天书。
亓纪也跟到茶几旁坐着,梁昇做题很投入,他就静静陪着,等梁昇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就帮着捏捏肩颈缓解肌肉酸痛。
梁昇做完两套题已经深夜,亓纪掐着点端出一碗鸡蛋汤面放他面前:“垫两口再去睡吧。”
梁昇人都学木了,扯嘴角的力气都没了,夹起溏心鸡蛋一口吃完终于充上些电。梁昇突然想起来今天亓纪明明也早班不应该到家那么晚,问他:“你今天和人调班啦?”
亓纪摇头:“咋了,没有。”
“那你到家都要七点了,又跑步回来的?”梁昇边斯哈着吃面边问。
“嗯,锻炼一下。”亓纪说。
梁昇稍仰一点脸盯他,先是没接话,把剩下的汤面全吃光光,胃里暖乎乎的,亓纪要拿碗去洗,梁昇先挪坐到沙发上拍拍沙发垫让亓纪也过来。
“又是因为医院哪个病人吧?”
梁昇朝他敞开怀,亓纪就整个上身埋过去下巴垫在他肩,双手环住梁昇后腰,闭了会眼睛低低地应:“嗯,不过也没什么事,我会调节好的。”
他们贴很紧,两颗心汇在小小一处同频跳动,梁昇轻轻抚摸毛茸茸的脑袋,肩窝被灼热的气息和柔软的嘴唇点得很痒也只能先忍着。
他知道亓纪常因过剩的同情心而苦恼和焦虑,因为他是医生,所以这份焦虑在工作中需要被绝对压制。
但在家里是年长者是哥哥,又总会觉得自己理应承担更多的照顾和精神支撑责任,缓解压力也要悄悄的不能让梁昇担心。
梁昇只能通过他格外粘人,极易应激的状态来捕捉压力过载的信号,提供目的性非常弱的怀抱引导他缓慢、放心地将其释放,然后继续肩负起病患的寄托。
“梁昇,今天我有点凶,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亓纪闷闷地说。
梁昇不明显地笑了笑,故意还装生气:“下个月扣200零花钱。”
“扣500吧,”亓纪抬起脸亲了亲他的嘴角:“每天家里有热饭还耍脾气的人中午不配吃三个菜了。”
梁昇戳戳亓纪的肚子,手被握住,体温热热的,另一种焦虑仿佛也被带出一点点头堵在心口。
他抬了抬嘴角应该笑得蛮自然,亓纪却问:“你怎么了?”
“没呀。”
亓纪眉眼都垂下来:“有,”他凑得更近,眼睛要和梁昇的贴一起,很仔细地解读,推测问:“比赛报名不顺利吗?”
梁昇摇摇头,牙齿磨着嘴唇里的软肉,几秒后有点丧气地说:“突然想到还有半年就要去伦敦,想到异国心里就有点吃味。”
“我每个月都会找假期去看你的,我保证。”亓纪说。
亓纪毕业前夕两人曾彻夜商谈以后的发展计划,一个手里攥着国内顶尖医学院校的保研名额,一个刚接到目标院校的有条件offer。
推心置腹聊了一晚上亓纪内心依旧悬而未决,梁昇却说:“虽然我也舍不得,但我希望我们是彼此的后盾而不是拖累,永远不要因为感情停下追求梦想的脚步。就这么说定了,你安心读研,我出国留学。”
一旦做出决定离别就开始预演,双方都心如明镜,时差、地理距离和工作性质必将导致无法拥抱缓解焦虑,对着屏幕诉说思念。要接受对方不在身边是很难的,但即便很难也没办法,人活着不还得自己从一团迷雾中找点盼头。
“不过无所谓啦,三年而已,尿一样就流走了很快的,咱俩好了五年回头看都还跟刚谈上一样,是不是?”
梁昇切到平日大条的状态,眉目都上扬着,看起来不很在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好困,我要洗澡睡觉了。”他拿起桌上的面碗跟亓纪说:“哥哥你帮我放好水。”
亓纪轻轻叹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