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破暧昧的表象后,以梁昇单方面拉起冷战为信号,两人间的温度又降低到冰点。
亓纪很会看人脸色,嗅到梁昇真恼火了的情绪后就会默默站到一边,任梁昇来主张他们的距离是靠近还是疏远。
这一点他还真是从小到大都这样。
梁昇恼他避重就轻,凭什么当年搞那样难看现在却轻飘飘地要重新开始,怎么开始,从哪儿开什么始!
但他更恼的是自己。
以为到了而立的年纪就能游刃有余地谈情或者说爱,就能够用中年人的沉稳维持浅表的体面,就能像个上位者一般只表现自如和优雅。好让对方看到他的长进,欣赏他的强大。
而不是寥寥数语,想到和这个人,好不容易遏制住的不甘不愿就又都冒出来,冲软他的神经,令他鼻酸,在对方肩头掉眼泪,像是求一份施舍。
这一点都不酷!
梁昇把人搡在地,一骨碌爬起来,拉开帐篷的拉链出去蹲地上穿鞋,又猛地起身,差点两眼一黑栽倒,被人眼疾手快地抻出来半个身子扶住。
亓纪攥着他胳膊,往下,捏着他的手腕,低声叫他名字:”你进来睡吧,我出去,你还发着烧。“
亓纪用了几分力气把人往身边拽,梁昇咬着牙甩开,回到自己的草垫子上坐了会。
他娇气得很,睡了软垫就坐不了硬石头,屁股硌得生疼,看了眼时间,不多时天就要亮了。反正今天下山,他索性先背包走人,到民宿还能早点补个觉。
天刚微微有点朦胧的亮度,山中有雾,能见度不高,还给人一种走半道会窜出个双脚离地的驴友的中恐暗示。
梁昇出了山洞往原路走了几步,又垮个脸回到山洞,往点着夜灯的帐篷门口一杵,居高临下,语气冷冷的:”早下山早睡觉,你走不走?”
亓纪上半身还保持遥望的姿势,仰头跟他对视了几秒钟,点了点头:“好,稍等我收下东西跟你一起。”
梁昇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就地等着,而是又走出山洞,到一边去抽烟。
他其实身上还真挺难受的,脑袋很沉,浑身发冷,肤表十分敏感,轻轻一点风就感觉皮层都被吹起来了似的。
那场凶险的流感治愈后,梁昇察觉到自己体质变差许多,从前捂一身汗或者多喝点水就能克服的小感冒,自那以后每次都得及时吃药,不然很快就会扛成肺炎。
所以他现在真的需要立即下山去吃药休息,没准还得打点滴。
梁昇抽了两根烟,亓纪也背着包出来了,他身上背个包,手里还捏个东西,梁昇看过去,就把冲锋衣的加绒内胆递给他。
“我不要。”梁昇并没有要接,别扭地看了一眼,抬脚要走。
亓纪轻轻叹了口气,小声说:“我知道你不想碰我的东西,最后接受一次行吗?我不想你病程加重导致要在这里停留更久。”
“真心不想跟我来往了,录完节目我就和以前一样,不会再在你面前晃讨你烦了,我保证。”
亓纪说得出就做得到,话顺着梁昇的意,听着却格外刺耳,于是他不爽而冷漠地瞪了对方一眼,迈起大步往山下走了。
梁昇边走边竖起耳朵听,另一组脚步声就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他这才放心地昂首挺胸朝前。
同样的路程,下上却比上山快很多,他们抵达休息站的木屋时天才刚完全亮起来,只是最近天气不好,整片天灰蒙蒙的,很难令人心情好起来。
亓纪去把停靠在房檐底下的电动车骑下来,停在梁昇面前。
梁昇跨坐上去,亓纪的手本能想要抓住他的,却又突然停在半空,然后他收了回去,握住车把,叮嘱道:“下过雨路更难走,你抓牢了。”
梁昇没说话,两根手指捏住他架空着的衣角,对方毫无知觉。电动车行驶到来时那段最难走的路,差点又是一个急刹加飘移,梁昇被颠地坐不住,只能又抱住那个平衡力很强的驾驶员。
车停在民宿门口,梁昇翻身跳下去,头也不回地先进了大厅,上电梯,进房间,摔上门,第一件事就是要自己从内到外洗一遍。
虽然发烧很难受,但要他这样钻进被窝里,他宁愿用强力胶把自己钉在墙上。
两三分钟后,亓纪也回到房间,与只穿贴身衣物推开门的梁昇迎面碰上。
梁昇这下主动先和他讲话了:“浴霸没人来修,我还得借用你的浴室。”
亓纪顿住脚步,点了点头:“那你去。”说完他并没有随梁昇的脚步一起进房间,而是去餐桌那边坐下来了,看样子是保持距离等他洗完。
梁昇捧着衣服进了亓纪房间,钻进卧室,打开热水先从头到脚淋透彻,狠狠浪费了一把水费,才把在山上弄的一身泥浆洗洗干净。
梁昇洗完澡,亓纪还没有回房,应是在外边等。
亓纪还是坐在餐桌前,桌上搁着感冒冲剂和一杯冲好的药。他洗完澡身体舒服了,心情也就好了一点,大方走过去,问他:“给我的?”
