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其舟胃里的瘤子具体是什么性质还要做手术切除做了病理检查才知道,亓纪心里也不是非常有底,但还是选择先表现得云淡风轻来安抚家里人,这几天都是他在这里陪同梁其舟做各种术前检查。
陪护的第三天中午,梁其舟的心脏超声和脑部核磁的结果都陆续出来了,亓纪和梁其舟的主治医生商讨许久。梁其舟的心脑都有基础病变,考虑手术安全,当日下午主治医师还申请了心血管内科和神经内科会诊。
这般阵仗却只用慢性胃炎急性发作来搪塞梁其舟和梁昇总归是说不过去了,亓纪索性趁父子都在的时候和他们理性讲了医生给的治疗方案和梁其舟病情的真实情况。
梁其舟的心脏频发房性早搏伴左心室舒张功能减退,脑动脉也出现粥样硬化改变,身体超负荷透支过于严重,再发展下去很容易诱发脑梗死,他需要绝对的静养。
绝对静养牵扯到的东西就很多,最多的无非是梁其舟拼了半辈子的产业。梁其舟自然是不同意提前退下来的,一是不甘心,二是两个儿子没一个能掌舵,公司交出去他不放心。
三人在病房里你一言我一语掰扯一下午也没个结论,梁其舟最后没耐心了,冲梁昇重重摆手,一锤定音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你该比赛比赛该研学研学,生意上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就这么的,以后我会注意休息,再顶个三五十来年不成问题。”
梁昇也是暴脾气,真的讲不通时又想吼,亓纪夹在中间做两边的思想工作,劝这个也劝那个,天大的事父子俩关起门来都好商量,一切等做完手术病理检查结果出来再议。
他知道梁昇等不了,可没想到他做决定那么快。
仅仅过了一个晚上,梁昇像千万般考量了似的,和亓纪讲伦敦不去了,佰伯利不比了,他必须尽可能快地全面接手远舟实业。
快到亓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梁昇已经在联系池莉不日安排他参加高层年度会议旁听,池莉谨慎地答应,小声问梁总还好吗?
风声早晚会走漏,但梁昇希望至少到梁其舟将养好身体之后再漏,便答:“还行,过几天饮食就能恢复正常了,这段时间他太累被我扣在家里休息。”
梁昇这样说,池莉作为总助也自然要信的,寒暄几句就准备挂,临了梁昇又叮嘱会议日程定下来通知他。
池莉说好的,小梁总再见。倒是上道。
电话挂掉,梁昇点烟时想起来病区禁烟,又叫上亓纪跟他一起去抽烟区,抽了半支,梁昇告诉亓纪昨天晚上已经跟佰伯利赛委会提交退赛申请。
亓纪愕然,又沉默了许久,问他:“又练习这么多年,花费了这么多精力,突然前功尽弃你心里受不受得住?”
梁昇抽完另外半支,又点上一根,抽了两口才扯扯嘴角,说得倒豁达,好似什么都看得开。
“人生总有些抓不住的不得不放手,梦想固然重要,但没有我爹重要,”梁昇大抵心里是有点烦的,抽烟像在发泄,吸进去吐出来,眉毛一直紧蹙,烟抽完了又叹了口气,“搞艺术这些年也没搞出正经名堂,也就我爸还无条件支持我继续搞。其实我报名之前就犹豫了一阵子,我应该清醒一点面对现实了,我爸的身体真的等不及了。”
“早点回国就好了,也不至于事情走到了这一步才赶鸭子上架去学怎么经营企业。”
梁昇决定做得外人看来必定是冲动的,但他心里很清楚,他跟二十出头那会相比心境还是差了许多,勤加训练时总分心,实在做不到心无旁骛。
惠老师讲过,心不净的人做不了大演奏家。
况且他的心态和心力与二十出头相比早已天差地别,这几年又重盈利轻竞技,外边山有多高水有多深早已经心中不是很有数了。
语气这样他不如选择去做好一个儿子,去从老梁肩上接下远舟实业的担子,去双脚踩在地上追求实际的让一家人都过得更好的东西。
“你知道就好,这事儿暂时不要跟我爸讲,亓阿姨也不要说。 ”梁昇讲得冷静,烟却又点起来,闷不做声又抽两根,点第三根时亓纪看不过去,轻轻从他指缝间把烟抽走了。
宽大的手掌裹住他的,四目相对,亓纪眼里的情绪很浓,嘴巴却抿得紧什么没说,梁昇没太所谓地冲他笑了笑:“其实我也怂,真等到那天成绩可能还不如当年,”他翘了翘还不那么灵的腿,“还不如现在都赖给它。”
