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科室的小程护士兼修儿童心理学，亓纪便请她帮忙以量血压名义和顾斯楠初步接触，两人聊得似乎蛮投机。
那天以后顾斯楠治疗态度竟真有转变，给药抽血调整饮食都很配合，急性心衰的表征很快被控制住，状态平稳许多，连带着对亓纪每天查房都不那么抵触，偶尔还愿意跟他聊点画画上的心得。
“扣扣——”
亓纪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刚要问昨天新换的利尿剂耐受性怎么样有没有肠胃反应，就见顾斯楠已经换成便装正低喘着穿鞋。
顾城远今天没在，旁边站着个满脸不耐烦的络腮胡子男。
那男的见到亓纪只是斜看一眼，对顾斯楠沉声催：“搞快点，送完你回去下午我还有事。”
”这是要……？“
”亓医生，多谢最近关照，我觉得身体好多了所以决定出院回家调养，”顾斯楠系鞋带都费劲，干瘦的双手抖得厉害，脸色比昨天要差一些：”非常感谢医院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你现在还不能出院，目前我们只是用药暂时控制住你的心衰，要等你各项指标符合才能开始分阶段治疗，并不是身体机能上的恢复，”亓纪说，“所以你回家养也不会有好的效果，万一再急性发病会加重心脏的负担，后续治疗更麻烦。”
“啧……”男人这才扭过脸面对亓纪，眉毛拧巴着耐心很差地说：”我们小楠的毛病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就是看起来吓人，只要生活上稍注意安全不要受刺激就行，药我们也按时吃的呀，没有大问题的。”
“哥，画板在柜子里。”顾斯楠低着头眼珠向上扬起，眼神和亓纪的碰上又很快移开。
亓纪沉声说：”遗传性扩心病最大的特点就是发病早症状重。小顾现在心功能甚至比很多得冠心病的老人的心功能都要差，心肌损伤不是伤寒感冒靠调理就能好的，你现在带他出院就是在耽误治疗。”
同样的话从小楠十来岁听到现在耳朵早起茧子，顾桥北听了直摆手，从储物柜里取出顾斯楠的画板夹在腋下：“收好了就走。”
“哦，好了的。”
兄弟俩拎着简便行李准备离开，亓纪并没第一时间让出过道，在顾斯楠擦肩过去时轻拽住他左边胳膊：“小顾，我们医院心外科算得上北京这片顶尖，陈医生也已经在和其他科室联系准备下周联合会诊确定下阶段治疗方案，你要对我们有信心。”
顾斯楠始终低着头，表情都藏在偏长的刘海底下，上牙来回磨咬下嘴唇，过了许久抬起脸来问亓纪：“真能治好吗？”
“我们会尽全力，”亓纪握紧那截瘦到一只手都圈得过来的小臂：“首先你自己就不能先放弃。”
“哥…”顾斯楠几番挣扎后又看向身后的哥哥。
顾桥北避开他哀戚的眼神抬手撵他：“哥什么哥赶紧的走了！在这医院吊吊水吃点药一天一两千钱谁来给？踏实回家养病画画，跟之前一样就完事了。”
“我早上特意到菜场买了只老母鸡炖在锅里就为了给你补补，走了走了。”顾桥北说着换只手拎东西，从亓纪手里把顾斯楠胳膊抽出，搂着他离开病房。
病人有了决定医生说再多都是徒劳，亓纪轻轻叹口气例行去查其他病房。
跟52床的大哥沟通完出来发现顾斯楠居然又回到病房门口，顾桥北就在不远处等着。
亓纪走过去问一脸犹豫的顾斯楠：“怎么了？还有什么证明需要我提供吗？”
顾斯楠摇头：“亓医生，上回是我态度不好，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很好的医生，”顾斯楠抓着手机的手不住地颤，声音逐渐哽咽，他把想哭吞回去，往后退半步对亓纪鞠了一躬：“谢谢你亓医生，再见。”
到楼梯口不过数十米的距离，顾斯楠却头耷拉着走得沉重而艰难。
路过护士站，小程护士依旧和善地上前打招呼，两人交流几句，顾斯楠又摇摇头，抬手抹了抹眼睛，跟小程护士挥手道别。
顾斯楠走到顾桥北跟前一直在喘气，顾桥北帮他顺了片刻还没能转好，便小跑到护士站连连拜托登记借走一只轮椅推着顾斯楠进电梯厅。
