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性喜欢

第88章 [88] 迟到的真相(下)

3798字

路程远比梁昇想的要久上非常多,他搭乘最早班高铁到达红河站,又打车去蒙自客运站,接着倒2小时大巴,1小时小巴到元阳新街镇,最后又包了一辆车在荒寂的黄土路上颠簸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日落西山的时候抵达了俄扎乡三台坡村村口。

前路全是狭窄的田埂,车开不进,梁昇不得不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村。

三台坡村位于哀牢山深处,这里开发程度极低,人烟稀少,全是层层叠叠、坡度陡峭的梯田,梁昇这一路就没见到几间当地土房,一直硬着头皮跟导航开到这修缮简陋的村委会,才有来的是希望小学而不是无人区的实感。

放眼望去整个三台坡村都被密林和竹丛包裹,山坳间雾气浓稠如有实质,像糊在这片地表的米浆,落日余晖穿透雾层都被磨得只剩下微弱的光热,山谷风打到人身上都沾了浓雾,阴冷胶黏,很不舒服。

梁昇奔波一整天骨缝肉眼儿里都往外泛着酸劲,累到想倒在地上睡他三个小时先,但他还是强打精神,抽烟提神,踩进濡湿的黄泥埂,泥浆紧紧吸附鞋底,很快拽得他双腿都变沉重。

不知往村子里走了多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梁昇终于见到了第一间茅草顶土墙的小楼,矮篱笆前站了个神情警惕的小男孩儿,眼睛瞪得溜圆,直楞地盯着梁昇。

梁昇冲他喊:“小朋友,三台坡村希望小学怎么走?”

小孩被他吓了一跳,咻地转身跑了。

真是的,他就问个路。梁昇走到土房子旁边,再往下方就能看到不少星星点点的灯光,看来这才真到了村子里。

梁昇往刚刚的房子又看一眼,土房子旁边还有一座看起来很新的水泥平房,里边亮着灯,他想了想又上前去想问路,刚踏上人家修理还算规整的稻场,小孩儿从水泥房子蹿出来站在灯笼底下。

梁昇停脚,又叫:“oi,小弟,问你三台坡村希望小学哪里,怎么走?”

小男孩儿又跑进家,梁昇无语,不过很快他又拽了个个头高点,看起来有十多岁的小女孩出来,站在家门口指着梁昇的方向。

女孩打量梁昇许久,操着浓厚的口音问他:“咯是认不得要克哪点?”

“小学,请问希望小学是往这底下吗?”梁昇伸长胳膊指向南方灯光密集处,“找人,我找顾老师。”

女孩闻言叫他“等一哈”,不一会儿她拿了一只手电筒出来,小男孩跟在女孩旁边揪着她的衣服,女孩讲了一大串方言,可能是叫他不要跟着之类的,小男孩不愿意,用力抓着她的衣角。

女孩骂了他一句,但是很快拉住他的手,打开手电筒走向梁昇,问他:“你是资助人噶?”

梁昇不是,但此刻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说自己是。

女孩又问他:“你是亓先生噶?”

女孩讲方言梁昇也基本能听懂,她在问他是不是亓先生,他当然知道亓先生指的是谁,于是没说话,似有若无地“嗯”了声。

女孩听他应和,突然停下脚步,朝他鞠躬表示感谢,手电都斜楞地乱扫,梁昇连忙扶她肩膀叫她起来,小女孩再起身抬眼看他时眼里满是泪光。

“亓先生帮我们家好多咯,去年还帮我们修房子,谢谢你。”

小女孩告诉梁昇自己叫古小拉,弟弟叫吉力子西,是个哑巴,他们父母早年就不在了,家里只有阿波(听起来像更老的长辈)。去年雨季他们家房子被冲塌,是亓先生叫人来给修的水泥房子,现在下雨家里也不漏了,不用再怕房子倒了没地方睡觉。 亓先生是个好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不肯来这里,可能是太忙了。

古小拉一路提及不少人,说到激动时会完全变成方言,长难句加各种助词,梁昇听着听着就开始解密失败,后半程完全是听她讲亓先生有多好,因为有他我们学校变得多么多么好,还有了专职的老师。

“亓先生给是从北京来的噶?我也想克北京呢,阿波说想活得不一样就要考克北京, 所以我很用功学习呢,成绩都是第一名呢。”

梁昇微笑置之,几人不觉中已经走到照片中的学校门口,大铁门两边有两个路灯,黑夜里也能把校牌照得很亮。

——晨曦希望小学。

“就是这,亓先生。”古小拉恭敬地告诉梁昇他们到了,然后手伸到大铁门背后摸索一阵,然后用力把校门从里打开了,古小拉推开门,让梁昇进。

学校不算大,四五间平房错落着,古小拉挨个给他介绍,这是1到3年级的教室,那是4到6年级的教室,再往后是饭堂,然后是寝室。那边那栋最大的是自习教室,这会白炽灯还亮着,全年级同学都能在这里写作业,顾老师会每天辅导他们。

梁昇站在自习室后方那扇窗外,只见里边大大大小小坐了十几个学生,个个执笔写作,模样非常认真,年迈的教书先生正在给某个学生指导功课。

不多时,他的身后多了一道板车压过石子路面的喀嚓声,梁昇回头,就正对上林木的眼睛,林木面露一瞬间的惊讶,叫他名字,他驻足,板车也停在通往寝室的甬道上。

“梁昇?你咋找到这来了?”林木问他:“咋来的呀?哦,合着村口停的那张车是你开过来的?”

