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喜欢

第13章 [13] 拥抱的温度

3299字

凌晨四点半的二里街还在沉睡,只有寒风偶尔刮过,刷新这个冬天的存在感。不过好在雨停了。

不确定是因为灌了冷风还是做了噩梦,梁昇脑袋里像装了半凝固的胶质导致血流不畅一般,晕沉沉的,很不舒服,所以也不想说话。

一双人影静静游荡到惨白的路灯底下,梁昇才慢了好多拍地问:“你几点来的啊?”

亓纪正叫车,一抹亮光扑在面中,嘴巴轻轻地动:“十二点。”

“你等了我四个小时啊,怎么不早叫醒我,”这一喊又被高敏状态的神经电了一下,太阳穴都抽着疼,梁昇声音小了,埋怨却变多了:“大晚上不搁家睡觉来找我干嘛,我定了暖气的,偶尔也会在这边住,”话说出来不让人来的味道太重,梁昇又跟了句:“想玩随时可以过来,就别像今晚这样了,冻坏了算谁的。”

叮叮一声,有司机接单了。不知道亓纪大脑解码的逻辑是怎样,总之是像一点没听进去,梁昇前因后果,主旨分明,说了这老些,对方就平静的四个字:“你没回家。”解释半夜找来的原因。

梁昇知道是因为他没回家,也觉得亓纪未必是听不出来他想表达的意思,但亓纪这个人吧,有些事正面应了不代表会按你期待的走,没正面应,那更是不会。

并且总能处理得让人很难说出讨厌。

不过梁昇还是要再次申述,正欲开口,眼前骤暗,萧索的街景变成一竖排的纽扣,布罗卡区突然短路的几秒,后背盖了几分重量,宽度婉转到胸前,归拢在起伏的一排指节下。

毛毯裹住身子也一并实实裹住他的脑子,寒气侵不进来,抗拒的话也钻不出去,统统捂在毛茸茸里,被软化,被融化,被扭转,被接纳。

“车很快就要到了,再等等。”亓纪声音低低的,一如既往的无目的性无伤害性。

他的话,他的动作,他整个人都像密度很高的海绵,过于安全,太容易令人卸下心防,太容易让人觉得是可以对着他大雨滂沱,也可以对着他天崩地裂的。

哪怕糟烂到拼不起来,大概他也会温和地说:“没事,那就碎着吧。”

即便如此,梁昇也无法任由自己完全崩解,那样太过危险,但亓纪在的时候就会想卸一部分沉重让对方帮忙承担,身体累到快塌掉的时候,便顾不得自不自私,对方愿不愿意了。

梁昇头探出去一些,长街依旧安静,给他一种车从很远的地方还要很久才能赶来的错觉,重新缩回阴影里,他没问车还有多久,只是向前稍迈了一小步,咫尺距离就又缩近,隔着胸前那只手。

梁昇虚靠进亓纪怀里,头偏着贴在他颈窝,有细热的体温熟悉的松木香递进鼻腔,很神奇地能舒缓疲软的神经。

这样靠着大概不方便抓毯子,梁昇感觉亓纪手上加了几分力,但他合着眼,很懒地说:“我靠会儿,头晕,车到了叫我。”不想动,就算毛毯掉地上他也不会让亓纪弯腰捡的,不要动,不允许破坏现在的姿势。

“好。”那只手的力气又收回去一些,变得触感不太明显。

身前的人安静着,看不到脸,也可能昏睡着,他太累了,所以亓纪要让心跳不要再这样大声了,不要吵醒梁昇。

这距离已经近到匪夷所思,致使人靠进怀的瞬间,神经胡乱传导信号,心脏胡乱狂跳,血液胡乱循环,双手竟都软了,他下意识用力不然毛毯都快抓不住了。

他们还在等待不知所踪的网约车,却没人再操心还要等多久。

理智很快回笼,但感性已占上风,怂恿、引诱亓纪抬起另一只手慢慢绕到梁昇背后,接下来只要向内平移,手腕轻轻一收,就能将人整个箍进怀中。就差一点,亓纪的手被强停在肩胛骨后:“梁昇,可不可以……”

“滴滴——”

网约车甩着雨刷刹停,吵醒昏睡的,也吓退唐突的,司机摇下车窗:“不好意思啊哥们儿,让你们久等了,车上有暖,快上来。”

“你刚要问什么?”梁昇打了个哈欠。

“……”刚刚可不可以的结果是未知的,但现在再问,一定会被骂有病,亓纪说:“哦,可不可以我坐副驾驶?”

“可以。”梁昇说着从亓纪手里捏过毛毯边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亓纪也拽开前门坐副驾,车上暖给得足,不一会儿身上就暖了,车子朝家驶去,三人无话,仅有雨刮器来回摆发出规律的响动。

亓纪透过内镜看了眼梁昇,头低埋,缩在毯子里,倚着车窗,像朵被打蔫了的向日葵。

亓纪转回去,视线落在雨刮器上,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我这雨刮器短路了,一直扫呢,不会吵着你…呃,男朋友吧?”

