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深秋。
晚上八点过三分,梁昇搭乘的班机落地延城国际机场。
梁昇原定还得过两个月才回国集训,但上个月接到林木的婚礼通知,在回不回都行中选择了前者,赶完两场重要商演,就横飞八个时区,提前回来了。
新郎官林木安排专人接机,梁昇钻进副驾放倒车座躺成软骨鱼,长途飞行的委顿终于暂得缓解。
手机连上网震动不停,都是知道梁昇回国,各路亲友发来的问候和邀约。但这趟回来事情很多,时间也有很大不确定性,给不了准信,索性就都晾着。
只给林木报平安,道祝福,待会儿见。
说是参加婚礼,但仪式早已结束,还在等他的是林木特意操办的接风宴。
商务车停靠琴瑟会所正门,司机小心叫醒睡得不太安稳的乘客,梁昇惊醒过来,懵着下车,蹲马路边抽了两根烟强制重启大脑,约莫十分钟才看起来抖擞地进入大厅。
林木陪了四面八方的酒,晕乎乎抱住梁昇,力气很大,肋得梁昇心肺都疼。
“我的大艺术家,我这日夜期盼你回国今天终于盼到了,好想你。快,桌上叙。”
梁昇道好,扶着林木进电梯。
林木一直絮叨,梁昇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哪崽子灌他最多酒,今天都是你爱吃的菜,还有那飘忽的视线时不时戳到梁昇眼前,沉沉的,两层嘴皮碰了又碰,话到嘴边又吞回去。
梁昇尽数看在眼里。
电梯“叮”一声,还是到了。
林木脑子骤然清醒许多,按住梁昇双臂,微低着头略沉重地请求:“老弟,今儿是哥大喜的日子,等会给我点面子,行么?”
手掌底下的小臂很不明显地僵了僵,林木感觉沾在梁昇衣表的寒气仿佛变更凉。
不过须臾,梁昇语气如常:“倒也不至于,年轻时候胡闹,早过去了。再说我回来是为了参加林木哥你的婚礼,没其他想法。”
话音落,梁昇又打了张真实性有待考证的包票,让他放心。
林木的神情并未因梁昇的保证而放松,他醉了,心却清楚。
当年分那么难看梁昇今天都二话不说为他回国,见着人就没可能再让他跑掉。
但愿这趟浑水能蹚出个和解信号来吧。
长廊空悠,急缓不一的脚步声中贯穿着皮鞋底敲击地面的整齐律动,不算深不算浅,宛如周正,稳定的四分音符,持续了近两分钟,侍应生推开包厢大门后,频率变得更缓沉,直到停下。
梁昇终于接近此行的真正目的——亓纪。
林木视频通话里分享完婚讯,表情变得很不自然,捏着手机踌躇许久,才犹豫地说:“婚礼你哥也会来,”梁昇那头突然静了,林木又说:“当然我只是告诉你而已,你不是说最近商演多不一定抽得出时间吗?等你回国海选再聚也不迟。”
“知道了,再看吧,”青白色烟雾刚吐出一半,梁昇又深吸一口,缓慢呼出,沉声道:“得空我就回去。”
实际上做决定只要一瞬间,挂断电话梁昇就协调商演日程,查订机票,最终顺利出现在这里。
圆桌对面的亓纪正和新娘婷婷捧着相机挑选底片,聊正欢,听到门口动静,亓纪还含着笑抬头,嘴角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向下收成略僵硬的弧度,视线与梁昇隔空相对,眼眶微微舒张。
他并不失态,反之神情十分冷静,梁昇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里闪过的意外。
明晃的顶灯投下一抹在两人中间,恍若审讯室,仿佛预示着一场无可逃避的博弈。
“梁昇,你怎么提前回国了?”亓纪将相机搁在旁边柜台,他的外在很快变得温和,眼睛小幅弯曲流露小桥流水的友好,仍旧很会藏心思,具有极强的欺骗性。
“听梁叔叔说你得年底才回来呢,菜刚上齐,快过来坐。”
亓纪招呼侍应生撤掉冷了的鲜汤换现做的来,又吩咐空调打高两度。
梁昇没动也没搭话,就在三尺以外,用看似平静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对方,包间氛围因两人无声的对峙而凝固。
婷婷满眼疑问地斜瞄林木,林木用眼神示意先别多问,她便懂了,把酱肘端到梁昇面前,碟与碟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梁昇的眼神突然收敛许多。
婷婷笑说:“欢迎回家啊梁昇,前几天我还和林木念叨你都好几年没回了,也不知道这次抽不出得出时间,你走这几年我们想见你可都只能在网上了。快坐快坐,今晚必须好好喝几杯。”
林木新开一瓶洋酒,给大家都满上。
梁昇举杯敬林木夫妻,声音终于多了点温热:“林木哥,嫂子,这杯我敬你们,新婚快乐。”满杯饮尽,梁昇又倒满,这才落座。
林木见场面缓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笑都自然了点,关心梁昇这次回延城是暂留还是长居。梁昇说顺利的话明年上半年还要回伦敦比赛,还讲不定。
话题难得挑起来,林木和婷婷便接力维持,聊了很多梁昇这些年在国外的见闻,梁昇看起来始终情绪稳定,有问有答,张弛有度,气质颇具青年的沉稳。
而亓纪就云淡风轻地静听着,一瓶酒倒完,估摸着他们离尽兴还远,又让酒侍推荐几款醇香劲足但上头慢适合边聊边喝的酒。
酒端上桌,空杯加满,亓纪先端起来:“这杯我敬你们,”入口浓烈玫瑰葡香登时游移向下,杯子被搁碗边,亓纪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聊得开心。”
亓纪拿起相机准备离开,梁昇沉声开口:“难得一聚,这么久没见,不陪我喝两杯?”