亓纪查完最后几间病房把查房记录交到护士站，小程还很遗憾又无奈地说小顾就这么出院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拿药，药房新到的哮喘药便宜副作用又小，原本想让陈医生给他开来着。
“小顾要是健康肯定又乖又懂事，不像我那臭弟弟整天猴死啦。”小程手肘撑着下巴，还是会有一点点伤怀，投喂亓纪棒棒糖的时候都笑不出来了。
“亓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早知道去学临床了，至少面对这些能很理性。当护士一旦和患者走近一点是真看都看不了。哎……”
亓纪垂下眼帘，过了几秒才说：“怪我，我是想着你性格好能让他防备心低些。别多想了，待会给你们点奶茶和炸鸡好不好？”
“哇，整个心外还是亓哥你最体谅我们了，真希望陈医生学着点。对了亓哥，你今天也是早班下班了有空吗？我和苗苗还有放射科的小白准备一起去密室逃脱，组团还差一个呢，你要不要来？”
亓纪佯装吓到后退两步：“不去，我怕鬼的。”
“我都是二刷了只是他们想玩，来嘛我带你们，还是说你下班要去约会啊？”
亓纪轻扬了扬眉：“是啊，我对象爱玩这些，不介意的话下次可以叫上他一起。”
“啊…哦，很好啊。”小程嘴上说着好呀下次一块儿，热情已经逐渐萎靡。
亓纪：“麻烦你帮忙给大家点下奶茶和炸鸡，”他指指手机，“点好发我报销。辛苦。”
梁昇新报的雅思培训班离谭雅医院走路十分钟就到，一天课上下来累得想吐，回家也没力气做饭，索性放学直接去等亓纪下班就近对付一口。
时间还早，梁昇慢悠悠绕住院部转了一圈才进大楼，跟院内导航找到心外科病区时正赶上早班医护们三三两两结伴下班。
他刚拐弯往医生办公室，不远处就传来一道柔软可爱的说笑声。
“亓哥你都不知道，刚刚苗苗怼梅妈咸吃萝卜吃顶着了的时候她的脸拉得有多长…哈哈哈，有根擀面杖都能就着梅妈脸皮包盘饺子了。”
一行人说笑着走过来，亓纪手插兜走在中间，旁边两朵漂亮小花开得正艳，眼睛都弯成月牙。
“……”行。
“哥。”梁昇扬声将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亓纪加快脚步向他走来：“今天下课这么早？我以为要六点，想着买点吃的去机构等你呢。”
“今儿只上了听力，口语老师临时请假”梁昇眼神轻飘飘指向小程和苗苗：“你的朋友们？”
小程开朗大方，十分自来熟地笑着说：“亓哥原来你还有这么帅的弟弟啊！哇，团体活动你们要一起多参加呢。”
“你好，我叫程落雪，她叫苗苗，我们和你哥都是一个科室的。”
“你们好，我叫梁昇。”梁昇笑得标致得体，很快融入小团体。
小程挽着苗苗又开始继续吐槽新升上护士长的梅妈，亓纪和梁昇走在后排一直听多说少，聊到病人的治疗情况后话题逐渐打开，同科室的三人你来我往地聊。
亓纪的工作完全是盲区，梁昇一句插不上，静静盘起胳膊走着。
小程小跑上前先按电梯，亓纪拽了下梁昇的胳膊，两人步调都放慢了，亓纪问：“怎么了？刚刚就不开心，别不说话呀。”
“你们聊那么热火我哪里插得上嘴呢？”梁昇露出真诚度为0的纯假笑然后瞬间变脸，低声咬牙：“亓哥在科室人缘好得不得了吧？”
小程耳朵尖得很：“何止，亓纪现在可是整个7楼的门面，自从他轮岗过来小宇的人气都下去了。”
梁昇笑得轻快：“我看电视里男主角帅得掉渣人走前面追他的女生都排长队的，我哥不会也这样吧？”
“梁昇。”亓纪揽住他肩，被剜了一计，小声说：“干嘛呀。”
四人前后进电梯，小程按下一层：“那倒没有，欸？你哥有对象啦你不知道呀？”
梁昇煞有其事地摇头：“哟，这我还真不知道，”他用手肘拐亓纪：“哥你怎么没告诉我呢？不厚道。”
“……”
话题越扯越远，亓纪感到无助，往前挪半步挨着梁昇，扯他手被躲开又更强硬地直接整个握住塞进外套口袋。表情还冷静，手已经在那层布料底下执拗地要和梁昇掌心贴一起。
几人走到住院部门口，小程挎着苗苗和亓纪他们道别：“我们先走啦。”
梁昇脸上依旧洋溢着笑意，提议道：“这附近有家韩料很不错，小程姐和苗苗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