梁昇点头说是,林木现下手里有物资要发放,招呼梁昇不忙就先来帮个忙。

梁昇走了过去,古小拉也牵着弟弟跟过去,她偏头睨着梁昇,小声说他不是亓先生。

林木对她笑笑:“一样,这是亓先生家里的领导。”林木拍了拍吉力子西的肩膀,叫他俩天黑了在这等着,等他忙完了送他们回家。

古小拉摆摆手,说这就带弟弟回去了,认得路,林木劝不下,就给他俩一人一份物资包,再三叮嘱回去路上注意完全,才目送两小只离开。

“我要给每个孩子发秋衣裤和冬被,梁昇你帮忙先从一楼开始发吧,外边还有好几车,我再去推过来,”林木在前引路,两人并排往寝室走去,走了半道,梁昇说:“林木哥,我来之前在家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林木眉头微微挑了挑,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猜到了,至少是信件吧。”

“不止,信,传票,还有借条,我都看到了,”梁昇说:“当年的事我大概捋出个七八成,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待亓纪。哥你连连发朋友圈,不就是想引我过来吗?”

林木笑了笑,瞥了他一眼:“什么都瞒不过你。晚点讲,正事办完。”

林木把物资推到寝室门口,朝里面喊了几个名字,很快有5个小男孩跑来到寝室门口排排站。他们是六年级的学长,白天林木已经安排好了,要他们帮着分发物资。

他指着地上的好几摞尼龙袋子:“打开,每个袋子都写了对应名字,每个人都有,一定要发到位啊。”

几个孩子开始一人抱些物资袋子分批次发放,林木让梁昇在这里监工,最后发完了确认下有没有遗漏,他推着板车要去把冬被都取过来。

物资发放井然有序,很快这些包裹就都发放完了,林木把冬被运来之后叫梁昇帮忙把推车抬进寝室,一间一间房分发。

梁昇看到很多皮肤黝黑眼神却很亮的孩子,他们或欣喜,或疑惑,或紧张或感动,对他们道谢,也冲上来搭把手,林木笑着说不用,被子拆开互相帮助把被套套好,不要穿外裤上床,冬天弄脏不好洗。

物品分发完成后,两人拖着推车离开寝室,正逢自习室下课,学生们结伴回寝,路过时都大声又恭敬地打招呼说林老师好。

顾城远就佝偻着背站在十来米外的路灯下,身形颤巍巍,眼光很热,双手在昏黄的灯光底下细细颤抖,出声时喉咙都紧了:“是……小亓吗?”

梁昇和林木逆着光并肩走过去,站在顾城远面前,那张脸比早几年还要沧桑,头发近乎花白,沟壑纵深的眼眶里赢满了泪,顾城远说认得你,你是小亓的弟弟。

然后又哽咽着说:“我对不起小亓,我实在对不起小亓。”

林木叹了口气,“去饭堂吧,打好招呼留饭了,梁昇奔波一天也一口没吃吧?”

林木告诉梁昇,他和亓纪是前年开始资助这所学校,重新盖了几栋楼,添置一些设备,招了几位职工,起初配备还是落后,后来有慈善基金会的资金拨进来,又陆续添砖加瓦,到现在终于可以说这深山中有一座像样的学校。

保温箱里有阿姨盛出来给他们留的饭,林木都给端到门口的餐桌上,叫他们坐。

顾城远吃饭时就总掀半截眼帘看梁昇,梁昇也看他,两人对视数秒,梁昇沉声问:“我哥当年为什么会坐牢?”

话是问顾城远,林木自然不会接,顾城远嘴唇微微颤抖,支吾着,梁昇又问:“你不知道原因吗?事情的始末,不知道吗?”

良久,顾城远才哽咽着说:“怪我,怪我们小北。”

“明知道是你儿子造的孽,却还是不吭声,让我哥断送前程是吗?”梁昇放在腿上的手已经死死揪住裤边,他几乎是咬着牙问:“为什么?我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们?你小儿子病成那样,我哥做了多少,你心里不清楚?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农夫与蛇的故事写在书里让人读了讥讽,发生在自己身上竟是令人如此愤懑,梁昇憋了一路压制了一路,想到那张借条就要想到亓纪为顾斯楠做的那些,到最后却反被咬一口,实在是好恶心。

林木轻抚他的后背,替他顺了顺气,“顾老师当时突然受到刺激陷入谵妄状态,精神失常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也没法配合走谅解流程,出院的时候亓纪已经被判了实刑,所以最终错过。”

“顾老师对此一直很愧疚,一直想见亓纪跟他道歉,亓纪不肯,所以我才想着你能过来。”

顾城远颤摇着身子站起来,走到梁昇身旁,弯曲一条腿就要跪下去,被梁昇一把抓住,他冷声说用不着,顾城远就深深埋下去,向他鞠了一躬。

“小亓他弟,我知道局面已经酿成,我现在再多说什么都挽回不了了,”顾城远的上半身还弯曲着,讲话的时候抽泣,眼泪就一颗颗往地上砸:“小亓帮了我们太多,最后却被小北搞成这样,是我教子无方,请一定允许我道歉。”

梁昇梗着脖子没看他,顾桥北抽泣了几下,突然两个膝盖磕在地上,跪在梁昇身侧。

“我当时要是清醒肯定会出谅解书,小北的死虽然是小亓直接造成,但错不在他,是小北一再利用小亓的善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顾桥北说到这几乎已经是哭得崩溃,满脸的泪,“我不奢求小亓能原谅我,只是希望他能给我一个说对不起的机会。”

梁昇闭上眼睛,听他痛哭流涕,许久后平静道:“即使事出有因,我也没资格替当事人接受你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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