亓纪点头,他端起杯子把感冒药喝了,“谢谢。”
亓纪仰脸对他笑了笑,只是视线相触的瞬间对方就移开不再看他了,垂下眼睛,神态看起来怪委屈吧啦的。
“就是…早上……”梁昇嘴巴动了动,那种别扭感又上来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先逃离了这个人,把自己关进房里。
过了会儿,亓纪给他来了条消息:
[虽然你不想再理我,但我还是放心不下,你的房门不要落锁,生病更严重了及时和我说。]
嘴上说理解他要划清关系,行动上倒无孔不入,cos史莱姆呢。梁昇捏着手机看了几遍他的信息,决定不回,然后下床把门锁解开了。
亓纪说的也有几分理,万一锁在里边烧晕过去恐怕都没人知道。
梁昇的感冒如他预想的加重了,睡个回笼觉之后烧得更高了,脑仁和眼球都很痛,他想起床找水喝,但是四肢都酸得抬不起来,遂作罢,睡着了就不渴了。
这一觉睡到天又黑透,梁昇实在难受得再睡不着,昏沉沉地醒来,缓慢地眨动眼睛,静静与蹲在他床边的亓纪对视。
对视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嗓子好疼。”
亓纪抬手想摸他的头发,但是手伸出,悬在他耳鬓不足五公分处,停留了几秒又要收回去的样子。梁昇依旧晕晕地看着他,更难受了,好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做出什么举动都是但凭本能。
“哥。”他叫他,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鼻音。亓纪闻声呼吸停滞,耳畔那只手都在轻微地抖,梁昇艰难抬起胳膊,把他的手拿掉,却没直接推远,而是用更热的手掌盖住了半截儿,整个压在脑袋底下。
亓纪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问他:“叫了粥温在锅里,现在要不要吃?”
“等下吧。”烧晕了的梁昇比平日更温顺许多,毛也捋平直了,“我怎样你也不生气吗?忽冷忽热,若即若离,出口伤人。”
亓纪抬起另一只手,终于敢触碰到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不会勉强你。”他低低地笑,温声地哄:“想凶我就凶我,想骂我就骂我,不用忍着。”
“忍不了一点,我就不是能忍住的性格。”梁昇的眼神在他脸上流转了几下,就又融入安静的黑夜中。
过了许久,亓纪听到低沉的无可奈何般的叹息,他问:“干嘛要叹气啊?”
“我还要再别扭一阵子。”梁昇说,“我不想那么情绪化,想成熟一点考虑这件事,但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就像今天……”
他的话还没说完,亓纪冰凉的手指抵住了唇瓣,亓纪很温柔地和他讲:“我懂,我说了,按你觉得舒服的距离和方式来相处,我说了很多遍。”
“哪天我话说得太重,太口不择言,给你气跑了呢?”
被子发出窸窣的动静,一阵温热的气息来到亓纪面前,很近,大概就在20厘米以内,他不由地呼吸变沉了,回答他:“不会,不会再跑了。梁昇,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骗子。”梁昇小声地嘟囔,嗓音微微有些颤抖,亓纪还在心里措辞要怎样来安抚或者自证,忽感一股热源靠近,两根软绵绵的胳膊挂到了他脖子上。梁昇呼出来的气很热,短促短促的,吹得他脖子那一小片肌肤一阵阵战栗。
亓纪是想保持风度和礼仪的,但对方抱上来的时候,只是下意识僵了一瞬,剩下的都是本能驱使,他也紧紧地回抱住了对方。
算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梁昇想要抱他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了这个念头,不管是因为生病而脆弱需要依靠,还是承认内心后对自己的妥协,总之既然没法割舍,那就顺从心跳给出的答案吧。
他们的过去,梁昇此刻是真的不想计较了,因为他头疼脑热,眼睛胀痛,四肢很酸,需要亓纪的怀抱。
他需要这个人陪在身边,需要爱他,也需要他的爱。