“会后悔吗?”亓纪低声问。
“左右都是选择,放弃梦想和失去我爹,我选择前者,”梁昇垂眸,从亓纪手心里抽出自己的手,“再让我抽两根,堵得慌真得压压。”
亓纪没在阻止,梁昇点着烟,他也跟着想点,被梁昇拦下了:“你就别了,最近刚控制烟瘾。”
亓纪听话地没有抽,烟衔在嘴里精神上陪着。
好在梁其舟的手术相当顺利,病理结果也跟预期相当,胃部的瘤体确认是胃肠道间质瘤,目前未转移,术后吃一阵子药定期复查即可。
梁其舟在医院精心养护半个月才出院,当晚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饭后沙发坐一对,地上坐两个,郑重而和平地又将术前搁置的话题从头聊起。
起初父子俩还争,一说你大胆逐你的梦家里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一说弹几十年弹够了想踏实做生意。吵来吵去无非是各执己见地为对方好。
梁昇情绪又激动,对上梁其舟又苍老几分的面庞,眼波很热,他说:“老爸,我好想赶紧能担事儿让你和阿姨什么都不用惦记,快快乐乐地满世界玩。”
父子俩相顾无言,眼神都很沉,最终梁其舟叹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说年初都公司报道,跟王九成王副总手底下干。
说到这,梁其舟又看向亓纪,也同他讲:“之前你不想掺和家里产业,叔叔知道你顾虑什么。既然决定跟家里干, 年后你和梁昇一起跟着九成,你俩一个性子沉一个善决断,配合着我更放心。”
这事儿在长达四个多小时的家庭会议后终于被敲定了。
夜已深,梁昇和亓纪留宿父母家,房间有多的,但谁也没提分开睡,亓纪最后收拾完客厅后钻进梁昇在的房间。
亓纪把手机搁床上,拉开旅行包取出睡衣要去洗澡,手机嗡嗡进了好些条消息。梁昇问他:“手机密码多少啊?消息我能看不?”
“802312,”亓纪回他,“看呗,群聊吧。林木朋友结婚找我拍摄,我得出门两天,你先看着有能回的帮我回掉。”
亓纪拿上衣服去洗澡,梁昇点进新消息,确实都来自群聊,小助理发了几版样例问新人这些主题有没有喜欢的。
群里聊得有来有回,梁昇看了一会儿就没再看,随手划拉亓纪的聊天列表,大多都是工作信息。这时林木的消息发了过来:
[你怎么说?我准备订票,每年年底都要去一趟看看孩子们的,你今年又不去啊?]
聊天框很快又多了一条未读:
[顾老师可念叨你好多次。去吧,一起。]
梁昇点进聊天框,两条新消息和整页聊天内容完全没关联,他又从历史记录里搜“顾老师”,弹出几条关联消息,最早的在两年前,内容是 [顾老师他想见你。]
梁昇原本刚想缩小搜索关键词,只搜个“顾”字,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他就慌忙把林木这两条消息重新设置成未读,把亓纪手机撂一边玩自己的。
亓纪上 床后林木打来了电话,没开外扩,但隐约听得到交谈内容围绕着去不去而产生分歧。林木输出一串后,亓纪淡淡说:“你去好了,我不去。睡觉了,明天到现场再讲。”
亓纪挂掉电话,梁昇状似随意地问去哪。
亓纪也随口答几个大学同学提议在延城聚一聚,相当于小型同学会了,我忙,就不去了。
梁昇点了点头,看破不说破。
亓纪第二天要去沈阳拍摄,早晨叫醒梁昇问他在这待着还是回他俩的家,梁昇困得很,起先不让亓纪说话,哼唧哼唧的,亓纪当他不想走,就没再叫。
临了他收拾好准备出门了,梁昇扯着嗓子喊他等等,要跟着回家去。
梁昇的腿已经方便多了,亓纪说可以不用再拄拐,拍摄完回来就带他去拆石膏,梁昇说不用,他算了日子明天就能拆,叫万德帮个忙就行。
怕亓纪拒绝,他小声央求戴石膏好难受,腿不透气,腿毛都死光了。
亓纪捏了把他的脸,笑着说他就会装,临走前交代明天拆完石膏告诉他,进出注意安全。
梁昇的身份证交由亓纪收的,第二天他没找到,打电话过去亓纪说放在床头柜第二格抽屉的卡包里。
他拉开抽屉,找到亓纪讲的蓝色牛仔卡包,他的身份证是在里边,梁昇抽出来,把卡包放回去。
手掌轻轻一带,又无意唤醒了最底下那层的电子锁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