指腹反复碾磨杯壁,碾出薄薄一层油膜,抹掉,又被指腹拖出更多,梁昇叫他不带前缀的:“哥。”
“改天吧,还有些工作要处理,你定时间。”
“改不了天,我回国集训会非常忙,就今天。你是不想跟我喝呢,还是不敢?”
“哥。”
房内静了一会儿,亓纪折返将相机放回原处,坐回梁昇对面。
梁昇想起些什么,从提包里拿出一只精致礼盒推到婷婷面前,说:“差点忘了,这是送给嫂子的新婚礼物,拆开看看喜欢吗?”
婷婷很是惊喜,打开礼盒里面躺着一枚胸针,底托纯金打造,顶端镶嵌产自莫桑比克的红宝石,握在手里质感纯实,金光闪烁配以夺目的正红,好看非常。
“我朋友去那边就带回来这么一小块儿,原本他建议打个坠子,但我觉着做成胸针跟你肯定绝配。”
婷婷爱不释手地把胸针翻过来覆过去,迎光背光各个角度试戴,怎么看怎么喜欢。
梁昇对林木说:“林木哥,我行李箱里有给你带的高定西装,和你里面的衬衫应该相配,去试试?”
梁昇清场清得情商很高,林木视线在二人间流转片刻,留下一句:“那你们好好聊。”就带着婷婷离席。
气氛怪得沉重,那人倒从容地给两只酒杯满上,推一杯到梁昇跟前,神情泰然,语气带着关心:“在英国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人都走了,就别装了吧。”梁昇的眼睛向上挑起一点看他,“撂下分手俩字就死遁五年,想见你一面都要借别人婚礼的名义来抓人。”
亓纪没有回答,酒杯在手里来回碾了几圈,端起来喝了一大口,低声和他说:“当年分手是我对不住你。工作压力太大,对异国恋没信心,那段时间就,很不想谈了。抱歉。”
“其实我特想不通,我身上到底有哪点让你这么深恶痛绝,你告诉我呗。”
亓纪喝光一整杯酒,很浅地叹了口气,问他:“是我的问题。所以,你现在要不要揍我一顿?”
“砰”一声,梁昇手里的酒杯被砸稀碎,深红色酒液飞溅到光亮的白瓷墙面,梁昇左手揪紧衣领将亓纪压到墙上,一拳砸下去,亓纪被砸倒在地。
“你**做的这些逼事儿不该被打吗?”
亓纪被制压着,血沿嘴角往外淌,眼神依旧平静,像一潭死水,容得下梁昇无休止的愤怒。
亓纪朝旁边吐掉嘴里的血,躺回去,对梁昇浅笑:“打得好,我该打。”
眼神太贱了,好恶心。
梁昇怒火烧更旺,被玻璃碴误伤的掌垫变得黏腻,血滴答到亓纪脸侧滑落,底下的人肩膀卸掉力,闭起眼睛,任打任骂。
痛感并没再加重,上方的人粗喘着气停顿了,亓纪睁眼看见梁昇的拳头就砸在他肩膀旁边,骨节处源源不断有血渗出。
“一拳就够解气了么?”亓纪仰脸跟他说,“打,不要心软。”
梁昇突然松开亓纪,打开门指着外边,声音很抖:“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亓纪爬起来,简单拢了拢衣服遮住挫伤红肿的胸口,静看了梁昇片刻,什么也没说拿上相机略带摇晃地离开了。
那人走到侍应生身边停了一小会,接着被满脸错愕的林木搀扶住,甩开,身体有些颤巍,然后头也不回地拐进电梯厅,消失了。
还是搞砸了,真是差劲啊梁昇,太差劲。
但他真的无法控制积压多年的委屈,重逢的场面构想了千百次,梁昇着实没完全料到,他还会对自己这般冷淡。
抛开谈了5年不说,就是一起长大,切切实实做了二十多年的兄弟,也不应该对他差点死在英国那场流感里置若罔闻吧。
他们的分手,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到底错在哪儿了要被抛弃。
梁昇退回包间,鲜血顺着手指淋却感觉不到痛,捏起酒瓶往亓纪的杯子里倒满酒,坐在亓纪的位置。
闷头喝了两杯,第三杯刚满上,侍应生拎着小药箱进来,小心地看他眼色。
“先生,刚那位先生吩咐过来替您包扎下手,受伤的话饮酒建议还是适量,这边耽误您一小会。”
“出去。”梁昇快醉了,脑子乱得很,想拿把剪刀把脑神经全剪断。
“伤口不处理的话,会容易发炎的先生。”侍应生硬着头皮更谨慎地说。
“我说用不着,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小侍应生魂都要吓飞,搁下医药箱就哭着跑走了。
梁昇不断揉捏眉心,很累,累到想干脆醉死过去,他一杯接一杯喝到恍惚,好多事好多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来回窜。
一根神经想到亓纪所有神经都被牵动,哗啦啦地将往事画卷一样铺陈开。
他和亓纪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