一口气没换过来好悬被司机的话顶背过去,亓纪摇摇头,十分尴尬地说:“没事,不会。”

两个男的,凌晨四点,街头,看似抱在一起,作出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但亓纪选择蒙混过去,投入解释成本意味着提高被梁昇听见或者误会的可能。

疲惫的短暂依靠不该被向其他方向延伸。

到家,离崭新的一天还早,两人各自回屋补瞌睡。

梁昇是想装睡到真睡着的,但是反复尝试都失败了,保持死机除了让脑浆更黏糊头更不舒服外,没啥明显助眠效果。

梁昇翻个身缠住亓纪的毛毯,脸塞进去深深地嗅,希望能再找到点舒缓,但也失败了,效果微乎其微。还是抽时间去抓点吃了能睡觉的药吧。

彻底不困了,梁昇放弃挣扎,坐到书桌前点着烟,像被执行指令,吸入,吞吐。

抽不出滋味儿,他一根接一根地抽,脑袋渐渐有点迷糊,尼古丁达起效浓度,还真好受多了。

烟灰缸里堆了半个小山,梁昇又点着新的,敲门声传来,这个点只会是亓纪,但他刚有点睡意,不想被驱散,就这样撂着。

抽了两口,敲门声停,亓纪直接推门进来,三步并两步走来夺了烟摁灭:“你才几岁瘾这么大。”

“抽晕了好睡,”梁昇缓慢仰头看他:“咋了。”他想再点烟,亓纪直接把烟盒都拿走了。

“是缺氧了,傻逼。”

梁昇笑了,嘴角肌肉抽动地很慢:“怎么骂人啊。”他的笑很快不见,松懒地垂着上身,既清醒又糊涂,呆滞地眨眼睛:“我**一礼拜没睡着了,亓纪我会死么?”

亓纪没很快答话,静站着。梁昇眼皮沉沉闭上,又费力撑开,嗓音像被砂纸打过:“衡子真是很厉害,但我并不是因为怕他才这样。我是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我很想控制自己的节奏,但我控制不住。”

“我都不知道压力是哪里来的,谁给我的,硬逼着我拼命练,我每天就是在左右脑互博,一边告诉自己保持练习状态就可以了。”

“佰伯利还有6年呢,急什么?一边又羞辱自己,见着高手比赛都不敢比了,音都能弹错。”

“我看着评委把‘A’换成‘B’的时候,根本没因为差点能拿奖懊恼,我只是在怀疑,我的天赋和努力是真的亮眼吗?”

“但我又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我现有水平已经做到尽可能极致,我对得起这十年的坚持。所以我应该满足,应该对自己有信心。”

“为什么要内耗,为什么要为那么久的以后焦虑,我会一直弹钢琴,实力会越来越强。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谁又会相信我呢?”

“道理我都懂,我**全都懂,但我就是控制不住。”

梁昇自顾自地前言不搭后话,苦水稀稀拉拉倒一地,他没再看亓纪,也没有等亓纪给反应,甚至不知道这些话是在跟谁讲。

这些话本是会烂在他自己肚子里的,啃也只啃他一个人,怎么会全讲出来的。

“你可以继续说,我在听。”亓纪终于出声,低沉地,和缓地,掉进梁昇的痛苦里,将最深的一角暖热。

梁昇脑子糊涂得很,这时候倒搞清楚了一点:是因为亓纪,这些话他才讲得出口。

他怒时、笑时、疯狂时,亓纪大多都是像现在这般冷静,不多言语,神情中又蕴含着接纳与纵容,无论他是否有行动上参与,梁昇的情绪都能在这张柔软安全的海绵里落地。

梁昇之前总琢磨他和亓纪之间到底像什么呢,他曾经觉得最贴切的就是被时间考验后仍然稳固的榫卯结构,他们需要对方来达成固定咬合,以使这段关系保持长久的稳定。

但现在梁昇发现存在许多的不固定因素,他的这块应是经常会多一截少一截,造成结构脱落的。

但是没有,他们依然处于相对的稳定。

这当然归功于亓纪,是他在持续地不干预,不评判,只被动地在晴雨到来时作出精准,即时的适配。

梁昇想,若他是晴雨本身,那亓纪就是晴雨表。

可真正的晴雨并不受制于这张表,没有它,雨一样会落下。但对梁昇来说,他需要这种即时稳定,纯粹无目的的适配,才能放心地将雨下在体表以外。

否则,只能在内心深处泥泞。

苦郁倾泻而出,梁昇忽觉游离在血液中的累和乏好像褪去一点点,整颗心都透得过气来了,他看向亓纪:“没了,矫情这么些还不够啊。“

亓纪轻点头,不评价,不安慰,这些梁昇此刻都不需要,他说:“那换件厚点的衣服我们出门吧,时间刚好。“

梁昇怀疑自己听错了:“现在啊,去哪儿?”

”去看希望。“亓纪说:“十分钟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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